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相遇门司港
门司港外吹着冷冽的风。
位于日本九州正北端，面向濑户内海，以关门海峡与日本本岛相望。十九世纪末，门司港
在明治开港时期曾是日本三大港口之一，与各国贸易往来非常重要的据点。放眼望去，街
上尽是洋派的欧风建筑，打著名产咖哩的店家招牌上刻着细雕花纹的店名字，港风带来海
水干涩的咸味，扑上各国观光客脸前宽大的帽簷，让人几乎感受不到身处日本的氛围。
林少人来到九州已过一个礼拜。向全球征才的摄影大师常盘聪睽违十年再次来到九州开展
，就在门司港，于是实习的落脚地便也在此。然而，常盘聪相当忙碌，直到这天都仍未与
通过第一阶段的摄影师们会面，一直都是由助手带领实习。虽说是助手，几乎也全是日本
国内一等一的摄影师。他们自愿加入这项企划案，不仅是出于对常盘聪的崇敬，更是已鹰
视狼顾般瞄准这群由常盘聪团队所精选出来的各国摄影好手。
林少人揹著背包，咬著从宿舍一楼餐厅随手拿的火腿三明治踏进这天的实习地点，放置展
览备品的红砖仓库时，常盘聪已经在里头了。没有隔间，一眼就能望尽的老旧仓库四面墙
上，挂著一幅幅不同尺寸与风格的摄影作品。只有一点相同，拍的全是人像。林少人看出
这是他们通过第一阶段后，被主办单位要求补交的最好作品，如今被冲洗出来裱挂在墙上
。
几位身穿黑色大学Ｔ的年轻助手向林少人问早，以英语送上祝贺：“编号0601先生，恭喜
您通过第一周的实习测试！”接着递上一张单子，上头印了简单两个问题：
一、你觉得最好的作品编号？
二、你觉得自己的作品能得到几分（1到10）？
林少人有些疑惑，为何说他通过第一周的实习测试？难道有人没通过？那么，现在仓库里
展示的应该就是通过的作品吧。他看见远方墙上属于他的那一张，Vetus店内挂的那张海
报。他履历上的专业是商业摄影，因此选择了为林劲拍摄那天准备万全的内景照，而非最
后在海边临时拍的外景照。
仓库里已有些人潮，匆匆一瞥，就能感到满满世界村的气氛，金发、黑发、红发、甚至年
迈的白发落在一个个背对着他、面对著作品的身形上。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同样一张单子，
无章地在各幅摄影作品前游走，有人慎重沉思，有人轻松随性，也有人紧张得左右顾盼。
但无论何种样貌，都没有人去打扰常盘聪。因为常盘聪神情肃穆，不时皱眉驻足，无尽地
摇头，拿支笔擦擦擦地在纸上写些什么，估略是在为作品评分，气氛凝重让人不敢靠近。
林少人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单子，逐步观赏起墙上悬挂的作品。
虽说都是人像，但从照片主角、场景、时序到风格，迥然不同。作品旁边什么也没标注，
连拍摄者的性别、国籍都全然无知。要在这么多类型的作品中排出顺序并不容易，也或许
是主办单位想要测试他们的眼界与性格吗？林少人认真地观赏，走完一圈后写下了答案。
“填完单子请交回入口处。常盘聪老师正在为所有作品评分，结束后会给予讲评。”门口
的黑衣助手拿着大声公宣布道。
场内没有椅子，大家交上单子后或席地而坐或杵著发愣，林少人选了正中央不会影响到任
一面作品观览的位置，盘腿坐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重新欣赏所有作品。
一个多小时后，场内的人大致都坐下了，陆续响起聊天嘻笑的话声。林少人没有与人交谈
，再次看完其他人的作品后，就一直面对着自己的那一幅，观察其他摄影师的反应；同时
，看着照片里的林劲也能让他的心情平缓下来──虽然不免有些落寞，但人在异地就会特
别想念远方的美好。
常盘聪在纸上写下数字，反贴上最后一幅作品的木框，盖上了笔套，场内所有人瞬间安静
下来。他接着走到其中一幅前面，只将这唯一一幅上面的评分纸转了过来，10，最高分，
然后便缓缓走回场地中央，与黑衣助手一阵耳语。
黑衣助手对摄影师们传达道：“老师待会儿只会针对7分以上的作品和拍摄者个别讲评，
大家现在可以上前看自己的得分，7分以上的人请留下，其他人请回去准备下午的实习课
程，非常感谢。”
场内一阵窸窣骚动，摄影师们纷纷拍拍屁股起身，林少人没有动作，看着所有人相继走到
自己的作品前方。他等待着，好奇那幅最高分的作品、以及其他他心里高度评价的作品的
拍摄者是什么样的人，却迟迟没有人走到那幅写着10分的作品前。林少人顾盼四周，唯一
和他一样没起身的，只剩下远处角落一位短发清秀的亚洲女生，一身T恤牛仔裤，看上去
十分年轻。
应该就是她了吧，林少人想着赶紧站起来，走向自己的那一幅。许多人都看了分数，有的
默默离场，有的仍流连场内，不知都是7分以上的得主，还是像他一样对其他摄影师也感
到好奇者。实习过了一周，虽然大家每天见面，但实际一起工作的情况几乎是零，林少人
与其他人保持着些微的距离。
呼口气，林少人翻开自己作品上的评分纸，看到潦草的字迹写着大大的“8”，这才松了
一大口气。放下心中大石后，他注意到身后传来细密的人声，似乎在讨论他的作品。
“不好意思......”旁边一位金发姊姊忽地向他开口，“请问你是这幅作品的摄影师吗？
”
林少人点点头。
金发姊姊指向身后四、五位成群的摄影师们说：“我们很好奇你这张照片是商业摄影还是
私人作品？”
“是跟杂志合作的商业摄影。”林少人答道。
“看吧！”“我说对了！”后方又一阵讨论，一位亚洲男孩出声说：“你的模特儿好厉害
，你一定超过7分吧？”
金发姊姊抢著接话：“他的意思是你的构图也很厉害，跟模特儿搭配得刚刚好。”
“对、对，是这个意思，我刚才猜最高分会是你。”亚洲男孩赶忙解释。
“你们过奖了，我原本以为最高分会是那张老太太的照片。”林少人瞥向场内另一幅作品
，不太好意思地说。
“老太太，那是她拍的！”亚洲男孩马上指向身旁一位看上去娴静羞涩的棕发女孩。
女孩红唇似扬非扬，礼貌般的轻轻点头。
“一起等吧？”金发姊姊提议道，偏过头瞥瞥其他同伴说：“我们也都是7分以上。”
接着，一位身材魁梧、明显单眼皮的韩裔大叔向林少人伸手朗声道：“你好啊，我是金民
俊。”
“Eva Garcia。”金发姊姊，美国人，7分。
“Fayola。”亚洲男孩，泰国人，7分。
“Monika Meyer。”棕发女孩，奥地利人，9分。
“我是林少人，来自台湾。”林少人回握金民俊的手说。
一转眼的时间，场内仅剩寥寥十余人，常盘聪第一个便与那位满分得主，短发亚洲女孩讲
评。女孩的摄影作品是张黑白照，聚焦在中央一名看上去刚出生的婴儿，仅有双手足以捧
起的大小，身上还沾著少许血丝，没有啼哭，十分安详的模样。林少人直觉嗅到一股近似
死亡的气息，他一边远远观察常盘聪与女孩的对话，一边聆听身旁这群过关组摄影师的闲
聊。
显然是人群中心的金发姊姊Eva对着棕发女孩问：“Monika的作品，拍的是你奶奶吗？”
Monika点点头说：“对，不过她已经过世了。”
“啊，真抱歉。”Eva急忙道。
“没关系，奶奶已经过世好些年，那是我好几年前拍的照片了。”Monika腼腆笑笑说：“
奶奶是我摄影的启蒙。她经历过世界大战，又是女孩子，根本没有学习的机会。但是她非
常喜欢画画，在路上看到风景或是别人的画作，回家就凭著记忆画下来。后来奶奶与爷爷
结婚时没拿聘礼，爷爷就送给她一台相机。从此奶奶也不画画了，尽是拍照。所以我一得
知通过第一阶段的甄选，就很想拿这张照片来纪念爱拍照的奶奶。”
Monika的作品是她奶奶面对阳光，坐在藤椅上的背影，外头是清闲无人的午后巷弄。虽说
是照片，但构图及色彩俨然就是张欧风水彩画。
“这么年轻就拍得这么棒，太厉害了！”金民俊不可置信地赞扬道，接着看向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幅斑马线上汹涌人潮中的女孩回眸照。他说：“不要看我这副模样，我很孤僻，
没朋友，相机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工作之余我没事就上街拍照，一拍也三十年了，
还是没朋友。”说完自娱般的哈哈大笑。
“所以你照片里那个女孩只是陌生人囉？”Eva问道。
金民俊开朗的神色倏地转为羞赧，摸摸后脑勺说：“当时是陌生人，但现在是我太太了。
”
“哇，这是摄影情缘啊！”亚洲男孩Fayola投入地鼓起掌，转向林少人问：“你呢？你那
位大帅哥应该是你们国家很热门的模特儿吧？”
林少人没料到会被提问，反射应道：“他现在主要在演戏，但也做模特儿。”
“如果侷限在商业摄影的话，少人肯定要拿第一的。”Monika在一旁自言自语地说。
这时，常盘聪与助手们一同走近，黑衣助手以大声公唤道：“0601，0601，来自台湾的林
少人先生，请到您的作品前接受讲评。”
“是我，我就是林少人。”林少人举手答道。一旁的大伙儿轻声鼓励，齐身退到远方。
8分，应该是不错的成绩了吧，林少人默默心想，但见常盘聪没有落下庄严的神色，虎视
般眼神令人生畏。他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冷颤，也有些紧张张照新是否跟常盘聪提起过他，
仍主动开口问候：
“常盘老师您好，我是林少人。”
“0601......”常盘聪只瞥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照片上，沉沉开口说：“原来是你啊，
跟想像中不太一样。你这幅作品非常自傲，两百分的模特儿，两百分的构图，两百分的色
彩表现，自傲到我看了都眼睛疼。”常盘聪说著转向林少人问：“那么你知道你为什么只
得到8分吗？”
只，常盘聪用了这个字，就代表他的作品还完全进不了常盘聪的眼。林少人反而放松下了
紧张，平实且有些大胆地说：“是因为太过完美吗？”
这答案显然勾动了常盘聪的心，常盘聪睨起眼，凝神来回再看林少人与他的作品，应道：
“对。其实我一般都鼓励学生奋力去追求完美，但你呢，像是被完美给绑架了。明明应该
是很自由的东西，却成了你的紧箍咒，反噬了你的能力。你很害怕达不到完美，这幅作品
显现出你的恐惧。”常盘聪瞪眼看向林少人问：“为什么？真正让你害怕的是什么？”
林少人顿时愣住。他害怕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过去、比如与人交际、比如爱，他觉得自己
能举上一百种答案，却思索不出常盘聪问题的答案是哪一个。
常盘聪叹口气道：“不必这么害怕。你看，最漂亮的五官搭起来也不会是最漂亮的人吧？
所以，世人认定的完美，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要能够引人共鸣，让人亲近。我问你，你
是用什么在评判美？”
眼睛？不对，这答案太简单了，林少人答道：“心？”
“没错，所以首先你要交出你的心。”常盘聪暗下瞥了林少人几眼，又问：“那你知道，
天主教说每个人生下来都带有什么吗？”
林少人这下肯定常盘聪一定从张照新那里得知了什么，低声回道：“......罪。”
“对，”常盘聪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说：“你为了掩饰你身上的罪，努力得很夸张，想
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可是啊，我觉得，伤痕并不丑。活在这世间，谁的心上没有一道伤痕
？但你知道你有什么别人没有的能力吗？”
“别人没有的......能力？”林少人怔怔重复道。
“对，你有能力把人心上的那些伤，画成最美的图案。”常盘聪说，“因为你比任何人都
懂，也比任何人都能更温柔地去碰触那些伤。你只需要松开你的心，让拍摄对象看到更多
的你，与他们产生连结。这样做，你也才能真正碰到他们心上的伤，才能够真正帮助到他
们。”
“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吗？”林少人反射地脱口而出。
常盘聪看向墙上照片里的灿白花束说：“虽然还差那么一点，但这幅作品已经证明了你可
以。”常盘聪边说，边露出了这个早晨的第一抹笑容，拍拍林少人的肩，“0601，你一定
能为你的模特儿拍出更好的照片，加油了。”
随着常盘聪的视线，林少人看向自己的作品，照片里的林劲此刻也依然微笑着眼，专注地
，只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