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加班的夜晚。虫鸣声从四周树林的阴影中传来，山下不远
处，国道上一条条红白光点南来北往，有如地上的银河。
胡中发提着便当走进办公室，来到黄国盛身旁：“听说周尔文亲
朋好友的指纹和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嗯，”黄国盛揉了揉眼睛：“都不相符。”
胡中发放下塑胶袋，按了按自己桌上的鼠标，点开萤幕画面。
“医生回mail了。他说光是从X光和断层扫描的影像来看，很难百
分之百确定周尔文左太阳穴上的撞击塌陷是酒瓶造成的。毕竟人
还活着，没办法直接拿头骨去比对。但他觉得很有可能。”
“很难相信真的有这么巧的事。”黄国盛将双手手指交错，然后
翻掌向上用力伸展：“一个天外飞来的酒瓶刚好穿过打开的车窗
，刚好打中驾驶的脑袋，然后在翻车的过程中又刚好掉进中央分
隔岛里面？这也太扯了吧！”
“机率大概比被雷打死一千次还低。”
“就因为丢瓶子这种鸟事死了三十六条人命？”
“国道上的案子，哪一件不是因为鸟事？”
胡中发把椅子挪到黄国盛旁边：“不管你犯的是多小的错，只要
出了人命，你就是个罪大恶极的王八蛋，赔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都是你活该。要是你赔不起，那你完了，你永远是个垃圾，就算
去见阎王阎王也会说你是垃圾，所以很多人从此成了真正的垃圾
。一切，就因为你犯了一个抓到只罚三千的小错，如此而已。”
“所以就算我们找出真相，也未必是在做好事囉？”
黄国盛面色凝重地问。
“对。”胡中发抬头望着窗外的黑暗：“我敢跟你打赌，那个丢
酒瓶的家伙赔不起。”
“………”
“你在看什么？”
“网络影片。”黄国盛说：“油罐车爆炸后，对向车道有人拍到
肇事车翻过中央分隔岛的画面，当时每家新闻台都在播呢。我想
，既然酒瓶是从对向车道丢过来的，说不定影片上有拍到什么线
索。”
“结果呢？”
“没有，没拍到谁丢瓶子。”
“可是有拍到车牌喔，”胡中发眼睛亮了起来：“你看，这里，
和这里。”
“那两台车没丢瓶子呀。”
“有车牌我们就查得到车祸当时对向车道有哪些车经过啦。只要
去查ETC的收费纪录，再调出拍到的影像来比对，就能找出可疑的
车是哪几台了。”
“可疑的车是指？”黄国盛问。
“驾驶座够高的车。”
───
侦讯室都长得差不多。四面白墙，天花板上装着白光灯，房间正
中央放著一张长方桌，四张折叠椅，受侦讯者的位子永远面向有
镜子的那面墙。员警领着一位皮肤黝黑、身材中广的男子进来坐
下，男子穿着一套满是机油抹痕的货运行制服，顶着一头乱发，
长脸上一双凸圆大眼，配上酒糟鼻与泛红的厚唇，让人一眼就看
出他是个酒鬼。他发现桌上放著罐装咖啡，便老大不客气地打开
喝了起来。
胡中发与黄国盛隔着镜子打量著这位等著问话的货车驾驶。黄国
盛开口说道：“我觉得就是他。”
“如果不是他，今天又得加班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入侦讯室坐下，然后拿出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
。
男子看来有些紧张，但这很平常。
“您是陈俊富先生？”胡中发开口问道。
“我是。”
“陈先生您好，感谢您拨空前来协助警方办案。今天主要是想请
您从车祸目击者的角度来提供警方办案的线索，我们只问几个问
题就结束，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可是，”陈俊富讲话有点结巴：“那天，我只是路过，没看到
什么耶。”
“没关系，你只要照实回答问题就好，答不出来说不知道就可以
了。”
“喔。”
“那我们开始囉。请问一下，你有看到油罐车爆炸吗？”
“喔，有喔。”陈俊富眼睛一亮：“我听到轰的一声，往后一看
，火像山崩一样压过来呢。”
“然后呢？”
“然后？快闪啊！”陈俊富说得兴起：“我油门催到底才没被烧
到耶！”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囉，我还有货要送。”
“嗯，”胡中发两眼盯着陈俊富：“所以你当时开在内线车道囉
？”
陈俊富表情一僵：“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不对。”
胡中发报以微笑，但黄国盛的脸则越来越凝重。
接着，胡中发从口袋拿出一张照片，放在陈俊富面前。
“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陈俊富一看照片脸上表情就消失了，随即往椅背一靠，冷冷地说
：“没印象。”
照片上有一个酒瓶，圆柱型透明的小酒瓶。
“是吗？”胡中发脸色一沉：“车祸发生前，有个开在内线车道
的驾驶把这个空瓶丢了出去。”
陈俊富身子一抖。
“瓶子刚好打中另一边正在超车的驾驶脑袋，不要以为这没什么
，对冲的相对速度可以让瓶子打在头上的力道比大联盟投手投的
快速球还重。结果驾驶直接昏倒，车子就这么撞翻了油罐车，紧
跟在后的游览车闪避不及，三十六个人就因为这个瓶子，死了。
”
陈俊富听得浑身发抖。
“这个瓶子不但沾上了周尔文的汗，还找到另一个人的指纹和口
水。我们只要拿你面前的这个咖啡罐去化验一下就可以知道瓶子
是不是你丢的了，所以请告诉我，瓶子是不是你丢的？”
陈俊富突然拔腿冲向门口，但立刻被黄国盛扑倒在地。只听陈俊
富歇斯底里的大叫：“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没有撞车！我没有
撞车！你们不能把人命算我头上！你们不能……求求你们……不
要……不要……”
侦讯室里传出了这世界上最无助的哭泣声。
───
“喂，请问是黄国盛先生吗？”
拿着手机往外走的黄国盛吓了一跳。
“我是。”
“您好，我是周尔文。”
“周先生您好，请问有事吗？”
“我看到新闻了，真的很感谢两位刑警先生。可是，我还是想问
……我真的没有责任吗？”
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似乎很紧张。
“是的。你的车失控完全是因为外力造成，所以你没有责任。”
“你确定我没有超速吗？我当时没注意……”
黄国盛听了差点笑出来。
“关于这点，第一次去拜访前我们就查过你行车纪录器上的档案
了，档案上记录的时速是一百零九公里，因为没有其他可供佐证
的数据，所以我们认定你当时并没有超速。”
“只差一公里吗？再多两公里我就超速了吗……”
“周先生，我劝你不要钻牛角尖……”
“可是如果我再快两公里，这车祸就不会发生了。你觉得这样对
吗？就因为那位先生丢了瓶子，所以我没有责任。可是如果我没
开车窗，瓶子就不会打到我，车祸就不会发生了，不是吗？”
“法律并没有规定车辆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必须关车窗，所以就
法律的观点来看，你确实没有责任。”
“不！我有责任！老天爷让三十六人活活烧死，三个人躺在加护
病房，一个人眼看就要妻离子散，而唯一负得起赔偿责任的我居
然没有责任？不！如果没责任让我活着干嘛？黄先生，请你帮我
转告那位陈先生，跟他说赔偿的事我会解决！叫他不用担心，就
这样。”
电话挂断了。
───
“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还真头疼啊！”胡中发听完黄国盛的转述
后，不由得哈哈大笑。
“学长你觉得周定吾会出这笔钱吗？好几亿耶。”
“嗯……应该会吧。以他的身价，如果花个几亿能换回一个清清
白白的好儿子，不算贵。只不过，周尔文这小子大概得帮老爸白
干很长一段时间囉。”
“这样啊……”
黄国盛露出近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们总算是做了好事吧？”
“不～不”胡中发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做好份内的事罢了。”
“那怎样才算做好事呢？”
“想做好事？去当交通警察吧。”
“可是我想当刑警耶。”
“谁叫你当年没好好唸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