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偿珠 1 大义罪名
白花滩芦苇荡旁,地面红袍似火,数十名南霄门众拜伏在地,人人磕下头
去便不敢稍抬,放眼见不到任何一张面孔,只听见众人闷在泥土地上的声音,
齐呼“弟子该死,求门主降罪”。初时呼声嘈乱,但人人同心呐喊,很快变得
整齐划一,山沟里声声回荡,越来越响。
在这片赤红色之外,康浩陵身穿形色并不甚正的赤袍,握剑挺立在侧。他
的衣着形色不正,只因他是本门弃徒,这一身勉强对应南霄门“尚赤”之制的
衣装,都是在流浪江湖时私下订制的。
妘渟的瘦剑依然插在芦苇丛中,犹似仍受着方才高手厮拼的余力,微微颤
动。时辰已近黄昏,山中落日更早,深秋的斜阳映在剑锋,照得纷飞的芦花银
炽炽的。
妘渟瞧着众弟子后脑发髻飘动的赤带,问道:“你们何罪之有?”话一出
口,自己亦吃了一惊,竟是干涩粗哑之极。他力战康浩陵,虽一度感到武技略
穷,但中气依旧源源充沛,正是得益于他虽过六旬犹宝刀未老的耐力,怎会霎
时连嗓音也发不出了?
自然是因为他初窥旦夕篇窍门,不由自主地竭全力挥洒,孰料遽遭康浩陵
击飞兵刃,在志得意满的当口遭到重重打击,因而喉干舌燥、胸腹所纳之气已
虚!
李天杰身为在场本门最长弟子,身子一震,又磕了个头。地面并无硬石,
他磕在泥土中,发出怪异的闷响:“弟子虽冒万死,亦奉师父为门主。弟子私
练旦夕篇,求师父降罚。”
妘渟调匀气息,低沉着嗓音道:“你们仍奉我为门主,怎地要身冒万死?
奉我为门主,是罪孽么?是有乖天道之事么?”
李天杰等人大吃一惊。李天哲俯著头大声道:“师父,我哥哥不是那意思
。弟子们未经允准,私练武技,料想必受重责,甚至……甚至师父震怒之下,
要对弟子们施以肢裂极刑,但门主有令,弟子们便是身受万死、不得超生,也
只有认了!”
康浩陵陡然省起,转身便向沼泽奔去,要去拔出妘渟的兵刃,奔到岸边却
脚步犹疑。他生长于北地,不识水性,如何越过中间的沼泽进入沙洲上的芦苇
丛,倒是一道难题。正估量自己能否一举纵跃过去,身旁呼的一道红影,李天
哲已跳入水中,游到沙洲旁,拔剑游回岸边。原来他听见动静,便即跃起身,
抢先入水取剑。他被妘渟收养前是乡野孤儿,为谋生计,曾做过打捞浮尸等贱
役,懂得游水。
康浩陵怔道:“小李师兄,你……”李天哲森然望了他一眼,便湿淋淋地
向妘渟走去,双手奉上长剑。
康浩陵呆了一会才明白:“我打飞了师父的剑,若由我去取剑还给他,岂
不是令师父更加颜面无光?小李师兄这是顾全大局。”转念又想:“江庄主要
我以力取胜,打遍南霄北霆无敌手,令两派门主不得不听我劝谏,更要使得本
门对师父心中不服,那么他叫大伙去送死,大伙便不再听他号令。可是,眼下
师父当真一点面子也不剩了,我却不觉得高兴……他终归是我舅舅,又教养了
我那么多年。”
要成就非常之举,便顾不得尊亲的颜面……他凝视妘渟,只见妘渟双肩绷
紧,胸膛极不自然地挺著,面色一阵血红,有如一座火焰中的雕像,想来正在
拚命压抑尊严扫地后的怒火,在耻辱之中勉强挺立。他心中又硬气起来:“若
不是舅舅一面助长两派对立、一面暗地谋夺旦夕篇,我又何必这样对他?”
“我还没有打得他服气,还没有把他门主的至高威严打垮,他转身再叫师
兄师姪他们去死,依然理直气壮。”
--为了这许多人的性命,羞辱尊亲的罪名我揹就是了!
他踏上一步,叫道:“师父,妘门主,事已至此,我也不再盼你重新纳我
入门下,横竖你收我为徒之时,本来就不当我是正宗弟子,不曾赐予我师门表
字。我只求你接剑,然后请你跟我再战一场,这一次我舍回空诀而不用,就用
旦夕篇和妘门主见过高下。”
李天哲一惊非小,喝道:“康浩陵,你又来挑事?你疯了!”
康浩陵道:“或者我是疯了罢。几日之前,庭威师兄也如小李师兄这般问
我,我的答话一模一样!今日之事,放着我在此,南霄门再不得为两派仇怨闹
出损伤,也不得为了旦夕篇而伤了性命,只要师父还有意向北霆门开战,还有
意因为大伙练了旦夕篇而降罚,我便不退。”
妘渟直直盯着李天哲手中自己的瘦剑,并不望向康浩陵,道:“你是说,
你若胜了,要我撤回凤翔,回山后也不得责罚自己的弟子?”
康浩陵道:“正是。”
妘渟面部抽动,紧咬牙关半晌,说道:“你既已不愿再列门墙,凭什么干
预南霄门中之事?”
康浩陵道:“凭师父心中的大义!这许多人都练了旦夕篇,难道还能将师
兄们废去手臂?难道师父回山之后,要处死所有练了旦夕篇的师兄师姪?师父
为中兴南霄门劳苦了大半辈子,就这么全都葬送了?”
他前半截问话,未必能打动妘渟,但最后一句直指妘渟弱处,令妘渟重重
哼了一声。他心中的大义本来与妘渟所思所谋南辕北辙,却在“保全南霄门”
一事上殊途同归。倘若南霄门就此一蹶不振,妘渟这一世便算是白活了。说是
误打误撞也行,妘渟却丝毫反驳不得。
康浩陵也不知自己哪里说对了或者说错了,见妘渟神色大变,抢著道:“
向北霆门开战更是危险,黎绍之已率领门人回北霆庄去了,那里有更多练了旦
夕篇的奥支高手。师父,消灭北霆门的时机已错失,旦夕篇现下不是秘密,你
该醒了!”
妘渟瞧着剑刃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忽道:“你说庭威问了你一句什么话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康浩陵听师父主动问起史庭威,伤痛难禁,一句话说得
登时哽咽。这几日他虽奔忙,深夜想起史庭威在破屋中承诺自己“一道干大事
”的情境,就得避著顾云,在漆黑的山道上无声痛哭,似个无助的孩童。
他知道与师父即刻再战,心志不宜软弱,深深呼吸几口,方道:“师父以
为他是怎么遇难的?师兄受了点伤,身手也还利索,他是为了救北霆门的伤者
,这才……罹难。”
李天哲霍地回头:“你说什么?”
康浩陵眼前晃过史庭威下坡救人时最后的身影,热泪盈眶,说道:“庭威
师兄允诺我,要一同为两派释仇而出力。他说不杀北霆门人,当场便不杀了,
还豁出命去救他们!师兄倘若还能来,他此刻便跟我站在一道!”
远处地面响起一片压低了的窃议,一众南霄门人虽不敢仰头起身,李天杰
等人更是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但相隔稍远的门众,却不免被康浩陵这番真假
难辨的说话闹得人心更乱。史庭威在门中人缘极好,康浩陵遭斥逐之前,连同
较为持重的封晋敏,三人均甚受同门喜爱。史庭威偏帮康浩陵本不是新鲜事,
可是史庭威秉性忠义,康浩陵此言若真,岂非就连史庭威也赞成两派释仇?康
浩陵若是撒谎,他公然诋毁死者,图的又是什么?
私语声中,妘渟犹如不闻,缓缓从李天哲手里接过了剑。
李天哲双手捧剑呆立已久,几乎以为师父再不会接剑了,忽觉手中一空,
急忙退下,跪入同门人丛之中。
康浩陵陈说史庭威之事时,目光未曾有一瞬离开妘渟,正确地说,是未曾
离开妘渟双手。见妘渟不疾不徐取回了剑,他登时凛然,略抬目光,只见妘渟
方才血色暴涨的怒容已不见,镇静如同平时。
如同那许多年里他见惯的,师父在“偃龙场”向群弟子演剑,眼神朴敬,
气派俨然。
妘渟淡淡地问:“你已提出条款,要我败后允你两件事。若然败的是你,
你又如何?”
康浩陵头一昂:“我离去这白花滩便是。在往日,师父问我这句话,我必
然留下,听凭宰割。但我不能就此受戮,我会练得更强,总有一日,我会强到
教师父应允我的条款。”
妘渟不再言语,垂下剑尖,向康浩陵缓步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