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蝉开始拟定报复计划，虽然不是她的冤，也不是她的仇，就是凭著一
股无法坐视不管的气概。
“妳写成‘抱复’……我觉得报复太敏感，妳看管理员都看过来了，能
不能换个名词？”王生纠正一声。因为被大嫂冤枉而自杀死去的年轻人姓王
，小蝉本来叫他王先生，后来就简称他“王生”。
小蝉眉头蹙起，这样不行，枉费国文老师还是最疼她的级任老师，早自
习都会带肉包喂她。
（导师：知凉来～）
（小蝉：汪、汪！）
小蝉拿起擦布涂改错字，决定改用画图的方式呈现，比较不会丢老师的
脸。
“妳怎么拿到文具？阴间可是严重缺乏物质。”
小蝉埋头于笔记本，正想着该怎么下笔，噘嘴说道：“我想我带了一把
菜刀下来，大家身上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生前的小东西，就去跟大家借看看。
”
“大家？”王生不懂小蝉说的是哪些人，小蝉随手比向枉死城万千鬼众
，“妳怎么敢跟这些死鬼搭话？又不认识。”
小蝉也不懂王生震惊的点，对她来说，随便骚扰未成年少女的胆子比较
大吧？
而且枉死城的鬼众就像管理员说的，就是一群死气沉沉的鬼，没有坏人
，犯其他重罪的坏鬼都会直送地狱。小蝉只要多问几遍，大多数的鬼都会回
答她的问题。
不过小蝉获得资讯的来源，主要还是来自于“公务员”。鬼前辈说，人
鬼神三界，资源匮乏的冥界最是仰赖公部门运作，要知鬼事，问十个亡魂，
不如问一个阴差。她怕给忙得要死的管理员大哥添太多麻烦，去城门口等送
鬼犯来的阴差们：不好意思，我可以打扰一点时间吗？
阴差姊姊见了仰头企望的小蝉，怜惜摸摸她的头。小蝉强忍住扑上去撒
娇的冲动，要做正事才行。
──请问死掉的鬼要怎么跟活着的人联络？
小蝉因此打听到宝贵的情报：鬼可托梦给亲人。这是她帮王生问到的资
讯，也是为自己问的，她死掉以后，总想着母亲过得好不好。
小蝉记性不好，想把听到的事快点记下来，但她又不太会做笔记，必须
赶快试作过一轮，用身体记住，知识才会进去她的脑子里。
事不宜迟，小蝉开始代办托梦事宜。
“托梦要五张大钞，你有钱吗？我这边有五十块，你拿去凑一凑。”
王生盯着小蝉掏出的五十元铜板，努力忍住不要说一些嘴贱的话，怕被
小蝉讨厌。
“妳那个是从阳间带来的‘生币’，要去‘鬼市’换钱，不能用。”王
生毕竟在阴间待的时间比小蝉久，还知道一些常识。
“这样啊……”小蝉只好收起硬币，找机会买小吃。
“偶这里有家里烧给我的手尾钱，大概有三百多亿。”
“哦哦哦！”
王生没告诉小蝉的是，阴曹的官员为免通货膨胀，严格限制纸币的使用
范围，所以冥币之于枉死城中的王生，几乎是废纸。
“偶很有钱喔，妳要不要当我女朋友？”
“不要。”小蝉毫不犹豫地拒绝，让王生有点伤心，“你有那么多钱，
那你有想买什么好吃的吗？”
对小蝉而言，金钱的价值就在于可以换取食物，好吃的！
“偶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那你一定要来吃我妈妈煮的面，超级好吃！”
王生听了，露出像哭的笑容：“可惜偶已经死了。”
小蝉对死亡一直没什么真实感，这时才触及到它那股冰冷。世间所有美
好的事物，再也没有意义。
“你不要难过，我也死了说。那你想要托梦给谁？这个只要付钱，向公
部门提出申请就好。”
这件事实在难倒王生，他在家里就是被忽视的边缘人。
“爸爸好了，爸爸总是亲生的。”
王生摇头：“偶爸是垃圾，偶不想跟他梭话。”
“怎么会？”小蝉印象中的爸爸总是很温柔、煮方便面达人。
“他开车撞死学生，叫公司员工顶罪。他都知道哪个员工家里最需要钱
，最会听他的话。”
“好垃圾！”小蝉意外得知有钱人家的黑幕，“那你哥呢？”
“他都叫他朋友在学校欺负偶，偶恨他。”
“呃，你那个大妈……”
“家里对偶最好的人，就是大嫂。”
也是把王生逼上绝路的元凶。
“偶能不能托梦给大嫂？”
小蝉有点明白王生一直骂大嫂婊子，却不去向公家提起申诉的原因。
由于王生有钱，关于托梦这件事，只要填写申请表格及缴纳作业费即可
办理。小蝉代办的过程中，偶然得知关于托梦的小故事。
早年“托梦”对鬼来说是天价，已经下黄泉的鬼只能花大钱去鬼市当肥
羊。后来这亲民的价格全是判官大人用公权力强制压下来的结果，这样只要
任职阴差满一年，就能见到阳间的亲人。
小蝉心想，也难怪鬼差大哥大姊都一脸崇敬说著那位大人。这么做不是
给公务员自肥，判官大人是死了快一千年的孤魂，纯粹大费周章来为穷鬼多
管闲事。
王生怀着一丝期盼：“妳说，她会跟偶对不起吗？偶也想知道她……那
婊子过得怎样。”
小蝉说，期望不要太高，他大嫂说不定在家里捧著噶吗兰威士忌，得意
地想：“哼哼，我刚好为这个家除去害虫，我地位稳了”。
王生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小蝉抱歉一声，她只是模仿八点档的坏女人
。
小蝉和王生达成协议，拿着写好的申请书，交给枉死城的管理员大哥。
管理员审过王生的托梦申请，挑出两个错字修正，一边告诉小蝉，判官
大人不喜欢错别字。
管理员翻到背面，着实怔了下。为了节省得来不易的纸张，小蝉把自己
和王生的申请案写在同一张纸。
“妹妹，六千年数鬼馒头的日子，妳真的不要再多考虑一下？”
小蝉认真地说：“没关系，我只要快点见到妈妈就好。”
小蝉心想只要工作一年，就能告诉母亲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这样
母亲应该就不会太伤心了。
管理员看了王生的申请，又看向小蝉。
“妳明明可以要求他支出妳托梦的费用，他又不缺钱。”
“我妈妈说，帮忙人家是因为我们有能力，不是要贪对方的便宜。”
管理员直直望着小蝉，忍不住犯了阴间的忌讳：“妳为什么这么早死？
”
小蝉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悲怜，但她比较想让人见了她就开心。
“我也不知道说，运气不好吧？”
“妳再等等，等判官大人回来，我会立刻把妳的事向他报告。再等一等
，他一定会帮妳。”
这也是小蝉选择报名阴间公务员的原因，她碰上的鬼差大哥大姊都是好
人，他们口中的判官大人又是好人中的好人，和好人们一起工作总觉得不会
太难过。
对吧，妈妈。
管理员给了小蝉一根很像仙女棒的灰铁线，说是托梦的“思亲香”。使
用方法就是点燃它，托梦开始；烧完了，托梦结束。
通常最困难的地方是一开始把香点燃，阴间的火通常要去地狱下层借，
不过小蝉有跟别的鬼借到打火机，顺利克服问题，连王生都不再惊讶小蝉的
借物能力。
啪地一声，思亲香亮起蓝色的火点，香烟袅袅，升起一圆白烟。
小蝉看着白烟圈模糊的投影，总觉得有些不妙。她可能管事管过了头，
连香都是她兴冲冲地点火，结果出现了好像是她家公寓的房子。
小蝉看见一个提着行李、顶着大肚子的女子，没错，就是住在她家隔壁
的大姊姊，完蛋了，真的托错人了。
王生却怔怔喊道：“大嫂……”
“咦，菁姊就是你大嫂吗？”
小蝉印象中，大姊姊到外地工作，很久没有回来，没想到是嫁到豪门去
，还牵扯上王生的人命。
“好，我们赶快来托梦！”
“可是她看起来还没有要睡。”
女子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站定在灵堂前，灵堂上摆设年轻男子的相片
。
王生瞪大眼，看向男子的遗照：“那个是……”
“是菁姊的弟弟。几年前，她一手养大的弟弟车祸死了，她家里没人，
我和妈妈有过去帮忙丧事。”
王生抖著大舌头地说：“偶也有去丧、丧礼……那就是偶爸爸撞死的学
生……怎么会……”
女子打开黑色行李袋，拿出一颗保鲜膜包裹的人头，放上灵桌。
“头、头、头……那是偶、偶爸……”王生处在要尖叫又叫不出来的状
态。
小蝉盯着白烟投影，女子从头到尾都保持着轻柔的微笑。小蝉本来以为
要对付的是表里不一的婊子，但现在看来，目标已经变成了疯子，准备好骂
人的台词根本没办法用。
“怎么办？”王生向小蝉求救。
眼看他们的香已经烧了大半，大嫂姊姊还是愉悦地在和遗照聊天。
小蝉记下思亲香的bug，之后她一定要跟大哥大姊反应，不然使用的人
太吃亏了。
女子终于叙完旧，拿出一瓶药，一片接一片地吞，然后倒在地上。
小蝉大喊：“趁机会，上！”
王生紧张叫着：“大嫂、大嫂，妳快醒醒！”
女子半睁开眼：“小叔？”
王生不停呼救：“快点叫救护车，来人啊！谁快过来帮忙！”
王生想要扶起女子，但怎么也碰触不到她，心急如焚。
小蝉知道王生完全忘了为什么要来托梦，代替他向精神恍惚的女子质问
。
“是妳害死他对吧？”
昏迷中的女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对，是我害死的。”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知不知道妳冤枉人的谎话把他逼上绝路？”
“因为他看见我和车祸顶罪的家属私会，我怕他会破坏我的计划，就先
下手把他除掉。”女子冷静近乎冷血地说道，“死了也好，没有他挡路，我
才能无所顾忌帮弟弟报仇。”
女子看过行车纪录器，原本被撞伤的弟弟还有救，车子却倒车回来辗过
他，吱地一声，又再辗过一次。
她发现事有蹊跷，求助于司法，结果却是绝望。她尝试各种方法，到最
后也只能抛下人性，比垃圾更狠，才有报仇的可能。
当王生家里乐得解决一个拖油瓶，殊不知这才是悲剧的起点。女子引诱
公公上床，羞辱无能的丈夫、让丈夫投向毒瘾的怀抱，把婆婆气到中风瘫痪
，与公公两人世界的时候，再把公公咔嚓分尸。
女子回想至此，再次喃喃：“死了也好。”
王生听了女子冷血的自白，只能怔怔流下泪。
小蝉动了火气：“妳知不知道他有多么相信你？妳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
“所以我才要弄走他，不要让他看见我更烂的样子。只是我没想到全家
上下作贱他，他都不反抗，我诬赖他几句，他就想不开。”
白烟投影分化成两个画面，重现王生上吊自杀的场景──
女子是第一个发现王生寻死的人，不管她怎么呼救，家里都没有人来帮
忙。
女子爬上梯椅，一手撑著王生的身体，一手拿剪刀剪开缠死的尼龙绳，
就这么抱着王生的身体重摔在地，身上沾满王生流下的屎尿。
──小叔、弟，醒醒！不可以，不要啊！
全家上下冷眼看着断气的王生，只有与他毫无血缘的女子抱着他的尸体
嚎啕大哭。
小蝉看了王生最后的结局，事实就是女子对她的罪行懊悔无比，小蝉以
为王生应该会很开心。
“你看，你大嫂后悔了……”
王生却痛苦捂住脸，伏著身子颤抖。
“早知道……会让她哭……我就不要死了……啊啊啊！”
小蝉哽著喉头，说不出安慰的话。她这时候年纪还太轻，不知道真相和
预想不同时，该怎么办？
－－
有资质和干劲，加上一点冥冥的狗屎运，但还是缺乏看遍世道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