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见习骑士(序之一)
光，投射在那多话家伙的秃头上，周边稀疏发丝熠熠生辉，泛油发亮──可能
很久没洗头了吧，有一股欲盖弥彰的混合香料味。
“泥巴大地曾有七大王位，干扰人世的历代魔王素质不一
红袍的驾御者纵横山林，守护着披覆冰雪的巨树
雾中王驱赶潮湿地带之民，建立其王都
烈酒皇帝高举火把，降服夜行的食人鬼
钢铁公爵巩固坑底地基，生性挥霍且欢喜享乐
光环之主于原野聚集人心信仰，圣骑士出征迎敌。
沙尘暴大君不畏艰困，与干旱、烈阳、魔物等搏斗，滚烫的兽血隐于黑暗
遥远神秘国度的天降至尊，其名讳不得外传，以半神之姿治国
以七对一，邪恶的魔王势力节节败退，世界终获和平。”
“但是我觉得太卑鄙了啊，以七对一？魔王那边不是太可怜了吗？”
“就是这样，难怪考不过[圣骑士团]的正式名额口试。”
“不，口试时我当然会讲‘以七对一’是对的行动，重点是后头的术法测验太
难过了，像我这样没有圣光术基础的家伙，哪可能顺利通过啊？每次都被那
个女考官刷下来，要是有办法作弊就好了。”
“[圣骑士团]哪容得下作弊行为？白日梦！”
秃头的多话家伙喝口酒馆中最便宜的酒味淡水润润喉，听故事的不耐烦见习骑士
加点了一盘热炒菜梗肉末，配面包沾浊汤，随便打发一餐。
“喝那种臭水，还不如灌营养丰富的浊汤呢。”见习骑士捞出形状诡异的肉骨说。
“臭水也有臭水的浪漫啦。不过话说回来，酒馆的生意越来越差，还得兼作餐厅、
旅馆投宿、纪念品贩售等等副业，圣城附近的生意竞争真激烈。”
“我听说对面那家新开的里面有年轻可爱的漂亮女孩，贵族投资，一般人有点钱还
不一定进得了门。”
“别多想了，凭你一个落魄见习骑士？我更不可能，我有钱也会花在美丽的人偶上
。”
“哼，有恋尸癖倾向的变态下流巫师。”
“我的美学是，人偶只能是人偶，活人无法假装为人偶，拿死人当人偶简直是玷污
那份纯真的‘美’，是亵渎，十恶不赦，怎可让其他低俗的事物妄加替代？卑劣
至极！被亡灵或生灵附身的人偶也不好，糟透了。”
“拜托你干点坏事吧，变态巫师，被我抓，我就有功绩额外加分了。”
“坏事远比善事难作，毕竟投资报酬率极端不对等，笨蛋才在和平时期干坏事。”
“看一看，连酒馆老板也不见人了，这是什么情况？”
“好像有街头戏剧演出吧，与其看两个不穷不富又乖乖付钱的傻子吃饭聊废话，还
不如上街兜售纪念品；每三件劣质纪念衣服价值一枚小银币，真有商业头脑。”
“头脑？突然想起来，前阵子靠近积雪之地的领地严禁食用脑肉，听说爆发了很恐
怖的大灾疫，害我不敢再吃美味的肉馅饼了。”
“空虚啊，英雄的故事、正义必胜的传奇，应该讲给有梦想的纯洁女孩子听，而不
是吃著寒酸晚餐的听众们。”
“要比寒酸，你也不遑多让啊，变态巫师；活像刚在灰尘里打滚过似的。”
“很传神的形容，给你拍拍手，好棒、好棒、好──真无聊。喔齁，有客人上门了
，可惜我不是酒馆老板，女侍也出门去钓帅哥啦，好尴尬，有想到什么法子应付
吗？”
“吃饱最重要。”
无所事事的两人面朝门口，打哈欠，走近一点甚至可闻酸酸的平凡口臭。
(门外那个人偏偏不进门？)
“为什么呢？因为只有两个人，反而不敢进来了啊。好比头都秃了，只黏上一根毛
，更显秃头的面积大小。”
“这是什么烂比喻？如果对方是名门闺秀，太、太失礼了。”
“根据今天的运势，我猜是男的。”
“不准、不准，我能闻到高贵的酒香体味，绝对是人如其气质的美人。”
“这年头，男人也会用香水掩盖体味，先入为主的想法很危险呀，啧啧。”
“用餐中，请勿提及令人食不下咽的话题，我反胃了......”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会儿，离去的脚步声回应了酒馆内的客人们，此时乏味的魔术烟
火绽炸半空，其花彩远不如盛大节日日的多样、繁复、华丽，一成不变的放射绣球花型
态；但对平日里没啥刺激活动的人们而言，有放比没放好、少放比多放好──看腻了，
便不再觉得有趣，也少了“好稀奇啊”这样的新鲜感。
一瞬的残像深刻光芒，不进酒馆之人寻求人群的掩护，身高不突出，体型稍嫌弱小
，整张脸藏在很常见的土色系斗篷底下，不容易分辨出和其他人之间的差异。
(和人群混为一体。)
(安心了。)
却安心得太早──
“抓、到、妳、了、喔。”说这种话的家伙，是一般常识中认定的[坏人]无误，但
他穿着属于城市执法者一职的正式制服，黑色调混和深蓝色的质料，擅长隐身阴影下，
伸左手扣住目标，手劲像小婴儿吸吮乳头时那股强狠，把目标拖了过去，拖进城市里成
千上百条暗巷之一。 “放手！放手！”
“哈哈！赏金！赏金！大人赐予的财宝啊！让开！闲杂人等让开！”
(又要被抓回去了......吗？)
“嘿嘿！小弟们来到贵宝地现丑，表演一些混口饭吃的障眼法！有请助手──考不
进上流血统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头盔假面！”
执法者偏头看向那两个在小巷子展示不入流巧技的傻子；观众不多，肯付钱的更少
，不由得无声贼笑，最喜欢看小人物在底层烂泥翻腾的模样。
“材质为布料，精灵属火，炽烈的生命啊，舔噬那表层的脏污，内里油垢实乃人间
美味。
赞叹其跃动、光与热的共舞，愿狂野之火降临此世，附于落魄骑士那铁剑锋刃，
接收微不足道的献礼──上吧！骑士速攻！”
“纯属街头演出，好孩子不要模仿喔！”年轻的傻子脸戴防火面具，自小丑斗篷怀里
拔出油光光的宽刃长剑，厚度加重，舞起圆弧擦现异样的魔术火光，闪焰附加剑刃，仿佛
活生生地颤动的光影猛兽；年轻傻子的出击架势一气呵成，起步、无破绽防御, 假动作踩
左滑右，逼近猎物时仍不忘防御可能打侧边过来的意外偷袭，晃影从火，轻挑剑锋切除制
服多处缝线，一过解体，不拘泥于手上的剑，回转一拳捶中执法者的侧脸，使得衣料尽分
而去的半裸之身失了平衡，火光吞噬布块、断线，还有执法者的紧身裤、内搭短裤，一旁
土色斗篷女子惊呼火烧，奋力甩开执法者的手，逃向无人巷道。
可是年轻傻子扬展长剑，不发一语地挡住她的生路。
(其他人？跟观众们求救！)
“是障眼法喔，让最便宜的假人穿上衣服、戴假发，喷洒体臭，再制造好像有很多
人的声音。
执法者先生被火焰吓晕了，妳也来帮忙抬人，[烈酒皇帝]的私生女。”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的身分？我连长相都隐藏了啊！鞋子也换了！”
“因为火焰的精灵没有伤害妳，傻傻的贵族。”
“什么？”
“[精灵]这一类的存在，可是抓到语言上的漏洞就会挣脱召唤者的束缚，我有给祭
品所以没关系，妳是指定之外的‘一般人’的话，一定被顺便‘吃掉’；除非，
妳是和祂们有特殊性关系的人，例如与火炎共生而长居酷寒之地的贵族。
以[烈酒]为号者。”
“你们......也要抓我去换赏金吗？”
“赏金也才一箱大金盘，冒险一趟收集稀有素材就赚得到，还有战斗经验，别小看
人好吗？好歹我也是正正当当的见习骑士；变态巫师就不一定了。”
“那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是我的──呀！不要！”
“人偶比较好。”
“提到审美观的话，我比较喜欢个头娇小的，像是‘好像长不大的圣女’那样，妳
高大得超出我的上限；属于邪道的巨乳幼女最好从世上消失。”
“变态......”
“人偶可是正常嗜好；落魄见习骑士，你看看你，被骂变态了齁。”
“我觉得是在讲你吧？呵，没有自觉的家伙。先带皇帝的私生女去塔吧，谈判的筹
码和人质越多越好，然后找出哪个王位被[伪魔王]占有的证据，爽快地解决危机
。”
“这种事是勇者负责的吧？我的志向是搜索[神话时期]遗留的梦幻人偶。”
“没办法，[勇者之乡]的聚落被他们自己解散了，只能由不入流的配角代理任务；
什么都不剩下，从武器到民生用品，哪怕是挖果冻的小汤匙，铲除所有的生活痕
迹。
应该是怕被清算吧？和平时期不需要武力强大的勇者配种后代。”
“你们两个到底在讲什么？”
“当然是骗三岁小孩的故事啊。”
“一段充满的恶意的故事。至于妳，又要陷入生命危险囉。”
<序，完>
永远的见习骑士(一)：第四圣城的日常
首都[第四圣城]的外围，与其接壤的小镇洋溢着配烤肉吃的酸酱味，名为[普通炼
金术]的素材行一间接着一间开张，分门别类，范围涵盖“调味料”、“特效药品”、
“专业道具”、“加工金属纤维”、“翻译书”、“家庭手工艺”等等，据说每三步
捡一铜币、每十步踩一银币，还有人捡过含金重量达二十四分之十九的[荣耀金币]，
初次来访的外地人不妨一试。
(顺便当心扒手集团。)
“喔，看你是外地客是吧？一定感到疑惑，为什么叫[第四圣城]？
受诅咒的[第一圣城]被紫色的魔法师接收，转送给[沙尘暴大君]。
[第二圣城]沦陷于巨大海兽的肠胃里。
曾经繁荣一时的[第三圣城]则惨遭戴羊头的食人鬼攻陷，[圣骑士团]最后选择此
地再建圣城，果然有选对地方，未再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大事。”
“我以前住过这里。请问......[圣骑士团]的新集会所迁往哪里了？”
“原本的地方在南城门，后来改到北城门；南边只剩下仓库。在巨大海兽被镇压后
，南方边境一带很和平啊，很适合去养老。”
“不太建议，毕竟退出边境的魔物仍有可能返回，魔兽也假装是普通动物，伺机接
近人类的耕地，菜园、果园之类的。”
“咦？你怎么知道？”
“上周从边境被调回来，变化很大。我加买一篮柑橘，圣女最喜欢多汁的酸甜水果
。”
“你看起来年纪才刚过成年礼吧？喔──不，您是那位大人！这些东西都不用付钱
，请大人放心收下！小店今天受祝福啦！”
“不行，圣女要是读我的记忆，她会生气的。刚好两枚小金币，改天再来买。”
“感谢大人的光临！慢走！一路顺利！”
商家的招呼声引起附近某些人的注意；看似沉甸甸的钱袋可能塞满黄金啊，流着油
水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提着大包小包，行动很不方便吧？于是，外表不像扒手的扒手
们成群出击，有脱下手套的学者、挑着篮子的小贩、路人、母亲牵小孩子的手、老爷爷
脚步颤抖，王牌美少女队伍专门牵引目标的眼神至他处，五个人一字排开，展现优美的
逛街步法，比什么迷惑人心的妖媚之术都更可怕。
扒手集团[第三只手]与猎物的公开对决，没有裁判说声“开始”，结束于战利品到
手的一刹那、逃出追捕，紧接着大家分奖金，在平日生活磨练十多年的巧技又将大显神
威！
(冲撞开始。)
传接手有条不紊地就预备位置，从道路的两头夹击猎物；幸运的话，连他手上的柑
橘、衣服、行李，统统洗劫一空，人还没察觉失物，扒手们早已一团旋风式消失踪影。
(决斗！)出击主谋扳响手指，细微的声响不为常人注意，但感官敏锐的扒手们全神收
听，各就各位，一致调整脚步有快有慢，将猎物纳入以人群分布构成的[结界]──这是
扒手师傅在遥远的神秘国度之一所修习到的战法，对付一般民众绰绰有余。
“啊，钱袋不小心掉了。”
“猎物”刻意拿出钱袋，伸长手臂、放开它，任由饱满的钱袋坠地，小堆硬币撞地
有声。
行家们听见钱声快吓死了！那包钱袋的金子、银子能买下多少面包和米袋啊！哪有
人这么不小心？混蛋！(给我去死啊！)
“以圣骑士团排前十二名，‘诚实的穿越者’之称，向各位买一段悠闲的散步时间
；但是没有下一次喔！因为和圣女重逢前的心情很兴奋，太高兴了，如果圣女知
道我又作了件善事，啊，多么美好啊。”
自称为圣骑士的猎物不理会地上的钱袋，迳自往前迈进；大多数扒手临阵退却，剩
余几位成年扒手围着钱袋顾好，对实力深不可测的目标有所猜忌，并向其他扒手传达
“接受条件”的手势，同时将此人列入“优先回避目标”，让对方自由离开。但是呢，
年轻气盛的新进扒手相当看不起老人家的保守作风，绕去更前面的地方埋伏，准备扒干
净猎物大肥羊的金毛。
(等待。)
(再等待。)
“搞什么啊？人呢？”持续等待的扒手从未抬头去仰望上方无立足之地的半空大气
，只见那提带大包小包之人缓缓飘浮着，柔顺之风推送他前进，偶然斜瞥底下的扒手头
顶，圣骑士的冷淡眼神盯住所谓的[天灵盖](异国用语)，驱使大气属精灵的古老语言欲
脱口而出时，又改变主意，转头看向在远方的敞开窗口；那位圣洁的存在总是为生命的
终结而深郁忧伤，啊！不可再让她难过了！。
“圣女啊，请原谅我未犯的恶罪，我为自己的邪念感到惭愧。”
(她好像笑了，在使万物明艳且生动活泼的阳光之下，让人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
看到空中有人在飞，但却不像鸟类那样的拍动翅膀飞行方式，新来的学徒惊讶得差
点叫出声来；还是忍住吧，已故魔导术大师的直系学徒们都在今天来赴宴了，庆祝在
[第四圣城]创立的[白旦塔]九十周年纪念；[圣骑士团]和[白旦塔]在建城初期定下协约
，共同视[魔王]为主要敌人，双方之间停止任何敌意攻击或破坏行动，并且互相安插人
员、交流知识，达成一种任一方难能背叛对方的恐惧平衡。这对拥有土地所有权的
[光环之主]而言，是最有利的状态，不但拥有足以恐吓他国的战力，推动国家发展的知
识更是珍贵无比，三方缔结盟约，一下子从弱小的领地扩大为强国，在混乱的年代根本
料想不到这样的发展。学徒对这个国家的历史非常熟悉，从小被教导其他国家的语言、
历史、地理，想说哪一天逃出软禁，一定要去不同的国度旅游一番。
(大致上，这个愿望有一部分已满足了。)
“毕鲁！不要发呆！过来！”“是。”学徒猛一回神，听从资深学徒的叫唤，乖乖跟
过去，跟着走到宴会厅(暂时)的外头，搬运吃剩的脏污碗盘去厨房。仅仅踏及门边，些微
门缝让大气属精灵自由出入，连系已完成，宴会厅内的对话完整传达至学徒耳中；这种高
精密度的低阶技术并不符合法师界人士的喜好，普遍嗤之以鼻，但是某些偏离正道的家伙
专精于此，利用无处可归的学徒干些偷鸡摸狗的杂事。
(声音很清晰：)
“──盐，鸡腿撒点盐，掺胡椒碎粒的盐，再稍微烤一下。”
“听说[诚实的穿越者]被召回了啊，那个太早通过考验的臭屁小鬼。”
“不只法术，脸长得俊俏，剑术、武技、骑术、体能、战略学，其他琐碎技能也学
得好，仿佛神明把天赋都压在他身上，就像──”
“就像是[勇者]。其他国家的间谍对他很有兴趣吧？”
“那小子似乎在骑士团混得不错，而且深爱着他们的[圣女]。”
“也就是说，他的弱点？”
“别提弱点啦，好多小国王有意将年幼的公主许配给他，前途不可限量。”
“那找个机会好好拉拢他吧。”
“对了，[魔王之前的七人]的下落呢？恶心的[人偶爱好者]恐怕正在圣城附近打转
。”
“我听人家讲，[紫色的魔法师]骑骆驼寻找古代坟墓的入口，肯定在找上等法器。”
“[红袍的驾御者]让位给亲矮人方的妖精贵族，[雾中王]的御用国师失踪了；剩下
三人分别是[最后的勇者]、[无名刺客]、[伪圣母]，也都无消无息。”
“有谣传说那个[无名刺客]才是真正的勇者，真好笑。”
“按照吟游诗人的唱法，[勇者]和[伪圣母]在偏僻的乡间共度余生，可信度有几成
？”
“我说，吟游诗人唱的东西不可信，除非......”
“除非什么？”
“反过来想，那两个人会不会到处旅行冒险呢？比方说，去了遥远的神秘国度？”
“那也没办法抓到人。该怎么开启魔王的宝库？也许只有那七个人晓得钥匙呀。”
“四人失踪，另外两人有王权作为强力后盾，剩下的[人偶爱好者]......”
“他恐怕是最容易被说动，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拜托，那个恶心家伙没通过白旦塔的考验啊，资质低下，没才能、没人品，充其
量会用一点唬弄人的诈骗戏法，跟......三流的召唤术。”
“能够和怪物们同行远征，很不可思议，而且有观测记录显示，最为原始的[无可归
属精灵]曾在那时候现身于堪比末日降临的战场上──”
“纯粹无瑕的力量，没有属性弱点、不可防御，其存在将扭曲魔力的法则？”
“传说，勇者因此抛开圣剑，用戴着铁手套的拳头揍倒了魔王；但我宁愿相信别种
说法。这太无理了，谁会相信如此鬼话？根本骗小孩。”
(然后都是关于魔术道具的商品价值及销售量，魔术研究果然很花钱。)
学徒搬运十几趟后，餐宴总算接近尾声，稍稍松一口气，手很酸，不巧走出厨房时
不是个好时机，刚好在走廊转角撞见一群魔导术“大师”步出宴会厅，个别带着随从或
护卫──有的可能是顶着人类样貌的“其他东西”，错觉同时视线全数扫过来，盯得人
打从心底不舒服，像是被刀刃翻搅内脏的惊悚感觉，肠子快要漏出来了吗？
(别怕，大气属精灵几乎无所不在，窃听天衣无缝，顶多视为寻常的室内气流、通风
扰动，仅此而已。)
“没有资质，于是改当杂役的新学徒啊。”
“跟火属精灵相契合，却没天份去驱使，这样子，服用禁药也没用。”
“哈哈，吓得跟小兔子一样，而且是雌性的兔子，哈哈哈。”
“烤猪的火候恰到好处，配酸酸的橘子果酱真有创意。”
“走吧、走吧，难得来了，四处看看。”
“大师”们对杂役不感兴趣，看来窃听一事尚未露馅；望着大家远去的背影，有说不
出的感动。
“可是，毕鲁，无谓的好奇心会害人死掉喔。”
咦咦？(好像见过面的资深学徒？何时何地见过面？啊！惨了！)
在背后──背后的阴影里。
“说出妳的雇主是谁吧，自称毕鲁又混入[白旦塔]的小丫头。”
“我、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前辈──”
“放开诅咒短剑，否则我隔空扭断妳的右手。”
(被发觉了。)
“妳是来自骑士团的卧底吗？或者[光环之主]的御用刺客？外国间谍？该不会是魔王
的眼线吧？不、不，那种鬼鬼祟祟的窃听技巧──是[人偶爱好者]派妳来的。”
“我不认识什么[人偶爱好者]，啊呀？”倒抽一口凉气。
“没错，那个常把‘人偶’、‘美感’放在嘴边的可憎多话家伙，变态，可悲的扭曲
人生观，竟然还存活于世，为世界深感哀伤。”
“......”
“妳八成被他威逼利诱恐吓，才冒险混进来吧？同样是窃听者，我不为难妳。”
(什么？)
一团紫色冒了出来；被高雅粉紫色的轻柔布料围绕、贵气深紫色渐层浓化的身影，
好有压迫感的形象，是成熟女性的姿态，戴着发白的浅紫色面纱和披发长巾，瞳孔为光
彩饱满的淡紫色，左手持有一支细长木雕菸斗，右手牵来高大的双峰骆驼──真的是骆
驼？跟书中的图片一模一样。(不是被动物园改装过的可怜老马？)
“替我向那家伙传话：‘欠债记得还，否则死期必然不远。’”
“好......是，是的。”令人倾倒的神秘美艳气氛，远超乎对方散发的威慑力；究
竟面纱底下长什么样子？有人见过吗？直到若有似无的迷幻花香散失，学徒这才重振精神
，接下来得去报备窃听内容，在远得“塔”本身不能侦测敌意之处，放下贴心的小卡片，
结束今天的回合。
****
未曾闯出名气的见习骑士，首先应该找一名出身高贵的、战功数不清的正式骑士大人
，毛遂自荐担任随从、杂役，演习战法或实际上战场。假以时日，若有了骑士大人的推荐
保证书呈给审查机构检验，那么通往光荣骑士之路自当顺遂无阻，几乎一步登天！
(开始寻找称头的骑士大人！)精神高昂的见习骑士未穿戴背心护甲、铠裙，大致套上
护臂护手、收纳型绑腿，宝贵的长剑也不带，戴头盔、穿披风又太醒目了，更何况是骑马
？优先目的是让有权有势的骑士大人留下好印象──谦恭有理的希望青年，集各种美德于
一身，谈吐优雅且流利，会鉴赏美食，知识丰富过人，堪称天才。
(可惜办不到。)
所以，一无响亮名声、二没显赫出身的见习骑士无奈之下，跟随人流，走到城中的工
作介绍所集合地；不知为何，被燻黑的布告栏上贴满纸张、纸条，彩色小钉插得板面一个
又一个洞洞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在左胸口别上[公定介绍人]证牌的老头走过来撤掉几张
烂纸，看来又少掉几件工作机会：
{通缉！号称[人偶爱好者]的黑心巫师出没中，由[白旦塔]悬赏一百枚冷月银币}
{通缉！体味有酒味的女性非法入境者，通报城防处赏金三枚小银币，活捉奖金十个金盘}
{通缉！十天前袭击执法者的两名歹徒，疑似伪装成卖艺小丑，捕获每个人头一银盘}
{少年圣骑士体验营，欢迎有志于正义与和平的好孩子加入骑士团──家长的最好选择。}
{正值葡萄采收季，皇家酒庄诚征采果工人前往南方的葡萄园支援；工资扣除食宿}
{匿名女士诚征夜晚的护送者，年龄、性别、种族、信仰不拘，身手高超尤佳，价格面议
。}
{四年一度的[对抗魔王会议]即将来临，高价招募优秀的外语翻译人才为与会成员服务。}
{招待外宾的临时仆役尚缺额七十人等，有兴趣者请和最近的领主洽询工时细节。}
{麦先生的附魔工坊急需七名非正职术式改写员、三名正式纹章设计师，可预支一季薪资
。}
{欢迎吟游诗人、舞者、杂耍团入驻[第四圣城]，工作许可证开放至全秋季通用。}
“太好了！夜晚护送任务正适合我！”先大声抢先赢，眼明手快的见习骑士迅速揭下
任务单，惹得另一名白白胖胖的大个子佣兵很不高兴，对方低沉地咕咕哝哝(咆哮？)，
使细瞇的臃肿眼色召来另外几名同行：身材修长的格斗家、天生长相一副老鼠脸的奏乐
手、美男子长矛使、皱着鼻头表示不悦的弓箭手、麻脸的剑客、身着最新款[龟型全身
铠甲]及增高式战靴的男子压低眼神在微笑着、擅使锁链铁锤飞砸敌首的精悍战士。
八个成员的佣兵团占据八方，包围布告栏，任何胆敢抢走赚钱生意的无耻家伙绝计无法
离开当地，哪怕旁边有这么多追求工作机会的民众。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等不及要看好勇
斗狠的人们为酬劳大打出手，几个看热闹的无聊人松开钱袋，敲敲硬币，助长了一触即发
的危险气氛。
对于这种暴力事件，卖炸饼夹肉的小贩悄悄移开摊位不说，驻守在介绍所的执法者冷
眼旁观；等双方打得半死了登场比较轻松，但要是演变成街头打群架的混战场面，立即
施放便宜的镇定药粉即可。让人们见见紧张刺激的真人打斗无伤大雅，当作无聊日常生
活里的小消遣，上头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白胖胖佣兵强行推开人群，年轻的十九岁母亲奋力抱起走不太稳的小孩快跑，跑不
快，走得比较大步而已。略有见识的妇人躲在角落的窗后窥探，浑然忘了手头边有哪些
杂务忙不完；老太太吸了吸鼻子，揪紧大小姐的腰间肉远离是非之地，卷卷锥尾状头发
晃搔脸颊，老眼早看多了流血争乱，先带未经多少世事的大小姐快走，中间越多人当
肉盾越好。
至于那位高居三楼窗台边的老先生，正忙着在戒指内侧再刻写一层有助于反弹诅咒
的简单连缀符号，无暇顾及外头在喧闹个什么鬼；老旧公寓的破败表面不再翻新改变，
他不感兴趣，直至一道耀眼的白熠光束分化七彩，闪扰戒指加工的关键步骤后，这才
不悦地抬起头，疑惑注视布告栏周边──人们为何被吓得东倒西歪？
(不就某人乱发光吗？唬人魔术啊，很平常啊，剧院的戏法表演要是支付一枚大铜币
，入场不但能坐视野最好的贵宾席，茶水饮料、咸炒豆、甜酪饼干、水果样样皆有
。)
“圣剑！是[散彩之圣剑]！[最后的勇者]持有的圣剑！”
“是仿制品吧？真品不是在圣骑士团那儿？”
“我参加过远征军，见过那样伟大而美丽的光辉，不会错的！是勇者大人的圣剑！”
“圣骑士团没公开展示勇者的圣剑，搞不好他们没有；凭空消失的小子手上的才是真
品！
勇者大人回来了吗？”
“快去请圣骑士过来欢迎勇者！”
纷纷扰扰不绝，谣言的涟漪迅速扩大至方圆千里以外也不成问题，愈多人听见谣言愈
好；尤其是和勇者对立的势力。老先生带着戒指退离阳光之地，刚转身时，房门便被敲响
了，不由得想起关于旅馆幽灵存在门内或门外的诡辩论证，哲学家们也为此争辩不休呢。
叩──叩叩──叩──叩叩叩
“门外的人是仲介啊，我这就开门。”为安全起见，在确定门外人的身分前绝不开门
，要是来抢珠宝首饰的歹徒就很麻烦了，损失惨重。那为何不叫唤姓名？根据民间
传说，旁白恶魔时时窃听人们的真名、被赋予的姓名，伺机以此叫唤倒霉的活人，
篡夺其肉体、大啖灵魂、啃断精神与世界之间连结的存在感。每年[光环之主]聘雇
的驱魔师下乡为乡民驱赶恶魔，老一辈总是重讲过往的大战，尤其是魔王驱使亡骸
大军、不死者集团进攻城门的大场面，已故的战友被拉进敌方，能守住城防真是奇蹟。
(戴着普通布制工作手套的手伸进门缝，递入新的满满一箱精巧小玩意。)
“这是最后一批订货，从矮人的矿坑走私来的工艺品；记得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些物件
。
如果你用假宝石或贱金属偷偷换卖差价，死状会很难看喔。
想想看，墙缝卡著脑浆，害清洁工的工作量变多，请别为难那些辛勤工作的人啊
。”
“我......我当然知道，行规嘛，哈哈。”
“上一位缺钱的附魔匠也是这么说。我被两个怪人袭击，害我丢了咬在嘴上的小肥羊
。
其中一个臭小子的剑技堪称出神入化，另一个可能是幻术士，搞些放火的小把戏。
我最讨厌这些爱玩英雄救美游戏的傻子！
以为他们是传说中的剑客和法师吗？欠揍！”
“对啊，虚伪、做作、伪善，令人作呕。”
“老附魔匠，说得好喔。你赚够钱后想作啥呢？”
“呃......老了，想去看看七大秘境。”
“观光旅游？旅途中如果经过蛮族或野人的圣地，替我的小孩祝福几句话，也许异教
的神祇很灵验也说不定。”
“咦？”
“咦什么咦？不瞒你说，我的亲戚从异教地方收购一堆神奇的秘药，对床事特别有帮
助，你有需要，这批货完工后，大家交个朋友，免费送你一罐。”
“好的、好的，一定非常有效。”
“就是啊，保持联络。愿[光环之主]宣扬的神祝福你的手艺。”
“也祝福你的工作。”
(门再度关上，能清楚听到靴跟叩击木板地面的回响，云影截断光线，短暂阴暗。)
基本上，一定有别人在监视这房间内的情况；对满街都是的魔导术师而言，窥探他人
的私生活不会太难，难的是偶然看见隙缝之间的邪神会发疯，这一点并不容易克服。
老先生将箱子安置工作桌的正中央，姑且先戴好帽子、护目眼镜、口鼻面罩、耳罩、
锁子甲手套，全副武装，记得换穿可隔绝魔导电击的厚重靴子，难保雇主不会送来
杀人灭口专用的惊喜小礼物。装备好纹章最繁杂、最华丽的盾牌，一切就绪，但直接
徒手开箱太蠢了，用棒子绑小刀，隔空小心翼翼地解除封箱贴条，加长型开锁工具再
一次派上用场。千万别小看矮人的魔法锁，轻则崩解为毒粉，重则就地召唤出守护宝
箱的魔物，摧毁整座旅馆都有可能。
“不要急、不要急，转一转、抠抠看，对，不急──不徐──，喔喔，好棒，这样
就对了，开吧！”
然后，箱子变大、变重了？好好一张工作桌的桌脚仅仅被压得稍微弯曲，让老先生
茫然呆望这只突变十七倍乘十七倍乘十七倍的怪箱子。不，底下的工作桌或许是其貌不
扬的古董好货，是哪种坚固的上等木材作的？有空再来详细鉴定年份跟作工。箱顶几乎
贴近天花板，老先生不由得冷汗直冒，万一撑破上面、压垮工作桌，惹来执法者的
“关心”，走私罪立刻判下十几年苦刑，实在不划算。当机立断逃跑是比较有利啦，
备用物资也埋在荒废的墓地，想放手就放手；凡事预留后路的人坚持到最后半步需要
足够的勇气。
(要爆炸了！要爆炸了！)
──“我要出去。打开。”有声音传出来了！
“谁要出来？不对！不可能是活物！这种变换体积的箱子不能装活物，压缩会
死掉、放大也会死掉，箱子里会有肉块、碎骨，臭血浓重得害我被指认是
变态杀人魔。什么啊，我戴着耳罩诶，是幻听啊；原来如此，最近工作太忙
了，外出休息一下吧，我要吃甜甜圈配浓茶。”
──“我是人偶，我要出去，请打开这个箱子。”
老先生握紧门把，惊觉自己的“幻听症状”严重到把声音想像成出自十五、六岁
以上的少女之口，而且貌美如艳丽红色的南国五瓣火花，想像力一发不可收拾。
“上次向专攻心理学的哲学家学了几套平稳心情的心法，‘明镜止水’，听说在遥远
的神秘国度是很热门的处世秘方。”
屈服于令人心痒痒的幻听魔音，管它里头是胖胖毛虫或多触手的软件魔物，好奇的老
先生抓挂大箱两侧──比想像中略轻三袋面粉的重量，拖、拖，慢慢翻箱下桌，一面靠地
，徒手扯开最后一小块封条贴布。箱盖终于自由敞开，老先生赶紧翻身跃去床头那一边，
抓牢盾牌，必要时考虑跳窗逃生。
“天神啊、精灵的眷属、大地母亲、无穷无尽魔神狂吼，魔物退散！呼唤真名！
我呼唤！呼唤汝！祝福赐予我身，然后──下一句是啥？”
模糊的人影推动箱盖，随着叮叮当当的走私货品倾倒出来；一颗表面光滑的镀金球滚
及门板，突来阳光照上，反映金光柔和地为人影染上不俗的耀眼光彩。
(难道是赤身裸体的少女？)老先生的左臂架起盾牌防御，右手这把附魔短剑具备各种
应敌战斗功能，信心十足；敢跟附魔匠为敌？可笑！
“战斗吧！短命之人！死神凭附之人！没有荣耀！光与闇交会于世间！”
“被子借我遮一会儿。衣橱里有衣服换吗？床上的工作用吊带裤也可以。”
“喔......好，请便。”
“我饿了，桌上的面包可以吃吗？”
“可......可以啊，但是又干又硬，旁边水瓶的水可以喝。人偶会吃吃喝喝？这不合
理。妳挑的那块有豆沙馅，口感有弹性，很贵诶！”
“我是所谓的‘肉块人偶’，必须会流血、会呼吸、会吃、会喝，作为替死之身，这
些活人的特性都要有，让宝贵的本尊逃避暗杀者的追击。”
绵密香甜的爽口不腻豆沙馅啊！来自遥远神秘国度的大师秘传甜点制法！
没有香气淡雅的热腾腾红茶吗？”
“妳够了喔！诶？喂！如果妳在箱子里，那原本在箱里的其他东西呢？那些闪烁火彩
的混铜黄金、珍贵秘银合金、魔储水晶、花玛瑙、发光宝石、凝虫琥珀、翡翠、
青纹钢件、稀有羽毛、幻兽牙骨打造出的上等素材，跑去哪里了！”
“没空间躲，所以搬出去丢。面包蛮好吃的。”
“什么就！这！样！啊！喔，完了，这笔大生意不只牵扯走私业，执法者也分一杯羹
；趁夜逃去邻国──再想想，应该往南，南边有魔物，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地方，没错。”
“{碎碎唸的男人当不成好骑士。}”
“闭嘴！肉块人偶！美好的人生规划统统被妳这个──这样的──算了，对人偶发脾
气、把人偶当人看，我可不想变成声名狼籍的怪人。”
“我请求您的帮助。雾里的王国有难，国王被押进地牢，王后被软禁在守备森严的塔
楼顶层，骑士团过半数叛变，年迈的国师遭到公开处刑，食人鬼啖咽其肉、舔饮其
血。万一敌人又找出王女的本尊，王女的体内藏有解除迷雾封印的关键，一旦敌人
取得迷雾中的兵器，不仅是勉强与叛变者抗衡的民兵团，国境外诸国必随之陷入战
火，世界毁灭。”
“呃......妳要我相信一个裹着旅馆的破被子，嘴角沾面包屑，身分不明的蓬头垢面
人偶讲的鬼话？还搞得走私业黑白两道都要追杀我诶！拜托！”
“我没有说谎。我该如何让您相信我？我认为您不是陷人于不义的坏人，而且有能力
，足堪托付重任。”
“妳是人偶，不是活人；少说奉承人的漂亮场面话。妳其实是音乐剧专用的背景角色
戏偶吧？据我所知，假如发生了国家规模的内战，[第四圣城]哪可能没消没息，
恶名昭彰的‘八斗士佣兵团’会缩在布告栏旁边抢任务？圣骑士老早派兵去主持
正义啦！即便麦子产地未被战争波及，面粉商依然找理由哄抬售价，其他跟面粉
无关的商品统统一起涨价，包括有钱人的房子、土地，莫名其妙。神殿的祭司与
大家同发战争财，药水啊、药膏、药丸、符咒；可惜如妳所见，窗外的广场肯定
挤满了摊位。
不是我爱乱说......”
自称是人偶的少女直接以手脚并用爬过大箱子、桌面，大剌剌地扬开床被，随手丢开
未穿上身的工作裤、补丁衬衫，双足连续踏过老先生的脚背；老先生的身体不乱动，对方
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斜斜探头往窗外眺望两回，左一回、右一回，眼神十分专注，仿佛连
找零用的小铜币也能分辨出真伪，例如国王的头像是秃头、后脑勺多长一根独角兽的角之
类的小细节。
“很紧张吗？你的心跳变快了。”
“快离开窗边──要是被执法者误会我在旅馆房间召妓，还公开给人看，他们会跑上
来索求遮羞费！但是他们要遮什么羞啊？总之就是罚款。”
“你喜欢钱？可是我没有钱，没有很多很多的钱。”
“看样子就知道了。”
“出卖肉体能够换钱，我听说是这样。”少女自动躺到稍嫌脏污的床铺上，双眼直直
盯着老先生看，正尝试摆出也许能够迷惑男人的笑容时，老先生摘下护目眼镜、口鼻面罩
，愤怒至极的目光宛若在瞳孔内闪烁如寒冰，一条条皱纹扭曲蠕动，极薄的伪装假皮冻碎
散去半张脸，显露残破老皮底下的美貌；虽然形象不完整，那半边脸让人误会是某位气质
崇高而神气的女子俯视俗世，常人不敢正大光明直观。至于床上这名非人之人偶，不知被
触动了哪种方面的认知，迅速用手掩盖胸部及胯下，转身背对变了半张脸的老先生，脚趾
持续不安地摩擦床垫。
“我先出去等待，妳换好衣服后敲门；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再拖别人下水。不行的话
，我们分别逃走吧；事实上我很讨厌人偶，不论妳多么类似活人，人偶就是人偶
。”
老先生不忘行李中的备用脸皮，回头多看一眼人偶的背影，哼了一声，小心开门尽量
不引起其他旅馆住客的关切，投身门外廊影之地，轻轻地带上房门。
****
一高一矮两人相偕离开[白旦塔]，身高较高的那位女性并非鹤立鸡群那搬高乎众人的
身高，其实是身旁的“人”相对矮得许多，他戴上战盔的“头顶”仅及同伴的胸部以下。
战盔、战靴所增添的高度究竟有多少？这个问题对矮人而言太敏感了，恐怕会惹来杀身之
祸，聪明人都晓得不能问这位蓄留着大把胡子，在地面上骁勇善战的战士兼工艺大师。
[矮人]经常和[半身人]、[闇窟之侏儒]、[鼠首者]、[灵巧侏儒]等等族群被混为一谈
，即便外貌没有任何一点相像，总是有人分辨不出差别，错判其危险性；举例来讲，
[半身人]与[闇窟之侏儒]同等矮小，前者的个性较为温和，后者却不惜一切代价咒杀了
曾出言嘲讽其身高的人类骑士，诅咒甚至传遍开来，耗时两年才清除干净诅咒的祸根。
乘马背上的青年贵族老远见着一矮、一女走过[白旦塔]入口处纪念品小店，他的眼角
边充满笑纹，拨一拨时下流行的高贵染金色头发，挥手招来马屁股后三名步行随从，个个
穿着配色花俏俗丽的同款制服，好衬托主人的气派大方装束。高高在马上的模样显得十分
稳重，所有当代流行的服饰配件一应俱全，包括紧身皮短裤、附魔护膝绑腿、名店名靴
、神奇塑肌背心、豪华的彩织垫肩披风兜帽外套、低调奢华蛇鳞纹腰带、羽饰小帽、
粗框白玻璃眼镜、天蓝宝石耳环、驱邪式铂金项链、第二十六届武斗对决纪念腕环，
人们的目光几乎看不见其面容，整个人淹没于名贵物品构成的高尚氛围里，过路淑女们
无不以崇慕神情仰望着骑马贵族。正被贵族盯上的外来女性有着一头铁灰色的长发，
略比淡金色、银白色的等级差了那么一点；就时下审美观来看，真是不懂得打扮啊，
可惜脸蛋还挺标致的，耳朵如果更尖、更往外长长，活脱脱是凡人无法相较美貌的森林
妖精。
“请留步，这位美丽的淑女，家父乃派驻于沙漠之国，负责与遥远的神秘国度接洽贵
重货物的外交官；艾福奥门家世世代代经手进口生意，而本人即将继承家业。没想
到已经中午了，能否在气氛好的上流餐厅共进午餐，聊聊异国地方的人文风情呢？
也许餐后一起参观[第四圣城]的博物馆，当然，妳身旁的矮人随从将获准同行。”
“铁锈老爷，去那家家常菜餐馆吧，前年来的时候吃过几次，口味不差。”
“有卖酒的餐馆，老子都可以。好久没喝酒了，希望有卖‘赤琥珀’，跟妳的瞳孔一
样的澄净色泽，却不是懦夫爱喝的没劲甜浆果酒，与‘透明魔人’、‘妖精的蜜酿
’齐名的三大烈酒，想到就流口水，哈哈哈哈。”
“铁砧妈妈交代过了，绝对、绝对不能让您喝酒；有太多族人饮酒过量而衰弱，在远
离故乡的异地容易招惹病祸，很危险。”
“囉唆！大地母亲只允许我族战死、被岩浆淹死，喝点酒又不会怎么样......回去一
定要烧掉那些胡说八道的冒险小说！再叫妳父亲顺便赶走碍眼的吟游诗人，老唱些
我族客死异乡的故事，危言耸听！出门一趟东管西管没酒喝，不好玩。”
“喂！艾福奥门大人邀妳共餐，妳耳朵聋啦？灰发的混种半妖精！”贵族的随从当街
喊声，刻意亮出坚硬的短棒武器，路旁小姐淑女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一致低声谴责这位
自以为有妖精血统就目中无人的烂女人，竟然跟野蛮的老矮人搭上了呢！
(好恶心！)
但对方不理会如此敏感的侮辱字眼，继续走向餐馆。贵族抬起食指，令所有随从出发
去拦截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家伙！要晓得，艾福奥门家可是[光环之主]之下最虔诚
的大家族，每年的奉献金足足支撑了传教活动将近一半的大开销哪。
“这么说来，妖精的血缘应该是来自母亲大人那边，爸爸他从头到脚就是一个普普通
通的商人，而母亲大人那边有好多秘密存在着呢。”
灰发女性自顾自说完令人不晓得如何接话的自我话题，毫无任何愤怒征象，平心静气
地随手推开挡路的贵族随从，仿佛对方是扰人小苍蝇。随从们更加火大！报上艾福奥门家
的名号，大家都要敬畏三分才对！贵族大人好整以暇等待随从上前押人，没想到这一群
白吃面包的蠢蛋竟连半步都没再动了，结果放任半妖精跟矮人离去──这是什么鬼情况
啊！
“你们！动起来啊！”
说动就动，其中一名随从以极不自然的鹤立姿势蹦跳弹过来，下体直接冲撞贵族大人
的鼻梁，其他人则随机撞墙、翻身滚五至六圈、忽上忽下砸碰地面、飞升树头，已远远
超越教会本部每年驱魔仪式的怪异程度。最后的最后，目睹妖魔罪祟现象的淑女们一哄
而散，害怕再留在现场也会出事；其中几名仕女半途想到要回来争夺能够趁势贴近照顾
贵族大人的机会，当街相见眼红，开始大打出手，主要是揪乱敌人的华丽发型的阴狠
招式。
正义的同路人看完好戏，跑去通知执法者和圣骑士团；大概十杯茶慢慢喝完要上
厕所的时间那么久吧，捍卫秩序的势力才憋著笑支开姿态狼狈不堪的淑女们，太阳照
常往西方行进，犯人俩也吃饱喝足了。
****
碍于某国皇室重要成员专属的驱邪祈福仪式，圣女的一整个下午到入睡以前，必须接
受繁杂到讨人厌的净身程序。年轻的圣骑士失望地放下礼物篮，苦笑着回望被专业侍女匆
匆拉走的圣女，甚至没讲上一个字，圣女又是一副“抱歉了、很忙”莫可奈何的笑脸。
──然后去吃午餐吧。净身程序通常是全程裸体的绝对禁忌场面，干扰者得面对圣骑
士团全力通缉，事情超乎常人想像中的严重；午餐照老样子，随便去[白旦塔]附近找家餐
馆简单解决。那一带啊，不常有什么爱好炫耀的贵族出没，专门作乱的地下势力远在另一
边的市场，话虽如此，也不能保证[白旦塔]的熟面孔心血来潮换换家常口味的糟糕事件，
吃腻美食的家伙们真是令人火大──
(果然碰上了。)
经常自称“魔导术大师”的老人在汤碗旁边排列九张空白卡片，思索得浑然忘我，
即使邻桌那位在本地不常见的矮人大口、大口舀食一锅几乎一半是不明软烂薯块的传统
炖肉。矮人的对面有两位气质不凡的仕女肩并肩用餐，这画面要是有圣女加入就更美
好了；左边这位的头发是相当眼熟的铁灰色，新崛起的国外商会联盟领袖[钢铁公爵]也是
类似的发色呢，不过[第四圣城]的上流阶级相当看不起对方，刻意略过，本地几乎没有
人特别注意这一号大人物。另一名仕女早已察觉年轻圣骑士的窥视，表情漠然地一边咀嚼
、一边对望，见久了忽有一种和脸旁的巨大蜘蛛互瞪时的惊悚感觉──回头吧！
“不好意思，服务生，来一份普通套餐。”
“需要饮料还是爽口的配菜吗？薄切猪肉片酱拌脆脆的牛蒡很好吃喔。”
“诶？我记得妳是笑脸猫婆婆的孙女嘛，怎么不帮婆婆的忙？”
“你是──您是常去买药的圣骑士大人！怎没穿盔甲？对不起、对不起，很抱歉没有
认出您！”
低沉的餐桌议论声突然静止下来，只剩下矮人吸吮温热肉汤的响亮回音，年轻的圣骑
士镇定地指点完菜单，假装一切如常，看着服务生跌跌撞撞跑向厨房。
“喔呦，堂堂圣骑士大人怎么不去高级餐厅享用美食呢？好意外喔。”
“看样子很年轻，在外头赌钱欠债、养女人，早就没钱了，呵呵呵。”
“盔甲卖掉了，对不对？哈哈哈哈！”
“低阶小兵也敢自称圣骑士，等一下八成要白吃白喝囉。”
“能公然自称[圣骑士]的人只有排前七十二名菁英，有的比我还弱，超好笑的。”
“喂！喂！怎么半声不吭啊？你聋了？哑巴了？”
“谎言被戳破，紧张地冒汗，衣服湿透透羞羞脸漏尿啦！”
“我来帮你训练勇气，赏你一瓶酒喝！”
白白胖胖的佣兵抓起酒瓶，准备抛去圣骑士的后脑勺上，手尚未放开酒瓶，猛地大呼
一口气，往前仆倒，酒瓶稳稳地落在屁股肉上，毫无缺损。同一时间，另外七人合作无间
地呼气多喘，看似酒力发作而醉倒了，当头一撞桌面，脸仆汤碗，或仰头昏晕半死，激烈
呕吐大半张桌菜酸波及同伙的温暖怀抱里，酸臭味极端险恶。年轻的圣骑士掏出预定要当
面送给圣女的名贵香水瓶，释出一阵神圣崇高的凛冽清香化去恶臭，不过是弹指之间发生
的事。
“去边境学了不少小技巧，很好。魔力传导、大气属魔术导向架构、隐匿魔法阵导引
指标，称得上完美。
魔物素材向导书上极高难度的‘幸运女神祝福的花’也被你寻获了，我认为你已经
不需要辅助魔导卡片，帮我省下很多时间。”
“说到我的卡片啊，大师，这实在不是偷懒的好借口。”
“有缺陷的弱者才需要魔导卡片。讲究平衡是很重要的理念，年轻人，太贪心的家伙
会招致灾祸，何不知足常乐呢？”
魔导术大师收妥空白卡片，付账小银币一枚、铜币两枚，慢慢踱过灰发仕女的背后，
随手抽出卡片，切断目不可视的附魔细线，令表情漠然的黑发仕女大变表情，身躯抽颤一
下，黑发晃晃，以不可置信的眼神追随老魔导术师的背影，一不小心松手落下小汤匙。
老人不发一语跨出门外，午后阳光一闪而白，转瞬即逝，年轻的圣骑士耸耸肩，接过
服务生送来的沉甸甸餐盘，决定先尝尝混了葡萄干、坚果等食材的米糕甜点，遥远神秘国
度的风味一向大获好评。
<暂告段落，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