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身上,也开始出现了外婆的味道。
久居外地的她,一年前眼睛半盲;直到她最近无意间提起,我才知道。今天回来,她遮著
左眼,同我说她还看得见我的影子,一边将手举起,在空中挥呀挥的,试图想要描绘出我
身体的轮廓。
“你是不是又变胖啦?”妈妈似笑非笑地说。站在她眼前的我,一边反驳她的指控,一边
想着她是如何起个大早,在回家后洒扫庭除,凭借着她不佳的视力,收拾阳台外的垃圾;
再如何试图攀上高处,摘下坏掉的灯泡,换上崭新的光;她是如何从车站出发,闪躲车潮
,徒步返家;又是如何走入市场,走过曲折蜿蜒的小径,那条熟悉的路。
“你快去吃饭,是卤肉饭。”
妈妈看见了我的犹豫与迟疑似地,敦促着我吃饭。
她之所以当起了两地奔波的长辈,是因为我的姪儿出生后,乏人照顾,一如我的儿时那样
,有段时间也是托付给我的外婆。不同的是,妈妈去了姪儿家里帮忙,而我则泰半在外婆
家度过。
记忆里,外婆的清晨,是从早课开始的:梵音呗唱,随热牛奶的香气自门外传来,总温柔
地唤醒熟睡的我。揉揉眼睛,天空尚是暗暗的蓝,厅堂里闪著佛灯的红,眼前外婆的头发
,酝酿清冷的灰。我总是懒懒坐起用餐,懵懵懂懂地听她颂读经文,配着白吐司夹肉松;
直到乳香混入肉松与白面的罅隙,熨上我的唇,淹没了舌,渗入我的齿,回荡喉间时,窗
外的景色才渐渐明白了起来。那由浓睡转浅眠,进而苏醒的朝气,是回忆中令人难忘的气
味。
外婆的气味令人安心。她经常抽菸,身上总有淡淡的菸草香,说自己因为“感冒鼻塞”而
需要畅鼻;小时候的我信了,后来我认为她只是有了瘾头。她的衣袖上偶尔会有市场的菜
味,呛鼻的葱、蒜,沾染点鱼、肉的腥,一旦闻到,就知道她又踅了市场;大概多数老人
身上有的檀香味,也不时飘散在她的身侧,不知是否因礼佛之故?又或是人皆如此,到老
迈之时,外婆与母亲的身上,都出现了那股异香。
菜市场是外婆最爱带我去的地方,菜市场侧的土地公庙会在初一、十五的时候搬演起酬神
戏,那也是外婆固定茹素的日子。此庙据传随着先民来台垦地后暂居枋桥,一住百年,庙
宇几经修缮,藉以安放飘零先民的虔敬,辗转建起了庇荫乡里的土地公庙。而今众善信受
土地公的神威引接,纷纷入市采买,天桥下的市场口常常闹哄哄的,巨大的叫卖声,几乎
使穿梭其中的人们也跟着颤抖不已。
彼时早起后,外婆会牵着我的手,顺着车水马龙的路而行,自庙的右侧入市,突破拥挤的
人潮;人们被推得高高的,水泄不通的巷弄,狭仄难入其中,外婆挺起矮小的身子,带着
我穿梭自如。走过蚁穴般的小路,将来到一盏亮着素食招牌的店家,待外婆点好素菜,便
领我走向另一头的卤肉饭小摊,那是我分外期待的片刻。
我总是端坐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卖卤肉饭的阿姨,舀起琥珀色的卤汁,淋在雪白的米饭
上;身旁的外婆吃著素菜,眼前那胶稠的滋味简直是带着禁忌的香。若你把鼻子凑近碗边
一嗅,冲天炮般冲著脑门来的浓醇,足以让胖胖的六岁孩儿醉倒在桌边。小摊的美味,至
今我是寻找不到了,那是我童年里第一碗卤肉饭、第二碗卤肉饭,得巴著外婆再买一碗,
像是接龙一样,饲饱了我的孩提时代。
饭毕已近午时,市场的人潮逐渐散去,留下了呼吸的空间,那些汗味混搭著长辈的香水味
、发胶味,甚或牲畜的土味、鱼鲜的海味,在人们的聚散之际也慢慢明朗起来,一股浅浅
的市场之味仿佛流淌在眼前斑驳的路上。每当我们走出市场口,外婆总是不忘叮嘱我,要
与土地公问好,这是我童年至今仍未改变的习惯。
儿时的我曾问母亲,我有外婆,那我的外公呢?母亲说外公很早就过身了,但是我们有“
土地阿公”。祂保护我们住的地方,让邻近几个里得到庇荫。在我听了以后,我便在心里
默认这尊神明是我的“阿公级长者”,这连我的外婆都不知道。每每外婆要我与土地公问
好,我的心里总是想着:
“土地阿公,祢好,感谢祢保庇我身边的人平平安安。”
因外公早逝,外婆只好靠帮人养猪、挑扁担去街上卖碗粿,蒸腾的碗粿香、腥骚的猪粪臭
,撑起了一家六口的性命。母亲偶尔会与我提起她的儿时,她是个几乎见不到父亲在家的
孩子,吃的是蕃薯签、地瓜叶,逢年过节买一双塑胶皮鞋,珍惜地将鞋带打个结,挂在脖
子上,赤脚走去学校,到了校门口才舍得穿。
我曾追问过:“蕃薯签好吃吗”、“塑胶皮鞋脚穿了臭不臭”,母亲只说那是她想忘,却
忘不了的味道;她常提起,在儿时的滋味里,难得美好的是学校老师早上喝着牛奶,配白
吐司的模样;她说,看老师吃得好香,便在心里暗自发愿,未来的自己,也要同老师吃一
样的早餐。
母亲的儿时镀著一层薄薄的雾霾,像是眼前生了一层白翳,透过她的眼睛望去:只知道外
公生性风流,在外头与其他女人相好,居然挪用公款,以至于家产充公,在赋闲不久后罹
癌。那时母亲一边派报,一边读书;外公病危那刻,她挨家挨户筹措医药费,半跪半爬地
恳求街坊借钱给她;最后外公撒手人寰,医药费却还是没有着落。
外婆的孩子们长大后,一家子陆续从故乡迁徙往北,先是四散北部,后来落脚此处。我儿
时所住的外婆家,其实仅是舅舅暂借外婆栖身的地方,他们像极了先民心中四处飘零的神
明,顺随香火在异地住下,竟恍惚而至于晚年。
母亲对外婆偶有怨怼,因笼罩她青春的,是贫穷的酸臭,与几近营养不良的苦;但她的兄
弟们,却能在外婆的庇护下,顺风顺水地读到高中,甚至大学。在我小时候,曾见过几次
她们争执不休的模样,总觉得后来母亲口中的外婆,与我眼里的外婆相去甚远。
“你阿妈实在是太偏心了。”
外婆晚年眼睛不好,白内障使她渐渐看不清了,时常要我替她把线穿进针孔里,每每帮她
穿针引线的时候,我总是能够得到不相称的夸赞:“足乖、足赞,足顶真。”对比起母亲
对外婆的指控,从这细小的针锋望去,聚焦于外婆的慈祥微笑;她慎重地称赞我,简直像
是小小的我,甫达成了多巨大的成就。
廿多年前,外婆死于晨起后猝不及防的失足,我已忘记那是什么时节了,只记得医院里外
那股独特、飒爽沁凉的气味,衬著外婆身上不健康的、刺鼻的消毒药水,随滴答滴答的仪
器,与我咸咸的、滴答滴答的眼泪,一起被吞入记忆里。
我曾央求母亲,在外婆弥留之际,带我去菜市场口的土地公庙拜拜。那次我莽撞地祈祷:
我愿用十年的阳寿,换回外婆的余命。可惜土地阿公力有未逮,最终外婆还是离开了,回
到阔别许久的故土,与缘浅的外公聚首。
母亲今日回家,在简单的寒暄后敦促着我吃饭,我边吃边想着,半盲的她是如何从车站踽
踽独行返来的?那么长的一条路:一大清早,杳无人烟,刚出车站,越过幽静的公园,坐
在长凳上稍事歇息;或许在过马路之后,还可以紧挨著骑楼,免于可能的日晒与车流;接
著,转个弯走入菜市场,走过我儿时与外婆一起走过的路,挈回眼前这碗卤肉饭。
她经过土地公庙时,一定会与保佑街坊的土地公请安。我似乎能够看见她与外婆神似,身
子低低的,虔诚地膜拜;身上也沾满百转千回的,菜市场的味道。
不知她吃过早饭没?母亲如今吃得起白吐司配牛奶了。每当我想起孩提时的清晨,外婆供
我吃的早餐,都不禁试着追索,那样的滋味是否与母亲的记忆里的样子雷同。
时至今日,我仍会在路经土地公庙时,与土地阿公点头问安,那是我们反复祈祷后,熔铸
成的习惯。信众的香火依旧薰染庙宇,神明早已安居,庇荫街坊。一切一样,一切也不太
一样。
外婆早已不在了,母亲也老到变得小小、矮矮的,低眉看顾她的爱孙、我的姪儿;外婆与
母亲恍若站在路的两头对望,在朦胧的视线里彼此牵引,终将拧成一股绳索,羁绊着我牵
挂最深的她们。
“这没有以前那个阿婆煮的好吃。”我煞有介事地说。
“啥阿婆?伊佮我平济岁。”
母亲悠悠地,一边拖地,一边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