【中国时报∕E4∕人间副刊∕2010/03/26】
【钟文音】
我最早邂逅台北这座城市是西门町,但最畏惧移往的是联合报一带的东区,于今
我最常出没的却是永康街区,恒带着布尔乔亚作态的一种优雅或自以为是的样子,虽
然有时我也不是那么喜欢,但其回忆于我是极其温和的,回想起来纵有失落却不至感
伤,况正在发生的许多美好,是我不断来到这区的理由。
台北这座城市对我的记忆而言,并不存在曲曲折折的小巷生活,它于我是呈现块
状的切割地图。在感情与记忆区块里,这座城市永远有清楚的心情移动座标,也有不
该也不想移往的感情沦陷区。我们写城市大多谈何处可去,何区该去,但却很少谈那
里再也不想去,或者那里是心情与欲望的危险地带,而这座城市到处分布着我的沦陷
区,各式各样的沦陷,精神与物质的沦陷地带。
首先是感情的沦陷区,既然沦陷,一定是感情领地已被其他人占领。若不慎进入
会引爆感情核心爆出记忆火浆的地带,进入时,得小心翼翼,常是惊心动魄,唯恐稍
一不慎瘫痪在现场。我一直想写一本书叫做:《进不去的小镇》,为什么进不去,因
为到处埋藏感情的地雷,台湾有些小镇留有昔日情人幽魂,或是感情的可鄙与残酷往
事,遂不是进不去,而是不想进,不愿进。
旅游书没有这类书写,因为旅游者带着天真与好奇,而我从来都不是标准的旅游
者,旅行作家更是被误读甚久,谈起这个身分竟是十分可恼。我常自嘲自己比较适合
写旅行警世录,各种警世录,感情的陷落,旅途遭扒窃,各种旅途困境或出入海关的
刁难……。
我谈远了,我要说的是关于我的母城台北之沦陷区。
新发现取代旧记忆
谈起台北的感情沦陷区,可画一张情人地图。
朋友说某某公寓再也进不去,去不得,好多物件和艺术作品来留在那里呢。也有
一个朋友指著某间台北楼房说他的好友空难过世后,连附近的街区他都好几年连行经
都不敢。一个女友只消走近信义计画区一带就会感伤她的昔日男友选择“门当户对”
的女人结婚的事实。朋友接着问起我,我却支支吾吾的,心里滑过去的却是流动的人
影,游晃的时间,鬼魂般的感情……在被逼问下,我终于说出其实最怕进去的地方是
联合报大楼与东区一带,那里藏着会割伤我的碎片。但说来荒谬,日后我却还蛮常去
联合报大楼,且也常去东区游晃。
不过沦陷区谁会好奇,那毕竟是极其个人的事,遂这类“反旅行反浪漫”的书也
一直没写成。但说起台北的沦陷区则和小镇的沦陷区不同,城市的沦陷虽然也是指向
精神,但城市的沦陷却多是自愿的。
比如永康街一带,留有我年轻时租赁丽水街的身影,彼时青春茫然,傻事大约有
做过不少,很多回忆已然锈蚀,也不想再履踏此区。然忽悠时移,这几年却频频造访
永康商圈,只因几个朋友住在此区,且此区好吃物不少,常常朋友请我吃饭喝咖啡品
茶又多约此区。久了,生锈的往事轮轴竟又被上了油,不再卡在心口难受了。
所以我现在对台北感情沦陷区的想法是,要去征服沦陷区唯一的方法是“常去”
“多去”,让“新发现取代旧记忆”。况永康街区一带商街多变,境改心改,心改境
改,感情的沦陷区遂被欲望的沦陷区取代了。
危险勿入,以防欲望沦陷
我在永康街区的欲望首遭沦陷的是舌蕾胃口,鼎泰丰的小笼包和鸡汤或许是旧话
题,不过新点“点水楼”在此区却又攻陷我,流水亭台、青瓷旗袍的视觉重新燃起我
对江浙菜的喜爱。以往我在此被攻陷的多是咖啡与茶品,例如“烘焙者”门外总是不
乏有些高论者或闲晃者聚,对面恒是藏香袅袅。而有美丽女主人站吧台的小酒馆或茶
馆里,常有文人雅士将吧台当心情驿站或自家晚餐厨房。学校旁的咖啡馆庭院几只猫
咪午后定时沿墙打招呼,日本小女生叽叽喳喳,粤语如异邦话入耳。某日吧台竟见电
影界昔日老友掌厨,他忽说起年轻时的我很“歹斗阵”,我笑着,遂想起我年轻时浓
眉瞋目神情。
在此,异国情调不再特殊,波西米亚更嫌卖弄,倒是小小一间鲔鱼卤肉饭坐满等
著吃鲜鱼的饕客,台菜店与小画廊比邻而居……入晚,在此偶见朋友出入,大家打招
呼的方式都不黏腻,像是昨天才见到似的。
大家对此街区都多了“物质”心情,谁要再提感情的沦陷区,旧情早已像是藏在
瓮里的发霉渍物了。
连好友彰艺坊新近在此开设“偶相与花样工作室”,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台客台
妹与阿嬷花布相会,再黑暗的心情都瞬间被春天降伏。另有二手书店与老物店的不断
新起,一位十多年前的朋友在此弄了间“火金姑”,火金姑里灯火熠熠,每座灯具都
可能照会后再不相见,很快就被买走。每回和朋友来,几乎每个人都会带盏灯回去。
于是我们笑言这门外是否该贴张:危险勿入,以防欲望沦陷。
欲望沦陷区的地雷还算少,因为有钱能支配感官欲望,但没有钱一样也能指使感
官欲望,免费的视觉飨宴不需金钱,只消带着放下的心情与宽阔的视野行进其中即可
保住自我的欲望行使权。
台北:永远的少女城
我最早邂逅台北这座城市是西门町,但最畏惧移往的是联合报一带的东区,于今
我最常出没的却是永康街区,恒带着布尔乔亚作态的一种优雅或自以为是的样子,虽
然有时我也不是那么喜欢,但其回忆于我是极其温和的,回想起来纵有失落却不至感
伤,况正在发生的许多美好,是我不断来到这区的理由。
新事物取代旧记忆,旧物件重新演绎新生命,这座城市的感情沦陷区遂逐渐被我
收回领地了,这城市四处我已多可去,然时间残酷,我却也逐渐要走向“老”这个字
了。而老是唯一无可救药的心病,虽不至于像法国作家莒哈丝说她十八岁就老了,但
在这座城市越过三十岁者也走入老路了,别忘了台北是少女城。
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去有朋友的地方,朋友可以彼此抚慰,彼此遮掩时间这张老
脸,彼此美学对味,彼此有往事可回忆,而永康街区于我就是这样一个区域。
引自:http://news.chinatime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