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应誓 10 临别情谎
侍桐凄然望了她一眼。司倚真对上她的眼神,陡然间一股冷颤,当下也不
及分辨自己想到什么,急怒之下,高叱:“没有妳的事,妳站开!快给我带着
行李离去!妳是翻疑庄的家人,务须听我命令!”她叱令侍桐带着行李离去,
便是暗示她携了竹篓中的孩子快走,侍桐定能明白。她生怕侍桐要留下与自己
祸福与共,声色俱厉,前所未有。
殷迟偏过头,二尺剑尖倏然挺出,已指著侍桐心胸。
司倚真厉声道:“殷迟,你若伤她一分一毫--”
侍桐突然轻声唤道:“小娘子,别说了。”
司倚真一呆,便住了口。侍桐微微一笑,道:“从小到大,小娘子不曾像
刚才那样呼喝我,从来也没有用小娘子的身份欺压我。我知道这一次妳是当真
心急了。”
司倚真冷颤更甚,心头飘过一片阴云,把刀一抛,急纵上前,向侍桐颈侧
挥起右手,要将侍桐打晕,铁头棍同时击向殷迟剑身。当此情境,哪怕使出暴
力手段将侍桐抛离战圈,令其稍受轻伤,她也在所不惜。
她右手掌缘挥至侍桐肌肤外一尺时,侍桐双手突然伸出,握住殷迟剑锋,
拼尽全力一扯,扎向自己胸肋之间。
司倚真眼前一黑,脑袋里犹如打了个霹雳。她魂飞魄散之际,右手仍及时
煞停空中,左手短棍一翻,意欲用铁头棍梢打落剑身,却见剑刃已然刺入侍桐
胸中,棍头若是击上剑刃,力道猛烈,当场便将侍桐开膛剖腹,急忙撤棍。
她在短短时间内以极大力道接连紧急变招,又猛然归于静止,颤抖的身子
摇晃欲倒,头颅却如被霹雳所裂,浑身没了反应之能,只错觉自己的心跳和呼
吸尽已停止!
侍桐全无武技,当她双手伸向殷迟剑身,他岂有不警觉之理?侍桐毕生从
未杀人伤人,当她握剑自刺,在高手眼内,动作不免极为笨拙,足够殷迟撤剑
跃开十多丈了!她抬起双手的瞬间,他当然已明白她意欲自戕,可是,他却没
有缩手。
他若要缩手,纵然侍桐和身扑向他剑刃,纵然她乃是一流高手,身手极快
,除非以强大劲力压制剑刃,否则以他画水剑境界,尽有十种百种法子于霎眼
之间避过,不让剑尖触到侍桐衣襟半点。
但俩人孽缘一场,他明白侍桐的心意!
他与司倚真殊死而斗,他虽曾有容情,但为了反击司倚真层出不穷的死手
,心中又为家仇所激,已使上七八成武技。再战下去,他必出全力,两人终将
有一死,甚或同归于尽。侍桐不愿见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死去。秘密是她泄漏
的,在她心中,她才是这一切仇恨与苦楚的根源。
--那么,是不是她一死,她深深关怀着却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便不会再
拼个你死我活?
很傻气,很痴心,可是这就是侍桐,为了他这个不祥之人,遍体鳞伤。是
初邂逅时,在草原落日下为他梳头的姑娘。
殷迟二尺剑被侍桐拉动,但觉剑刃扎入人体,他左臂一颤,却动念快极,
随即松开剑柄,向旁纵出,竟就此把自己成名兵刃弃手,只因他若拔剑,侍桐
的伤口当场就激喷鲜血,令她死亡,便来不及与司倚真话别,司倚真见到那般
情状,更会不惜性命地疯狂向他攻击。他在瞬息之间下了决心:“我不拔剑,
我不走,我要让侍桐亲眼瞧着,我不会杀她的千金小娘子。”
侍桐的身子已被司倚真接在怀中,司倚真一手扶著侍桐胸前的剑,一手轻
轻搂着侍桐,只怕把她碰得更疼,脑中仍轰轰作响,天旋地转,仿佛身边的滔
滔江水已将她卷入,她彻底无力抵抗,只能在慌乱中灭顶!
侍桐轻轻说道:“小娘子,我求妳一事……”
司倚真迷乱地用力点头,胸中如受刀剑剜割,悄声道:“妳不用求!妳的
儿子,我拼了命也要维护他、照顾他,让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长成一个很
好很好的小伙子。”
侍桐道:“所以小娘子……不可以死,你和阿迟,不能拚命,他身手……
太强了,妳杀不了他。我……我死了,他便不会……杀妳了。”
司倚真道:“好,我不跟他拚命,妳放心,妳放心!”
侍桐眼睛不离那只竹篓,篓中的孩子自方才便睡得静悄悄的,此刻竹篓搁
在行李之旁,一点动静也无。她酸涩地一笑,问:“我该……告诉他么?”
司倚真一惊,抬起头来,这时才发觉殷迟一直站在远处凝望,亦是这时才
想起:“殷迟没有拔剑,是为了拖延她弥留时刻。”她明白侍桐问的是:该不
该告诉殷迟,他俩生了个孩子?她踌躇难答,咬得下唇剧痛。
殷迟所立之处离得那只竹篓很远,对那些行李杂物全无留意。在他心中,
始终以为侍桐听从他言语,堕下了胎儿。
侍桐道:“请……小娘子……唤……唤他……”
司倚真又恨又悲,虽有千般不愿,仍向殷迟望去,略提声音,道:“她有
话同你说。”
殷迟神色木然地缓缓步近,走到两人身外七八尺便停。
侍桐散乱的目光勉强凝注在他脸上,问:“那许多时日里,你……你可曾
对我……有过真心?”
殷迟口唇一动,冲口就想实言答出“不曾”,蓦地见到司倚真亦正注视著
自己,那张一向倔强高傲的美丽脸庞上,神情满是哀恳!
这是殷迟第一次见到她向自己露出这样柔软可亲的神色,她仰望着他,全
心地倚赖他,因为世上只有他能完满她的心愿。
为了她自己,她永远宁死不屈;为了师父、为了翻疑庄,她亦未曾有半分
委曲求全的念头,只会辣手地对付他。但是为了命在顷刻的侍桐,为了侍桐能
安详阖眼,她却全心全意地求恳这一次!
殷迟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脑海掠过与侍桐初识以来的历历情境,低头瞧
著侍桐,柔声道:“在那片旷野中,妳帮我梳头结发,那时我是真心喜欢妳的
。”
侍桐细微地笑了:“你哄我……总是这么好听……便是骗我,我……也欢
喜。”她不再向殷迟瞧上一眼,挣扎着向司倚真这边转过脸,无力抬头,只能
看着司倚真不断从下巴滴落的泪水。她的眼泪一下子也淌了出来,道:“小娘
子,妳别伤心,别哭……妳不要哭……”
司倚真忙道:“我哭了么?不是的。姐姐妳看看我,我好得很。”说著说
著,却哽咽不成声。
侍桐神智渐失,茫然瞧着司倚真一串又一串落在两人衣服上的泪珠,静静
闭上了眼睛。这对澄净良善的眼眸不再睁开,这受了许多苦的娇弱身子,一丝
气息也不再有了。
司倚真轻轻地、慢慢地为侍桐拔出胸口的剑,可是无论她如何温柔,剑刃
每移动一分,她自己的心口,便是一阵剧烈烧灼般的疼痛,恍如自己的脏腑也
被剑刃划过。她颠来倒去,一声声喃喃道:“姐姐,对不住,是我害死了妳。
姐姐,对不住……”
殷迟望着二尺剑被放在江岸沙土之上,蹲身拾起。剑上鲜血气息冲入鼻端
,这在他而言,原是这一生最寻常之事,然而这一次的鲜血,是一个不计代价
爱他之人所流。
--悠悠天地里,再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殷迟离去后良久,暮色四合,司倚真依然抱着侍桐的尸身,任凭江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