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偿珠 6 义在担当
康浩陵更是一片混乱:“真妹处事虽然果决,却决计不会胡乱杀人,她不
得不亲手毙了的,一定是奸徒。北霆门风本就不禁止弟子在江湖上行卑鄙之事
,以往我跟着师兄们在道上教训为非作歹的北霆弟子,死有余辜的大有人在,
谁知道那群人怎生迫害真妹,竟迫得她非杀人不可?”
霎时间,十七岁以前跟着师兄初涉江湖、杀北霆恶徒试剑的往事,一篇篇
涌向眼前。这些事他自己都几乎忘了,在他决意全力于祥云沟救护那三个北霆
伤者之时,亦在他刚刚与北霆门人齐心清道之时,以为自己当真已然遗忘!
“北霆门中都是好人么?这样想才是见鬼了。真妹一定是遇上了北霆门中
的败类,呸,杀便杀了,又待怎地?”
他按捺忿忿心情,扫了众人一眼,登时想起:“可是他们刚才却提醒我,
小心各分舵回援北霆庄的门人。”紧接着便想起白花滩那趟舍生忘死之行,彷
彿自己仍站在沼泽南岸,站在赤色与玄色、剑与刀的对决中间。
他遍身凛然,震撼地明白了一件事:无论司倚真杀的人是善是恶,总是欠
了北霆门的血债,自己责无旁贷,要为她挺身抵偿。
他当然可以逃避,两人未成大婚,并非一体夫妻,更何况司倚真惹出的无
宁门之祸尚未了结,两人结为连理的希望愈来愈是渺茫,若他置身事外,天下
谁也不能说他的不是,连江庄主都不行。
但正因他始终无法找到司倚真,当面对质无宁门之事,他便不能对她放手!
那是他深深依恋、而今仍苦苦相思的人,和她一起时是他最无忧无虑的时
光,能与她相视一笑,惊涛骇浪都化作风和日丽;在她身边的自己,最为意气
昂扬。
双方僵持只是片刻,康浩陵的心念却转了七八个弯,忽尔愤慨、忽尔怅惘
、忽尔甘甜,他意志已决,说道:“她杀北霆弟子之事,我实在不知。别再寻
她了,她的手段,你们心里也有数。恩怨报复,对谁都没好处。”
方才质问他那人扬眉怒道:“这话说得好威风,你是决意包庇她了?”
康浩陵道:“我是实话实说!我包庇她,可也没打算赖这笔血债,既然叫
我撞上了,日后着落在我身上,给北霆门一个答复!”
北霆门人中倒有半数叫起来:“着落在你身上?”
康浩陵昂然道:“日后冲着我来便是!眼下咱们还是以北霆庄的安危为先
。”
北霆门众轰然应了一声,双方话虽说得干脆,恩仇未明的尴尬却益发强烈
。卢姓女子拱了拱手,那问话之人亦点了一下头,向车道努了努下巴,示意康
浩陵当先通行。
那唇上有须的汉子忽问:“等等,我也有话问。你是康靓风师兄的儿子?”
康浩陵一震,大声道:“是。”心中叫了起来:“他叫我爹为师兄!我爹
的事是北霆门门户之耻,二十年来谁也不准提起。若非如此,黎老兄也不用在
我爹每年祭日时,迫得偷偷潜入火冢场哭悼。这人却公然叫我爹‘师兄’!”
那汉子道:“中秋刚过,中秋按例是本门火冢行刑的日子。今年并无死囚
,但规矩还在。”
康浩陵用力一咬牙,道:“我明白阁下的意思。”
那汉子道:“我们驻扎在白花滩时,中秋那晚,黎师兄不在帐棚内。”
康浩陵惊问:“你们要怎地?要向冷门主举报么?”心下又是感佩、又是
酸楚:“黎老兄虽在外地,始终惦记着这个日子,惦记着他没能从火冢救下来
的兄弟。他每年中秋夜都要饮酒上祭,已这样做了许多年,纵在荒山野岭,纵
然大敌当前,也不肯有半点耽误。”
那汉子摇了摇头:“康师兄在北霆门时,我还只是个衍支,和康师兄住在
一间寝室,经常跟他一同练刀。康师兄和你娘私奔,我们同寝的那五个人是最
早知觉的,比黎师兄还早些。黎师兄传我们旦夕篇时,我才总算晓得,原来当
年康师兄是和你娘去追查旦夕篇了。”
说也奇怪,他叙述之时,一众北霆门人只静默地听着,似乎他叙述的是再
平常不过的事。
那汉子道:“白花滩头一战,发觉南霄门人也晓得使旦夕篇,我们那份震
惊可不小。听得黎师兄和你跟妘渟对质,我这才想到,刀剑双修本来就该跟旦
夕篇有莫大的干系。再一想,康师兄当年那样做,总有他的理由罢。嘿嘿……
”干涩苦笑两声,却不接下去。他再如何仗义,仍不敢口出“两派止杀”四字。
康浩陵惊疑不定,瞧那汉子和众人神情,不单只昔年那宗门户大变在他们
眼内不是秘密,黎绍之传旦夕篇时,更把那宗变故和旦夕篇光明正大地连了起
来。他目瞪口呆了半晌,寻思:“料来黎老兄私下传功之时,再也克制不住,
早将往事向大批同门倾诉了个痛快,居然至今啥事也没有,可是……难道北霆
门中人心暗变,不会一朝爆发么?冷云痴将如何处置,犹未可知!”
那汉子翻身下马,说道:“若不是你,康师兄追查的旦夕篇也不会来到我
们手里。这马你骑了去,强过驴子多了。”微微一笑,又道:“你那驴太不济
事,总不能一路上净揍牠的屁股。”
康浩陵又惊又喜,纵身上前,去接那汉子手中的马鞭和缰绳。那汉子言下
之意,便是心怀他经由黎绍之转授旦夕篇之德,而两人原属敌门多年,又已叙
了辈份,那汉子与他父亲同辈,两人尊卑有别,那汉子说不出一个谢字,是以
让马给康浩陵。
两人默默交换了坐骑。康浩陵听那汉子口音与蜀人颇有不同,倒似是居住
蜀国久了的北方人,忍不住问:“你是巴、川、蜀的哪一地人?”
那汉子道:“都不是。门主恩师收康师兄和我们这批弟子时,尚未立下非
蜀国人不收的规矩……”他略一停顿,康浩陵点点头,意谓明白。
冷云痴十余年来非蜀国子弟不收,尤其偏好蜀国的望族富户子弟,正是戒
于门户之变。司远曦、韦岱儿、康靓风等人均非蜀人,收罗蜀国子弟便于调查
身世,惹出了事,也便于向其亲族理论。那些望族富户最讲究和气,他们送来
学刀的儿孙便甚易管束。不料十多年后,冷云痴贪图翻疑庄的厚礼餽赠,破格
收了司倚真这个楚国千金,又引出连场绝大事端。
那汉子续道:“岐蜀虽说一年到头打仗,蜀国与关中还是常有来往,位在
中间的汉中,战乱最惨,多有贫苦孩儿,门主恩师便从中拣了不少,收入门下
。我和康师兄都是汉中人。”
康浩陵心情激荡,这是他生平首次得知自己祖上的籍贯,虽说他这样的江
湖浪人并非武林世家子弟,漂泊无根,毋须在意宗籍,但听见自己血缘的源头
,又是与大岐如此亲近,仍感动异常。
他骑马到了队伍前头,向那不知名的汉子抱拳,朗声道:“多谢师叔!”
那汉子轻轻点了点头。康浩陵纵马向东,马蹄踏溅泥尘,在雨后茫茫的白
雾中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