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前方就要左转，简伶琳打方向灯，缓缓切往内侧车道。
半年前，只要遇到像这种没左转灯的路口，简伶琳就会开始紧张。因为幸运的话，她
可以跟着前方车辆一起左转，但如果自己是第一个，那就得死盯着对向来车，赌看看谁的
速度比较快。
有次简伶琳还来不及反应，一堆机车就朝她冲过来，害她卡在路中央动弹不得，最后
还吃了两千七的罚单。这对一次就通过考试的简伶琳来说，实在是丢脸又不甘心。
从那之后，只要没把握能左转，简伶琳就死都不让前轮超过停止线。她告诉自己要放
轻松，反正大不了就是多等一点时间而已。
可能就是这样，她越不在意是否能过，就越容易过，而且随着经验累积，她也知道该
怎么抓时机了。现在简伶琳就从车流中找到缝隙，不慌不忙地通过路口。
驶过整排店家，车子进到略窄的巷子，简伶琳放慢速度，深怕又擦撞到别人的机车。
出了巷口后，映入眼帘的是整排的透天，其中一家的庭园种满了花草，爸爸就站在那里等
她。
简伶琳没有下车，她推开右边车门，顺手拍了拍旁边乘客的头。
“好了，下去找阿公。”
其实根本不用简伶琳提醒，一转眼的时间，鲁咪已经奔到爸爸身边，完全忘了是谁把
牠载来这里，或是谁才是牠真正的主人。
当初决定要养狗，简伶琳就和爸爸串通好了。他们先去公园找到鲁咪，让牠在简伶琳
家待个几周，之后再藉著出国的机会，把鲁咪送给爸爸照顾。
果不其然，妈妈一看鲁咪踏进家门，马上怒气冲冲质问她为什么要养狗，还说家里不
准出现任何会掉毛的动物，要她马上送人。
简伶琳忙着解释的同时，爸爸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蹲下来观察鲁咪，假装是第一
次见到这只狗，鲁咪似乎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牠难得安静下来，一样装作不认识眼前这
个人。
眼看就要说服失败，简伶琳只好使出最后绝招。
“这只狗有血统证明，我花很多钱才买到的，送出去的话别人就赚到了！”
简伶琳猜的没错，比起养狗，让别人赚到显然让妈妈更不爽。于是妈妈就这样被两人
一狗联手糊弄，这只号称从国外回来的皇家猎犬，其实就只是隔壁公园的流浪狗而已。
她原本的计画是让妈妈先习惯，然后再顺理成章地让鲁咪变成爸爸的狗。但回国后，
却变成简伶琳上班前把鲁咪送给爸爸照顾，下班后再去接回来的托儿所模式。或许等妈妈
习惯前，她自己就先习惯了。
“爸，我先走了。”
爸爸挥手表示没问题，鲁咪此时已经跳上机车，催促著赶快出发。
简伶琳离开巷子，很快又回到车水马龙的商圈。她先在鲁咪以前流浪的公园旁停好车
，再走到路口等红灯。
红灯的秒数很长，简伶琳一边等待，一边望着对面店家的招牌。
那里的招牌原本是艳红色底和大大的标楷体“简记喜饼”，现在则换成了黑底白字，
正中央是一个特色草书“简”，右下是字体较小的“记”，最后的笔画往上延伸为树枝，
末端开出一朵白梅花，中间点缀著红色花蕊。
当初如果没有离开，现在看到的会是什么呢？
两年前她向出版社提出辞呈，老板虽极力挽留，简伶琳的离意依然坚定。她给的原因
很简单，就是“生涯规划”。
以前收到这种离职书，简伶琳都知道背后原因是工作太操、薪水不够，不然就是主管
太讨人厌，跟生涯规划没半点关系。但这次她真的是找不到比这更简单，又能如实表达自
己意志的说法。
你不在我的规划里。
过去认为委婉客气的四个字，换个角度似乎也挺无情的。甚至连离职后的新规划，她
也在离职前就先写好了。
其实在做这个决定前，简伶琳都还在考虑要不要留下来。直到某天开完会，一位下属
突然靠过来，说她的家人最近要结婚，又知道简伶琳老家有在做喜饼，所以想先跟她问问
看价钱，才无意间给了简伶琳契机。
当初如果没有离开，现在看到的会是什么呢？
两年前她向出版社提出辞呈，老板虽极力挽留，简伶琳的离意依然坚定。她给的原因
很简单，就是“生涯规划”。
以前收到这种离职书，简伶琳都知道背后原因是工作太操、薪水不够，不然就是主管
太讨人厌，跟生涯规划没半点关系。但这次她真的是找不到比这更简单，又能如实表达自
己意志的说法。
你不在我的规划里。
过去认为委婉客气的四个字，换个角度似乎也挺无情的。甚至连离职后的新规划，她
也在离职前就先写好了。
其实在做这个决定前，简伶琳都还在考虑要不要留下来。直到某天开完会，一位下属
突然靠过来，说她的家人最近要结婚，又知道简伶琳老家有在做喜饼，所以想先跟她问问
看价钱，才无意间给了简伶琳契机。
当下简伶琳觉得被什么敲醒了，要不是有人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家是开饼店的。她
与姊姊的科系都与餐饮搭不上关系，毕业后也很快就找到工作，对她们来说，继承家业连
选项都算不上，只会在对彼此开玩笑的时候提到：“失业妳可以回家卖饼啦！”
可能就是她们兴趣缺缺的表现，为了不造成女儿们的困扰，爸爸的年纪已届退休，却
从没问过她们的意愿，甚至连暗示都没有。加上妈妈早就在抱怨传统喜饼的市场越来越小
，他们又不是什么百年名店，根本打不赢西式喜饼，比起像这样收零星订单，还不如关了
收租比较划算。
总总因素加起来，别说下一代了，这间店连一年后能不能继续营业都是问题。姊姊也
劝过手开过刀的爸爸不要再做，但为了老员工和老顾客，爸爸一直都在硬撑，整个家就只
剩他在意这间不是自己姓氏的店。
所以当简伶琳说想接手时，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惊讶的一刻。
简伶琳不会说自己的决定是全出于孝顺，她对离职后的发展感到不安，跳槽到其他出
版社也只是换个环境，做的事还是一样，转换跑道又缺少从头开始的动力。
现在她有了难得的机会，生活能真的有所改变，又不需要从头开始。她有店面、有设
备、有员工、有爸爸的经验，资金方面也有以前买房的存款。而且这次她不再是别人的雇
员，可以完全依自己的想法去规划，在当时没有任何一个工作能让她在开始前就充满期待
。
为了不让店面被顶让出去，简伶琳向妈妈发誓，等到正式接手后，到时亏多少就还她
多少。虽然她话说得很满，实际上那是自己最没把握的一段时间，而她最讨厌的就是做没
把握的事。
于是简伶琳利用下班时间和设计师讨论细节，半夜则是到店里清点设备器材，吃饭就
一边思考要怎么呈现新风格，睡觉也一定等到撑不住才睡，几乎把时间利用到极致。
到了正式离职那天，装潢厂商早已开始施工，简伶琳看着他们重拉管线，一听到师傅
说能提前完工，就赶紧把日程表作修改，为的就是把暂停营业的时间缩到最短。
至于最重要的商品部份，她打算初期先维持现有的中式汉饼，等所有旧商品都上轨道
后，再逐步加入西式甜点。简伶琳为此还报名了法国的短期课程，她大学修的第二外语就
是法文，所以很幸运的不用再重头学习。
出发前往法国前，简伶琳已经跟爸爸学好基础，避免到了那里像什么都不会的白痴。
而且她也有必要尽快熟悉店里所有商品，未来她不会什么都亲手做，但所有事情她都得知
道。
有天简伶琳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放了五六个铜锣烧，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爸爸用剩余材
料做的。虽然店里没卖，但简伶琳记得以前回家有吃过一次，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怀念。
“我觉得很好吃耶，怎么之后都没做了？”
爸爸停下搅拌馅料的手，困惑地望着她。
“妳没有说啊。”
简伶琳顿时哑口无言。回想起来，自己好像只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吃，接着就离开去
处理事情。等到想要再吃一个的时候，盘子早就消失不见了。
时隔多年她又拿到爸爸做的铜锣烧，这次内馅不是红豆，而是厚厚的鲜奶油和蜂蜜。
简伶琳试吃一口，冰过的奶油尝起来像冰淇淋，饼皮软绵湿润，咬下的同时还能闻到蜂蜜
和蛋香。
简伶琳吃著铜锣烧，除了动嘴外，脑袋同时也在运转。
一直以来，顾客对他们糕饼的评价都很好，可是她想从中找出一个主打产品，射出去
的箭却都在靶心边缘，感觉都缺少了点什么，就算先射箭后画靶，也想不出适合的包装方
式。
但这次不一样，她拿着这个简单却充满变化可能的甜点，才吃到一半，各式的灵感就
已经在脑里涌现。
爸爸在旁边等待试吃的心得，简伶琳也没让他失望，连新产品的构想都一并讲了出来
。不过说了这么多，她的真正的心得其实很简短。
她想哭。
这段时间为了不让家人和员工担心，表面上她总是昂首阔步，实际上却是连做个小决
定都害怕会搞砸一切。所以现在不过是有件事能稍微放心，她就感激得快要落泪，虽然还
不能确定成败，但只要有了方向，她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店面重新开幕后，他们的第一个新产品当然就是铜锣烧。作为妹妹的头号支持者，简
方琳每天都会上传照片，不遗余力地宣传店里每个产品。她十分感谢姊姊的帮忙，要不是
靠着粉丝的捧场，再由他们推广到亲朋好友圈，网络的口碑也不会提升得这么快。
因为要冷藏比较麻烦，简伶琳起初并没有把期待放在喜饼市场上，但慢慢开始有新人
想用铜锣烧当礼盒，或是想要烙有名字的饼皮。有次客人把成品照片放上网络，铜锣烧礼
盒的询问度就此倍速成长。
最早的红豆和蜂蜜奶油口味大受欢迎后，她和爸爸又开发出更多种口味，而且每种都
有各自的包装和角色，饼皮也会印上角色的专属表情。
简伶琳更发挥以前兼任美编的实力，不时在网络上放自创的小漫画，让个性不同的铜
锣烧们轮流出场，讲述它们为了保护内馅不要掉出来而发生的种种事件。
除此之外，她还特别设计了铜锣烧杯垫，杯子放上去就像被挤出馅料，许多人疯狂下
订单，就为了收集到每种口味的杯垫。所以今天简伶琳要和两间厂商讨论新产品，除了能
放三十个迷你铜锣烧的弥月礼盒，她还要出系列抱枕，让他们永远都收集不完。
简伶琳走进店里，现在才刚过十点，但因为接近中秋，店里已经来了好几组客人。
“经理早安！”一名女员工看到她立刻打招呼。
“早安，我昨天说的东西好了吗？”
“在这里！已经包装好了，除了饼干还有放两盒蛋卷进去。”女员工赶到柜台，从底
下拿出一袋礼盒交给她。
这位女员工的名字叫涵敏，她是店里一个老师傅的女儿，因为喜欢“一定会掉红豆的
红烧君”，毕业后就一直想来这里工作，简伶琳也爽快答应老师傅的请托。到目前为止，
涵敏的表现都令人相当满意。
“这是新烤箱的那一批没错吧？”
“对，经理妳只要这样吗？不加个铜锣烧吗？”
简伶琳觉得有趣，看来涵敏推销成了习惯，连自己的老板都不放过。
“没关系，这些期限比较长……”她话还没说完，就有两组客人过来结帐，简伶琳见
状立刻从柜台前方退开。
简伶琳一般不会在店里招待客人，她只有在员工遇到处理不了的奥客时才会亲自出马
。她的原则很简单，只要不是员工的错，就绝对不让他们受委屈，更不会让他们去道歉。
她要让那些奥客知道，在这间店，没事把经理叫出来不仅没好处，还会吃更多亏。所
以现在遇到有客人吼着要经理出来，员工们反而都松一口气，还会问：“你确定吗？”
为了不打扰涵敏工作，简伶琳离开柜台在店里走动，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要离开。当自
动门打开时，她不经意地往马路对面一瞥，立刻被两个陌生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景象。一对年轻情侣并肩在公园前等红灯，短发女子挽著男
友手臂说话，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能看出她的笑容满是甜蜜。这时女子雀跃地指
向他们的招牌，似乎是在说：“找到了！”
两个人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过了马路。等到再靠近一点，简伶琳注意到男子手上提的
是对面某家喜饼的纸袋，他们大概是到处试吃的新人，连东西也不放就直接过来了。
她往柜台看去，全部员工都忙得抽不开身，涵敏此时还在服务同一位客人，好像是客
人误解了活动优惠，正在耐心解释。现在那对情侣已经来到门口，涵敏立刻加快语速想解
决手边的工作。
稍作思考后，简伶琳放下提袋，使眼色要涵敏待在原地，自己则是朝那两个人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涵敏的表情，因为要是以前的自己看到这一幕，大概也会有相同的反应。
不在意的变得在意，在意的也变得不在意。为了这间店，这两年来她早就习惯放下身
段，并非说以前的工作不需要低头，而是本来要用一小时才能下的决心，现在只要十秒就
够了。
为了钱她可以做到，那其他的呢？
短发女子拉着男友往柜台走去，殊不知朝他们走来的就是这间店的老板。简伶琳没穿
制服，表情也不像是要积极服务的样子，也难怪人家没想找她帮忙。
在打招呼前，简伶琳又确认了一次纸袋上的店名。虽然这样说有点抱歉，但她可以确
定，等试吃完喜饼后，不管这对新人选了哪款礼盒，都不会是现在手上这家。
想到这里，简伶琳不禁笑了。
是的，她依然是以前的那个简伶琳，自大又没有耐性，所谓的改变只是表面动作，因
为严格来说，自己还有一个坚持没放弃。
简伶琳面带微笑，双手放在身前，深深对两位客人弯下腰。
她从来都不做有损尊严的事，从来都不。
“欢迎光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