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问喜 1 旧恶难隐
银白色积雪布满无垠高原的时节，殷迟策马回到了无宁门。
他右面有一人齐头驰骋，是他在江湖里唯一敬重倚赖的康大哥；他怀中有
一人温软相依，是对他情长相随的侍桐。
第一次东入中原时，他身心充塞仇恨，却不免对陌生的关内茫然；然后他
怀着新练成的正宗画水剑，返乡后再入中原，则是踌躇滿志。尔后命途翻转，
漂泊数年，重临故乡，他的剑艺已达至无宁门人无法想像的境界，是带着一身
杀业的浪子，又时刻被剧毒所蚀。
在他马旁并辔奔驰的、在他怀中依偎的，却是多么珍贵的朋友和爱侣，他
自问多么不配拥有！
茫茫白雪与蓝天交界之处有一道小小的黑影，依稀是家园农地的栅栏。殷
迟耳际陡地响起司倚真的语声：“‘闲花馆’的阿七娘子，是否你所毒杀？”
吐音清柔，声调冷冽，乃是他三人至黄花驿会合侍桐之后，蜀道分手之前
，司倚真趁康浩陵不在，骤发诘问。那时四人在一间荒废的米粮栈过夜，司倚
真款款步近，这一句诘问事前全无半分征兆，正是她素日作风，只把殷迟问得
一震跳起，首先便转头外望，只怕康浩陵就在附近。
却听司倚真语带讥刺：“他被我遣开去拾柴了。你苦苦相瞒数年，眼下终
可吐实，岂不快哉？”
殷迟又望向内进，不闻动静，想来侍桐已在后边歇下。这一路侍桐身子总
有些发虚，她在黄花驿等候三人，已安养多日，祁山遇险时的轻伤早已痊愈，
也不知是否当日受惊过甚，近日仍常觉疲倦。二人在栈房门口对谈，料想不致
惊动熟睡的侍桐。
司倚真更是冷笑：“侍桐对你的杀性，还有不清楚的么？这件事你我稍后
再谈。在我面前，你连杀王渡都认了，杀阿七有什么不敢认？”
殷迟一昂首，道：“是我使‘茉莉醉’杀的，又怎地？我只奇怪妳怎会知
道阿七和闲花馆。”
司倚真道：“我和康大哥无话不倾。那年他初出茅庐，前往成都为师门及
赤派办事那一回，岂能不向我细诉？我早已听过阿七可怖的死状。日前在凤翔
城外，见了那些死于你飞刀下的金吾卫，我更无怀疑。”顿了顿，皓腕一翻，
从裙头锦带夹层掏出一只小盒：“这胭脂盒中的茉莉醉，更是你亲手填入，相
赠与我；这毒药的毒性，是你亲手在信中所写。”
殷迟一见那胭脂小盒，昔日与佳人融洽酬书的情境更不断在脑中涌现，不
由自主地向小盒伸出手，却见司倚真瞬即将小盒揣回了衣带内。
裙头夹层内，有一方一圆二只胭脂小盒，唯她一人晓得分别。圆形小盒本
为侍桐之物，由殷迟填入剧毒、转赠与她；方形小盒内填的则是真正的女儿家
芬芳胭脂，却刻画著一幅天留门方位与毒物布置的地图，是她冒险入山而得。
殷迟道：“妳我分手在即，妳突然问我这件旧事，为了什么？”心中微酸
，再问：“妳要向康大哥揭穿我？”
司倚真轩眉道：“请你先答了我之疑：你何故杀阿七？当时你可还没有开
始对付赤派，你又怎知阿七是赤派之人？”
殷迟微一停顿，迳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可与妳言说。我当日固然
不知她是什么人，却留意著康大哥是否暗中要与什么人接头。南霄门和赤派的
关系天下知闻，一名弟子只身深入蜀国中心，我不得不防著点儿。那晚我刚刚
新配置了‘茉莉醉’，同时四下查探，那娼女鬼鬼祟祟地穿过院子，在暗处取
了一只红木令牌出来，瞧了瞧，才走向康大哥的住房。
我便仗剑跃出去，盘问了她。自然，她什么也未透露，我却猜到了，推她
离去时，在她面前扬了一把‘茉莉醉’。我在康大哥窗下潜伏，直至目睹阿七
毒发，康大哥推窗察看，才赶回自己房内。事情便是这样。”
司倚真微微偏头：“你那时防著康大哥？我看未必。”
殷迟冷冷道：“我可没有骗妳。”
司倚真道：“我不是说你骗我。你所谓之防，并不是真欲阻止他办赤派的
事，你也不会在意岐蜀之争。你担心的是他为赤派所办之事，于你俩的交情有
妨。自从成都城外茶棚那一战联手，你已离不开这个朋友。”
殷迟一窒，难以作答。他口才与司倚真原是不相上下，却不敌她如此尖锐
的、对自己内心真情的剖析。
司倚真辞锋毫不容情：“只怕早在那时，你已预知，自己在江湖上终将仅
得这一个朋友！”
殷迟心神一晃，想起凤翔“明斧”大狱中，李继徽嘲讽的语调：“……你
没有朋友。如你这般乖戾残暴的性子，天下也唯有浩儿那样以真性情度人的愣
头娃，才愿和你结交。你一生孤寂，舍不下和他的交情，一直在拖延杀我的日
子。”
他咬牙道：“妳还要说什么？”这听似凶狠、实则毫无底气的一句，只怕
是他倾心司倚真以来，最无礼的一言了。
司倚真道：“没什么，阿七之死一直是我心中疑惑，多谢你解释。我只是
惋惜，你和康大哥本该是一世兄弟，我看得出你纵然嗜杀，对康大哥却是赤胆
相待，对我亦…亦是甚好，然而从你杀阿七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你俩的情义终
须生变。”
殷迟心中一痛，单手紧握剑柄，不发一言；直握到剑柄发烫，才低声却坚
决地说：“纵然生变，我也当倾我所能，维护我俩之义、维护康大哥、维护…
维护妳，直至我生命终结之日。”他自知时日无多，亦知三人情谊潜伏重大隐
忧，便剖心沥胆、更无顾忌。
司倚真却似不为所动，顿了一顿，忽尔又换了话头：“有一件事，我可还
没有找你算账，此刻却也不急。”
殷迟听她淡漠无情，更是心痛，怔怔地问：“什么？我又有哪里曾得罪妳
么？”
司倚真晶澄的眼波停在他面上，不带一丝怜悯，道：“常居疑老先生回到
中土之事，康大哥告诉了你，你却管不住口风，不知在何时何地，用以威胁韩
浊宜，可有此事？你可知你当日逞一时口舌之能，让韩浊宜就此记住了康大哥
这人，致令康大哥终于遭其诬陷，和他义父的关系生了极大的裂隙？”
殷迟一听她质问此事，愤愧难当，若非顾虑惊醒侍桐，只怕要失控大叫。
“我知道，我……我当然知道。”说了这毫无力道的两句，双手冰凉，牙关咬
得更紧。“我早已自责极深，康大哥一直没怪我，是他宽宏。好！妳说我该怎
么抵罪？妳要我怎么抵罪？”他也不问司倚真为何追究此事：康大哥为此受了
劫难，她深爱康大哥，自然怀恨在心。
司倚真心说：“我若要你自刺一剑，师出无名。你害到了康大哥，这才得
罪我。可是我若令你有所损伤，康大哥反而要生我的气。我才不自讨没趣呢。
”便道：“康大哥不怪你，我又有什么立场来要你抵罪？山高水长，此事你我
心中有数便是。”
她虽未深责，亦并无宽恕之意，言下之意是你往后不得罪我便罢，若有差
池，我必连旧账一并清算。
殷迟至此已是心灰志丧，冷笑道：“我明白妳的意思，我…我明白妳。”
司倚真语调忽变柔和：“君与我，恩仇事言尽于此可也。你恨我也好、不
恨我也好，却有一事是我必须请托你的。殷郎，你可也晓得我的弱处何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