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创] 影病 (10)

楼主: user19940218 (YTKJ)   2021-10-13 12:14:04
10.
李玄渊在离开校园之前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自己瞬间袭来的恶心感让他伏在陈染爱肩
膀就吐了,呕——
学长!学——长——
他他他他他他他吐了!
张万国则气急败坏:你们还不快过来帮忙!
他好像被洗了把脸,嘴里一直说:我好冷。意识开始复苏,他终于有了力气,用力地抹了
抹脸。
他说:“我……我好累。”
张姓兄妹在旁边看着,他茫然却执拗地勾住陈染爱的脖子:“我想回家。”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李玄渊架起来,陈染爱却坚持由他揹著李玄渊。离开校园在与张姓学
弟妹分手之前,陈染爱因为他们担忧而忘记恐惧的眼神而犹豫着。他有点恼李玄渊,因为
如果不是看在李玄渊的份上,他早就直接掉头走人了。
犹豫了半晌,他也不想跟这群忘记要避免与自己接触的学弟妹大眼瞪小眼。咬了咬牙,他
将视线瞥向一旁然后道:“你们赶快回去,不要回头。”
出乎意料的是,这三个人经历了方才的事还余悸犹存,一点都不知道怕他。
张元欣满脸担忧,还探头靠近,但只能看见李玄渊的后脑杓,因为他把头埋进陈染爱的颈
窝,也不管自己的吐息让陈染爱的颈子都红了。
“学长没事吧?”张元欣用诚恳的眼神直盯着陈染爱。
已经试图回避眼神接触的陈染爱:“……”
张万钱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他伸出手,没什么用但充满诚意地拍著李玄渊的背:啪!啪!
啪!陈染爱怕李玄渊先被拍死了,赶快往旁边挪了挪,李玄渊还闷咳了两声。小学弟皱着
鼻子说:“学长……学长是被我害死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痛!”
张万国一掌打下去,张万钱踉跄了两下,这下真的哭出来了,正摸著后脑杓。
“不要诅咒他!”他怒道。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呜呜呜呜呜呜……”
张万国很不放心,他是三人最矮的,但却是最年长的——几个月的年长也是年长,他很有
当哥的责任感。他闷闷地问:“他……学长没事吧?”
没想到问的对象是陈染爱,他不可置信,这三个人是怎样,还敢跟他说话?不怕死?莫名
地有些生气。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李玄渊已经疲软地抬起头,挥了挥手,挤出一丝苦
笑:“我没事。抱歉……吓到你们了。”
“不是不是,是我们爱玩害了学长!”
“对不起,学长,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要一直哭!”张万国把两个人推开,原本还有些拉不下脸,但在李玄渊开口之后便再
次鞠躬,又是那种道义满满的姿势。“对不起!”
“没关系……也是我自己要玩的。”他眨了眨眼,张万国立刻靠近。他低声地问:“‘犬
神’回答你了吗?”
张万国愣了愣,然后郑重地点头。他们交换了眼神,张万国往后退开。他道:“学长先好
好休息,明天见。”
李玄渊点头。
陈染爱不想再停留,一切都很不对劲,他不该这么跟人说话,他不该,他不能。
他扔下这一句话:“不要再跟我说话了。”然后便揹著李玄渊离开。
张元欣和张万钱面面相觑,双手一摊,耸了耸肩。天色已晚,张万国一手一个,架著两人
往家的方向走,走得很急,并且绝对不会转头。
陈染爱走得倒是没这么急,一步一步,走得稍微慢些,好像是要确保身上的人不会感受太
大的震动,李玄渊觉得自己有了一些推测,但开口之前,陈染爱先说话了。
“那个东西才不是神。”
李玄渊抬起头,下巴靠在陈染爱的肩膀上,嘴唇差点要贴上陈染爱的耳朵,他的耳根子还
是这么薄,一下子就红了。
陈染爱的声音闷闷的,一点也不冷,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和陈染爱极为相似的声音,仿佛
回声那样:“不是神。”
不是神。
是神。
神。
神……
李玄渊都醒了,夹紧屁股,陈染爱误会了,往上托了托。“不要回头。”
“……”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那就是……诅咒吗?”
陈染爱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情愿,“嗯。”
他们走得很慢,陈染爱一点也不怕,他仿佛拥有了一个绝对不会受到威胁的绝对身分,那
可能跟诅咒有关系。
“可以跟我说吗?”
陈染爱没有马上回答,但这已经比李玄渊想得要来得好多,至少没有马上被拒绝。
“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
“你很快就要离开了。”陈染爱吞吐口水的时机很糟,好像是想要收回方才几乎是脱口而
出的话。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脸颊发热的同时也知道覆水难收。
“我不能待久一点吗?”
陈染爱想要回头瞪他,但还是作罢。
“不能。快回去。”
李玄渊勾在陈染爱脖子的手收紧,声音也有些发苦:“为什么?我……我没什么朋友,三
天两头都在转学,从来没有亲近的朋友。”
“……”
“抱歉。”李玄渊黯下眼神,“我太自以为是了。”他们大概还不是朋友吧。
李玄渊不知道的是,陈染爱莫名被吃得死死的,“不要跟我说话”、“不要靠近我”,“
离我远一点”,这些话好像再也不可能对李玄渊说了,他徬徨又不安,奇怪的感觉让他浑
身发痒。
“我不是……我……”他难得结巴。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李玄渊闷闷地道。
陈染爱放弃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一根根电线杆下面穿梭的东西也模仿他叹气,可惜
两个人现在各怀心思,一点也不在乎。
“据说很久以前,我的祖先偷了犬神的影子。”
“……”一上来就这么玄乎,而且还是犯罪,太刺激了。
“曾经山里乡拥有两只犬神,浑身雪白,美丽洁净,与伟大仁慈的山神一同守护山里乡。
然而,我那天杀的祖先,”陈染爱啧了一声,看起来比起诅咒他更讨厌祖先一点,“竟然
偷走了犬神的影子。震怒之下的犬神杀死了那个偷走影子的家伙,并下了诅咒。”
这个家族将会一脉单传,并且短命,最后抑郁而终。
“下了诅咒的犬神因此堕落,牠不再是神。”
不再是神。
是神。
神。
后面的声音回荡、回荡。
得到影子的家族经商成功,十分富裕,但却饱受诅咒之苦,每个家主,不分男女,每个都
英年早逝,但家族生意无论如何都十分风光,宛如讽刺。
影子是神的一部分,凡人无法真正的驾驭犬神,偷走影子等于是取巧地占有,家族表面顺
遂,但却无人能无虑地享受。
“原本以为这已经是最惨的了。”
渐渐地,开始有人说看见这个富裕的人家的家主,即使家主根本不在那。他们说:那个东
西绝对不是人。见过家主的人大多都是癫狂自杀,下场大多都十分凄惨。
“影病”,他们这么称呼这个代代降临在他们家的诅咒。
“……曾曾祖父听说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因为影病而死的据说有五个,
并且每个都是和曾曾祖父有过摩擦的人。”
影病本来是属于他们的“疾病”,但李玄渊想,这更像是个在山里乡蔓延数十年之久的瘟
疫。
“你有想过离开吗?”
陈染爱张了张嘴,过了一下才说:“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和我提过,但我拒绝了。”他说
:“我不想离开,我不想输。我在这里长大,我也是……”他原本想要止住的,但最终还
是咽不下去:“我也是山神的孩子。”
山神会爱每个山里乡的人,每个人都是祂的孩子。但,这包括亵渎犬神的人以及他的子嗣
吗?
陈染爱难得有些倔强,李玄渊并不理解山里乡对于山神的敬爱,但他懂不想认输的心情,
正如他还是在那所学校待到毕业一样。
他们经过陈染爱家的时候,李玄渊原本想要挣扎地下来,但却被陈染爱警告似地揉了揉小
腿。
“怎么?你不想让你阿嬷看到我?”
陈染爱一句话就让李玄渊收回了话,他怎么会有这个意思,心想陈染爱好像也知道怎么堵
住自己的嘴了,真狡猾。
一来一往,最后的妥协是李玄渊下来走,但陈染爱还是坚持送他回家。
“已经很晚了。”李玄渊咕哝,“难道你等等回去就不危险吗?”
“我身边跟着这么可怕的家伙,牠没咬死无辜的人就不错了,我怕什么危险?”
他感到背后一冷,甚至微微发痛,但显然陈染爱已经习惯了,不痛不痒。
“但你也累了……”
“刚刚吐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陈染爱话一多就好、好尖锐啊。
他们家也不是离多远,陈染爱在路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我看你进去。”
“……”他是什么送女朋友回家的男生吗?他问:“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你要你阿嬷吓死吗?”
“……”
陈染爱又回避起了眼神,这好像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只要李玄渊盯久了他便浑身不对劲。
“对了。”
“嗯?”陈染爱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都还要温柔。
“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吗?”
陈染爱的眼神又变得锐利了起来,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李玄渊知道陈染爱从来没有
期望自己待多久,他只是个过客,陈染爱已经容忍他打乱生活了,哪里还会考虑到他会待
几个月还是几年,或者明天就会离开了。
“你总有手机吧?LINE呢?”他不死心,“你看,像是今天如果有手机就方便很多啦!”
“……”
李玄渊低下头,“如果你不想……”
陈染爱啧了一声,从口袋拿出手机,李玄渊才又露出笑容,表情转变之迅速。陈染爱已经
预料到了,但还是不禁埋怨起自己的不寻常,为什么总感觉最近自己不太受控制?
他们交换了电话和即时的通讯软件,陈染爱自从升上高中便再也没有和同学联络过,手机
仿佛只是装饰,大受打击而生病多年的母亲也很少打电话给他。国中时期还勉强能说几句
话的同学,在他父亲过世之后完全没有人会与他接触,大家都恪守规定,他没想到还有机
会看见通讯软件跃出红点。
“谢谢啦。”
“……不客气。”陈染爱说完觉得有点奇怪,因为真正想说谢谢的其实是他。
“今天,谢谢你了。”
陈染爱想起来便道:“以后别再玩这种招魂游戏了。”
“……我知道了。”
谁知道真的招来了“犬神”,不过是堕落的那只。
此时身后传来“汪呜”的咆哮,他差点回头,幸好陈染爱即刻按住了他的后颈,然后瞇起
眼睛瞪他。
“对、对不起……”
陈染爱很受不了李玄渊对自己道歉,很快地便收回手,只是说:“快进去吧。”
“真的不进来吗?”
“不了。你阿嬷人很好,父亲刚过世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无视我,我很感激,我不想吓到她
。”
“……好吧。”他正准备迈开步伐,想到什么似地又问:“我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陈染爱无奈地看着他,“我能说不吗?”
“你、你可以选择不要说……”
“……说吧。”
“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又是一个陈染爱意料之外的问题。李玄渊极力想要了解一切关于自己的事,他并不讨厌—
—但在这个想法浮现之后却又告诫自己,他应该得拒绝回答,并且讨厌这个行为才是。
然而,面对李玄渊小心翼翼的脸,他又说不出口了。
“这是母亲帮我取的名字。”他缓缓地说,“‘爱’是一种疾病,她希望我能染疫并且终
生不愈。”
瘟疫一般的名字。
李玄渊没发现自己的眼神太过浓烈,竟然喃喃地说:“我喜欢你。”
陈染爱看着他,眼睛瞪圆,嘴巴张开,退了一步。
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李玄渊彻底清醒过来,一瞬间脸火辣辣地痛,羞耻让他差点晕
倒,不过这次陈染爱没来得反应过来扶他。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他扎扎实实地咬到舌头了,眼泪直流,“我是说说说
说说说说说说说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喜喜喜喜喜喜喜喜喜喜喜喜喜欢、你、你你你你
你你你,你的名——名字!”
李玄渊退了两步,主动跟自己方才的告白对象拉开距离。
脑袋无法思考,他好想埋了自己:山神大人啊,我也是你的孩子,收了我吧。
“我、我、我,”他一边退后一边说,“我先回去了!掰掰掰掰掰掰掰掰掰——”
然后也不等陈染爱回应,他一溜烟就跑走了,中途差点绊倒都是靠着绝佳的平衡感歪回来
的。他飞也似地往家里冲,一点也不像是方才虚弱的病人。
陈染爱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失神这么久,就连那个东西再次出现在自己身后也
没有回过神。
脚下的影子蠕动着,往外延伸,然后一点一点地浮起,慢慢地形成一个人形,和陈染爱的
身形完全一致,这是牠现在唯一能够模仿的对象。
多管闲事。那个东西用气音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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