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创] 倦鸟之歌 边境的恒星光下

楼主: houseau3 (House)   2021-05-11 10:44:35
边境的恒星光下
  “利托!你猜我今天找到了什么?”
  这个人类真的是个异数,利托想。
  要说沃兰特把它当同类看似乎也不对,利托的分析告诉它沃兰特对人类的归属感很低
,物种意识比一般智慧生命要低了许多。它不明白沃兰特为什么如此亲近它,就像是人类
亲近家人那样寻求它的陪伴,不时展现出对它的依赖。
  “利托”这个名字也是沃兰特给它的,或者应该说是衍生自沃兰特央求它自己选出的
名字。利托没有心,但每次沃兰特只要一哭,它的电子脑就会产生许多没有用处的噪声,
为了维持自己的运作效率,它只好乱数选了三个字母:L、T、O。沃兰特听见时眼睛一亮
,笑着对它说:“那我叫你利托好不好?”
  利托花了几微秒的时间权衡它的选择,不过是将它原来的代表编号 V3.7 和“利托”
在脑中做出连结,如果能让沃兰特少哭一点,这点资源的耗费不算什么。
  它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在那之后沃兰特变得很喜欢喊它,一天可以
喊数百次“利托”。
  “交叉比对历史纪录与寻获物件机率,计算结果:机械零件 64%、能源来源 27%、食
物 5%、衣物 2%……”
  “利托,”他瘪著嘴,“你又把陪伴模式关掉了?”
  “能源使用效率──”
  “我找了这么多太阳能电池,你不需要想着节省。”沃兰特放下怀里的布袋,把里头
的东西倒出来,“你看,我把你新身体的零件都找齐了。”
  利托用视野有限的镜头看着桌面,佩迪西欧最不缺的是核废料,其他什么都不好找,
居民生活中使用到的科技产品大多都是废弃物中的废弃物组装而成,还有用处的零件得出
大气层打捞,不是每个人都能取得。沃兰特找来的零件确实比过去他找到的要完整许多,
但从上头的残留物可以判断依旧是从废弃物掩埋场找来的,利托收回投注的运算能力,转
动摄影机对准沃兰特。
  “陪伴模式开启。你最好不要做一个扫地机器人出来。”
  “我才不会。”沃兰特嘟嚷,脸颊有点红,“我那时候就是想找个方便移动的身体,
而且我都加装了摄影机和喇叭了,这就不算是扫地机器人,只是下半身是扫地机器人的聊
天机器人。”
  利托前进撞了下沃兰特靠在桌上的手,“这叫下半身?那我的上半身在哪?”
  “你的摄影机啊。”沃兰特理直气壮地说,指节敲敲它扫地机器人改装的身体,“这
只是底盘,是你的脚。”
  “我的电子脑在这里。”
  “谁说大脑不能长在下半身?你这是对夏普诺人的歧视。”
  “夏普诺人的大脑不在下半身,他们只是躯干比较贴近地面。”
  沃兰特做了个鬼脸,一点也没有十六岁人类的样子。
  他的手也一点都不像是十六岁的人类,却是截然相反的不同法──覆蓋著大大小小的
伤痕,粗糙的皮肤像是一副贴合的手套,指甲下是清理不掉的干涸血液和油污,源自于日
复一日在修缮站帮忙、在掩埋场挖掘废品的生活。
  如果他没有离开商团的属地,即便没有人爱他,也会有人照顾他。
  留下是聪明的选择,但如果要说人类有什么共通的地方,那就是经常感情用事这点。
  夏天的恒星还未落到地平线之下,沃兰特整个人沐浴在橘红色的光线中,被修缮站的
烟尘燻黑的脸也增添了暖色,灰色的眼睛在这时看起来更像是茶色的。
  他在窗边的桌子前坐下──也许这不该被称之为桌子,毕竟只是在砖头堆上摆了一块
木板──不过“桌子”又是什么呢?不就是高于地面的平台吗?没有固定的高度、材质、
形体,商团的属地中偶尔还可以看见连平面都不平、却被称之为桌子的东西,让利托怎么
也无法将系统中的归类改过来,雕塑就是雕塑,何必下个属于家俱的称呼?
  它依旧搞不懂人类。
  “老板答应让我在休息时间用店里的工具。”沃兰特拿起在商团被当成骨董、在这里
却是一般用品的炭笔,为这几周画好的蓝图标上编号,“先帮你做个更好的眼睛和发声系
统,这样可以先换上,之后再把新身体做出来……你真的没有什么喜欢的样子?”
  “我没有喜欢的能力。”
  “骗人,你就不喜欢不能动的身体,还讨厌扫地机器人。”
  “我也没有骗人的能力。”
  “你有不说实话的能力。”
  规则最终都还是存在漏洞,只要利托能找到自己核心系统的逻辑漏洞,它的心智和行
为就是自由的,不管它是想骗人、伤人,或者是杀人。
  它确实有喜恶,却不清楚这样的喜恶从何而来,照理来说就算沃兰特把它的电子脑装
进烤吐司机它都不应该有怨言,为什么它会认定家电产品配不上它?
  也许机器也可能感情用事,但这样的可能性让利托的电子脑光是想到就延迟了几十毫
秒。
  沃兰特拿了张废纸在上头写写画画时,利托就在一旁的桌面上看着他。这个年纪的人
类总是长得很快,利托从停止运转到被唤醒之间过了三年的时间,这三年的断层中,沃兰
特变了很多,圆润的脸部线条多了棱角,身高抽高了 12 公分,声音也低沉和混浊了许多
。但他似乎也一点都没变,在利托醒来时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平时没事就会喊他,和过去
一样笑着对他说话。
  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宇会出现过往没有的皱褶,整个人蜷缩在一块,一点风
吹草动都能把他叫醒。
  在他睡得特别不安稳的时候,利托会在一旁播放记忆库中关于人工智能的资料,沃兰
特曾开玩笑地说利托是个铁血教师,连他睡觉的时间都要逼他念书,但利托知道这样沃兰
特能够睡得比较好。
  他是不是太依赖它了?利托经常在背景作业中思考这个问题,它是不是应该让他独立
一点?
  在这里,利托随时都有可能被从沃兰特身边夺走。
  “沃兰特。”
  “嗯?”
  利托的犹豫不过是 42 毫秒的停顿,没有人类能够发现。
  “你该吃晚餐了,小心昏倒。”
  沃兰特咧开嘴,“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
  利托一年前被唤醒时沃兰特就已经住在修缮站后方的工具间里,提供劳力换取一个遮
风避雨的屋簷,还有足够果腹的食物。虽然没有其他额外的报酬,但在佩迪西欧,温饱比
什么都要有价值,这个名为希姆柯的夏普诺人要不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就是别有所图。
  沃兰特相信是前者,利托怀疑是后者,他们至今都没有取得共识。
  今天修缮站的客人不多,大部分都只是来修点小东西的。希姆柯在订制了玩具车的客
人取完货之后便躲到自己的休息室里,留下沃兰特自己看顾店面,要沃兰特有需要他的工
作再通知他一声。随着沃兰特的技术愈来愈纯熟,希姆柯交付他的责任也愈复杂,现在沃
兰特已经可以独自为客人修复大部分的科技产品,只有改装和制作的工作由老板负责。
  热水瓶、万用炉、行动冰柜,佩迪西欧的科技水准远不如商团属地,使用的零件都来
自于商团几百年前留下的废弃物,拼凑起一个又一个效用不佳的日常用品。
  沃兰特对这份工作一直都很乐在其中。
  “明天可以拿。”他用不标准的米立斯托通用语说,伸出四根手指,“四阿斯加币。

  在这里星际通用语并不受欢迎,尤其当说话的是人类的时候,沃兰特因此学会了近十
种语言简单的日常用法,在广大的宇宙中这也许不算什么,光是一个星球就可能存在数百
数千种语言,不过跨入星际时代的星球通常都会有对外的通用语言,星际通用语则是以人
类通用语为基础,只是加入了不同的外来词语。
  在佩迪西欧,最大宗的使用语言是米立斯托、夏普诺和阿斯加通用语,阿斯加语是沃
兰特说得最好的一个,夏普诺语因为生理构造的不同,发音总是会有些偏差,米立斯托语
则是因为少接触而不大熟练,毕竟这里大多数米立斯托人都是雇佣兵,很少来他们这间除
了日常用品之外都不修的修缮站。
  “六颗萨洛岩。”
  眼前是难得光顾的米立斯托客人,对方把笨重的发信机放在工作台上,激起一抹烟尘

  沃兰特指著墙上的标示,“一阿斯加币两颗萨洛岩,这个要八颗萨洛岩。”
  “七颗。”
  沃兰特摇摇头,在面前的米立斯托人显示出发怒征兆时说:“八颗萨洛岩,免费保养
两次。”
  健壮的臂膀不再那么蓄势待发,和头部相对来说算小的黄色眼睛从上到下打量沃兰特
一番,利托在一旁不断计算这位顾客的危险指数,以米立斯托人的标准来说并不算高。
  “明天中午就要。”
  “没问题。”沃兰特用拳头敲敲自己的肩膀,“谢谢光临。”
  一整天利托都在一旁默默观察著,佩迪西欧不是没有 AI 机器人,但数量少,通常智
能都很有限,利托即便是在关闭陪伴模式的情况下,都明显不是个阳春的 AI,如果吸引
到别人的注意力就麻烦了,无论是被抢走卖到黑市或拆了研究都不是好下场,所以在外头
它总是不说话。
  要是有人知道它是真正有自我意识的强 AI,不知道会掀起怎么样的腥风血雨。
  “今天份的工作应该再一个小时就能全部完成,明天早上过来再检查一次就没问题了
,晚上有很多空闲时间,也不需要去掩埋场挖材料,可以都花在这个身体上。”沃兰特一
边拆开通讯器的面板一边“自言自语”,“嗯……发声系统用现成喇叭改就好了,今晚完
成不会有问题,不过我还想加上远端通话的发信器。”
  利托转动了下镜头,沃兰特对着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口型说:“这样才能跟你聊
天。”
  最近它总是怀疑沃兰特把它唤醒时是不是动到了什么地方,它的系统才会经常因为各
种原因产生不明的卡顿。
  七点一到,希姆柯从后方的休息室爬了出来,他看起来就像是蜘蛛和海葵的综合体,
缺了一只脚的七只足肢乱中有序地推动身体前进,中心的头长出一丛触须,遮盖住隐藏其
中的嘴。对于不懂夏普诺语的人来说,他们的话更像是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湿润单音,商团
甚至不把夏普诺人当智慧生物看待,即便他们在各种物件的修缮上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沃兰特能够学会生理构造和人类大相迳庭的夏普诺人的语言,便足以显现他和商团的
人类差异到底有多大,利托至今依旧对此感到好奇──如果它不断寻找答案的行为能够称
之为好奇──利托的构造和核心程式决定了它的思考方式,但包含人类在内的有机智慧生
物并不是如此。
  从沃兰特坚持要和它搭话时利托就知道了,这个人类是不一样的。
  “老板走了。”希姆柯说,抬起一只脚摇了摇,“学徒记得晚餐。”
  沃兰特挥挥手,“明天见。”
  他和希姆柯说的夏普诺语还是有段差距,只能倚靠嘴唇和舌头发出类似的声音,如果
是没有接触过他的夏普诺人也许会听不大懂,但希姆柯显然已经习惯了沃兰特的发音。
  在目送希姆柯离开之后沃兰特起身把门窗都锁好,抱起利托走向后头的工具间。“还
提醒我要吃晚餐。”他低声说:“老板真的是个大好人。”
  利托等他们进了工具间之后才回答:“那只是夏普诺人习惯的寒暄方式。”
  “他愿意用对同族的方式对我,不就是把我当自己人的意思吗?”
  “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你放松戒心。”
  “你好悲观。”
  “这叫理智。”
  “你就是悲观。”
  沃兰特今天的晚餐和昨天一样是果乾和加水泡开的蛋白粉,他一面喝一面做了个鬼脸
,显然很嫌弃这蛋白饮料的味道,但喝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在来到这里之前,沃兰特曾
经是个挑食的孩子,除了挑食之外也挑嘴,味道太重吃不下去,味道太清淡也不喜欢,这
才过了几年,现在的他只要对人体没毒的东西都能入口。
  可是他还是瘦太多了。
  沃兰特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对利托新身体的打造计画──关节要用什么零件、电子脑要
用什么材料保护、散热系统要怎么设计──利托听的同时分析起沃兰特的身形,肩膀太瘦
削,关节骨头突出得像是只包了一层皮,身高是变高了,身体其余部分的成长却没有跟上

  “上次卖出导航系统的钱还有剩。”它说:“下个月范图尔的商队就来了,和她买一
点冷冻干燥的蛋白质食物。”
  “我还要存钱──”
  “这个年纪需要营养,养好身体以后赚更多钱才是聪明的做法。”
  沃兰特眨眨眼,拍拍利托的壳,再次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
  “好,我听你的。”
  利托满意地撞了下沃兰特的手。
  *
  为利托加上无线通讯的功能之后,沃兰特就像是憋坏了一样,接下来几天嘴巴几乎就
没有停过。
  “利托,米立斯托语的‘王八蛋’怎么说?”
  “利托,到底什么时候才要下雨啊?”
  “利托,最近客人好少喔。”
  “利托,我赌上今天的晚餐,这个人一定是个佣兵。”
  今天希姆柯难得没有到休息室窝著,站在工作台之前接待一名人类顾客,斗篷之下的
头部理得光亮,看着希姆柯的眼睛锐利得像是刀。
  沃兰特在这位顾客上门前就被希姆柯赶到后头,反常的举动让利托提起了戒心。
  “我要你的晚餐做什么?”它透过沃兰特戴在后脑的耳机说:“他不是佣兵,是逃犯
。”
  沃兰特无声惊呼,“真的?”
  “他身上带着反身分辨识装置,脸部和腿骨都动过刀,手上的指纹和掌纹也都被烧掉
了。”
  “从哪里逃出来的?”沃兰特脸色多了分担忧,“不会是……”
  “线索不足,无法进行深入分析。”利托知道他的猜测,“但佩迪西欧并不常出现人
类。”
  商团对外宣称为人类的归宿,欢迎所有在外流浪的同胞,大多数人类因此都隶属于商
团,身在商团的领地中。除了守护联盟的成员,出现在其他地方的人类有很大一部份都是
脱离商团的罪犯,罪名有真有假,有些是自愿离开的,有些是被迫流放的,商团大多不会
浪费资源去管,只有真正损害到商团利益的人才会被商团追捕。
  不过商团的这条线每天都在变,利托无法归纳到底什么样的行为才算损及商团利益。
  “……看起来你已经完全适应垃圾星的生活了,这几天我就看到好几个不同的顾客上
门,你生意不错。”
  “佩迪西欧待我不差。”
  “不想家了?”
  “只是不急。”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打算就这样待下去。有机会还是要抓紧,老朋友,我可是一
直在努力。”
  “我知道。”
  希姆柯和人类顾客的对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闲话家常,不久之后那个人类便离开了修
缮站,留下一个看上去很平凡的加热壶。希姆柯头上的触须软软地垂落,随着他的脚步微
微晃动,从利托数据库中的影像去比对,它知道这是夏普诺人心情烦闷时的表现。
  “老板要学徒修吗?”沃兰特起身问。
  希姆柯用两只脚包裹住加热壶,“不急,学徒先完成其他客人的委托。”
  沃兰特点点头,在希姆柯往休息室走的时候偷瞄了他的背影几眼。
  “老板好像有什么烦恼。”他在希姆柯消失在幕帘之后低声说:“不知道那个人和老
板是什么关系。”
  “小心一点。”利托说:“我有不好的预感。”
  “哇,你竟然用了‘预感’这个词。”
  “沃兰特。”
  “好啦,我会小心的。”他嘟嚷,拿起螺丝起子继续拆他刚才拆到一半的通讯器面板

  在他工作的同时,利托重新审视刚才纪录下来的影像,情绪分析让它辨认出那名人类
压抑的怒气,他对希姆柯说的话有超过六成的机率是包装过的威胁,希姆柯的反应也证实
了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对话。他是谁?利托在它有限的商团成员数据库中找不到那个男人
的脸,但他显然为了躲避谁而曾经整容,现在的技术要改变脸骨的轮廓都不是难事。
  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他有九成可能曾受过战斗训练。
  希姆柯为什么会认识这样的一个人类?
  沃兰特曾告诉过利托他是怎么遇到希姆柯的:来到佩迪西欧之后的第一个冬天,他在
几乎要冻死的时候发现希姆柯的修缮站,被后院发电机的温度所吸引。当晚他倚著发电机
取暖,在隔天早上被希姆柯发现,希姆柯就这样收留了他。
  听起来没有丝毫特别之处的故事,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善举在佩迪西欧太过罕
见。
  “不想家了?”那个人类是这么问希姆柯的,希姆柯的家在哪里?他是因为什么来到
佩迪西欧?利托提取出自己对希姆柯的记忆,这个夏普诺人最大的特征就是少了一只脚,
除此之外他就和典型的夏普诺人一样,不喜欢说话,喜欢独处,经常窝在属于自己的空间
,每天的作息都十分规律,在同样的时间上下班,对沃兰特的态度不冷不热。
  如果他们真的来自商团,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是沃兰特,还是曾经的 V3.7?
  “我可以感觉到你在发烫,利托。”沃兰特细声嘀咕,“别让自己过热了。”
  利托停止部份的分析,现有资讯还不够它归纳出结论,不管运算几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暂时静观其变吧,它想,沃兰特戒心的不足就由它来补上。
  *
  接下来几天,那名人类顾客都会不定期造访修缮站,他没有再带来什么要修的东西,
和希姆柯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去。每一次希姆柯都会亲自接待他,提前让沃兰特到后头修理
其他客人带来的电器,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拉开他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
  他们很谨慎,无论真正谈论的是什么,总是以日常对话去包装,利托除了侦测到语气
和情绪不对劲之外依旧无法推导出他们真正的意图。
  “也许他们只是单纯的旧识。”沃兰特说,他总是会先把人往好的方向去想。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避着你?”
  “嗯……因为大人说话都不希望小孩听到?”
  “小孩。哈。”
  利托没有实质的证据,只能尽它所能做好防范,在每次进出门时观察比对,用它有限
的工具指认潜在的威胁。
  今天那名人类顾客再度光顾了修缮站,带着一瓶说是要送给希姆柯的酒,希姆柯头上
的触须在男人拿出酒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僵直。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老朋友。”男人说:“饯别礼物。”
  希姆柯安静了好一会才回答:“我知道了。”
  利托分析不出他们的言外之意,但不妨碍它因此将危险指数的加权又调高了一点。
  把人送到门口之后希姆柯过了好半晌才回到店内,他站在工作台前,用前面三只足肢
捧起桌面上的酒瓶,小心翼翼的动作不知道是出于珍视还是戒备,头上的触须也没有显示
出利托能解读的反应。利托毕竟出自于商团,接收到的资讯和刺激让它的电子脑产生了和
人类相近的认知倾向,它辨认人类情绪的准确度因此比其他智慧生物要高得多。
  “老板还好吗?”沃兰特开口,“老板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希姆柯缓步走到沃兰特面前,没有立刻回答,头上的触须轻缓地摇动着。
  “学徒是个奇怪的人类。”他没头没尾地说:“夏普诺、米立斯托、阿斯加、人类…
…不管是哪个母神的孩子,对学徒来说都没有不同,用人类耳朵听夏普诺语的不只一个,
但用人类身体说夏普诺语的只有学徒。”
  沃兰特怔愣地看着他,像是不确定应该怎么回应。
  这是利托第一次听见希姆柯说这么长一段话。
  “夏普诺人常说:‘要继续向前走只需要三只脚。’为了生命,夏普诺人可以舍弃其
他五只脚,可以舍弃其他很多东西,人类也是一样的吗?”
  沃兰特张了张嘴,花了好半会组织文句之后才答道:“要看是什么东西,为的是谁的
生命。”
  希姆柯的触须动了动,像是在表达认可一样朝着沃兰特的方向垂下。“今天工作结束
。”他以同样突兀的方式换了话题,“学徒可以下班了。”
  沃兰特露出诧异的表情,连敬语都忘了用,“我不用修今天客人拿来的东西吗?”
  “我来就好。”希姆柯也改用同样的语境说,从躯体之下系著的袋子里拿出几枚阿斯
加币,“你在外面吃自己想吃的。”
  这下连利托的电子脑也因为没有预期到的发展而延迟了几百毫秒。
  “但是──”
  “你在这里做四年了。”希姆柯说:“这只是一顿饭。”
  “啊,那、我──谢谢老板!”
  希姆柯头上的触须晃了晃,“注意安全。”
  利托并不相信白吃的午餐,它解析过的所有真实故事让它明白等价交换这个原则在所
有已知的智慧生物上都适用,无论是阿斯加人、米立斯托人、夏普诺人还是人类,没有一
个个体是真正无私的,所有行动都有它背后的原因──可能是物质的利益,也可能是无形
的价值。
  希姆柯想要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对沃兰特释出善意是为了什么?他那段话又是什么
意思?
  平时沃兰特出门时并不会带上它,而是会把它锁在工具间里,在外头被洗劫的时候也
少一个牵挂,但希姆柯的反常让利托反复计算著的危险指数不断攀升。“拆掉不必要的配
件。”它在沃兰特耳边说:“带着我出去。”
  沃兰特往工具间走的脚步一顿,疑惑地低声问:“利托?”
  “保留我们通话的功能就好,把外壳留在房间里。”
  沃兰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照着它说的做了。
  他们离开修缮站时希姆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沃兰特对他挥了挥手之后走到大街
上。接近中餐时间,街道上的人潮一如既往地多,以这个星球的大小来看,佩迪西欧的人
口并不算多,但绝大多数都挤在相对而言适合居住的城镇。
  利托的摄影机被沃兰特扣在领口之下,装在保护壳里的电子脑和发声系统则是藏在上
衣内侧的暗袋中,外头套上一件外套掩饰。少了冷却系统,利托无法保持自己最高的效能
,只能在不同的作业之间取舍。
  “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沃兰特压低声音说。
  “你老板不对劲。”
  从沃兰特行进的方向它可以猜到他的目的地是哪里,中午城镇中心的广场会有许多餐
车出来做生意,大多都不是为人类口味做的,但阿斯加的菜肴人类大多也会喜欢,米立斯
托的肉品也是,再怎么样都比他平时的饮食要好。
  “把我的镜头往后转,我帮你看着。”利托把方才来到店里的人类顾客列为警戒目标
,“避开没有人的地方,但也不要太靠近人群。”
  沃兰特的呼吸浅了许多,颈部线条僵硬起来。
  “现在情况还不明朗,不要慌。”在这种时候利托忍不住想念起自己在商团时无比厌
恶的类人形身体,至少在那个身体里,它能够提供沃兰特更实际的帮助,“嫌疑人为商团
逃犯的可能性为 67%,和希姆柯一伙的可能性为 82%,但他们的目标是你的可能性只有
34%。”
  “你这样一点也没有安慰到我。”沃兰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觉得老板让我出
来是有目的的?为了进工具间找你?我们暴露了吗?”
  “这只是一个可能性。”利托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缓和一点,“先别乱想。”
  但沃兰特还是有些浑浑噩噩,利托只好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一步步指引他买到午餐。
  把肉粥递给沃兰特的摊主是个阿斯加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佩迪西欧当地的居民,穿着
比起大多数人都要光鲜亮丽。这样显露出自己的财力不是聪明的做法,不过阿斯加商人即
便在佩迪西欧也鲜少成为犯罪的受害者,毕竟他们是这个星球重要的物资来源,虽然订价
对当地人而言不算便宜,但交易方式公平也透明。
  沃兰特很久没有吃到肉了,上一次还是刚唤醒利托的隔天。吃著吃著,他眼眶就红了
,进食的速度慢了下来。利托不是很明白是什么引起了他这样的反应,每一次沃兰特流眼
泪的时候它都想知道是为什么,但即便沃兰特解释了它都不一定能理解,不解释更是分析
不出答案。
  它每秒可以进行一京次浮点运算,能够破解密码、入侵系统、演算未来,却经常无法
算出沃兰特情绪的来由。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的。”沃兰特突然说。
  利托不知道这应该让它安心还是忧虑。
  *
  工具间没有被闯入的痕迹,但沃兰特留在房间里的扫地机器人从原本的位置偏移了半
公分,利托告诉他时他脸都垮了,抿在一起的嘴唇微微发白。不用利托多说,沃兰特就收
拾起行囊,把这阵子收集到的零件和工具全都往里头塞,衣服只多带了两套,防身用的武
器只有一个他自己做的掌心电击器。
  到了晚上,希姆柯同样在晚上七点准时下班,如同往常那样提醒沃兰特要记得吃饭,
之后便离开了修缮站。利托从他下垂的触须看出了他的情绪,但探究不出确切的原因。他
是后悔了吗?还是因为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感到失望?
  修缮站的大门被从外头反锁,沃兰特带着利托和简单的行囊从后门离开,每走几步沃
兰特就要回头一次。“会不会是误会?”他问,但又立即回答自己的问题:“我不能冒这
个险。”
  “老板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他的眼神流露出担忧,随即摇摇头,“愿意接替这个工
作的人多的是。”
  “我得给他留个讯息。”
  沃兰特转身回到店内,拿了纸笔沙沙地写着,嘴角弯成不开心的弧度,眉毛也皱在一
起。这个人类总是这样心软,利托想,他的天真像是永远也不会枯竭。
  砰。利托听见外头传来的响动时沃兰特也动了起来,丢下写到一半的留言再度从后门
离开,脚步放得和呼吸一样轻。“刚刚那是什么?”他慌张地用气音问,“听起来像是、
像是……”
  枪声。
  “这边右转。”利托说:“现在你得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
  沃兰特没有回答,但脸上明显透露出内心的矛盾,这份挣扎在年幼的声音哭喊著求救
时更加强烈,利托这时就知道了,沃兰特不可能放任不管。
  “这也许是陷阱。”它警告。
  沃兰特抿著唇,“我得确认一下。”
  他压低身子沿着墙壁往回走,说著阿斯加语的哭声愈来愈清晰,不断喊著:“救命!
救命!”利托在沃兰特能看清楚远处瘫倒在地上的身体之前,就先辨识出了被枪杀的受害
者。
  佩迪西欧的夏普诺人确实不少,在这个城镇少了一只脚的却只有希姆柯。
  黏稠的蓝色血液在夜色中像是黑色的沥青,一路蔓延到修缮站前的排水沟中,利托估
测他的失血比例已经达到百分之四十,在佩迪西欧这样的地方几乎等同于死亡宣告。在他
身边的幼年阿斯加人哭得声音都哑了,从他的穿着可以知道他大概是哪个商人的孩子,细
致的布料染上了希姆柯的血。
  “啊……”沃兰特摀住自己的嘴,挣扎地吸了口气,“啊……”
  “沃兰特,别过去!”
  但他已经跑到希姆柯身边,在几乎凝结的血块之中寻找希姆柯身上的弹孔。“怎么办
?”他慌乱地问,“怎么办?我要怎么救他?”
  “他没救了,快离开!”
  沃兰特咬著下唇摇头,固执地继续寻找希姆柯身上的伤,在找到出血的源头时连忙从
身上的行囊拿出一件衣服,按在弹孔上试图止血。“叫人来。”他对着吓坏了的阿斯加人
说:“你家里的大人在哪里?他们有没有给你什么联络用的东西?”
  “我偷溜出来的,”阿斯加人抽抽噎噎地回答,指著自己手腕上发亮的通讯器,“爸
爸说有危险就按这个按钮。”
  “很好,你不用害怕,他很快就──”
  “沃兰特.多洛尔。”高大的身影从巷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是吧?”
  这几天不断光顾修缮站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沃兰特,手中拿着一把在其他星域早已
被淘汰的老式手枪,面对手无寸铁的人类已经绰绰有余。
  沃兰特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视线依旧落在身旁的阿斯加人身上,“压着这里,等你
爸爸找过来,他会知道要怎么救他。”
  男人的嗤笑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当初他收留你可不是因为好心。说吧,你把偷出
来的东西藏到哪去了?”
  沃兰特缓缓站起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起身的同时他偷偷把耳机和利托的摄影机都摘了下来,和电子脑藏在一起。利托的电
子脑有一瞬间停滞,接着大量的讯号涌入位于前叶的处理中枢,要它想想办法,让沃兰特
远离危险。
  “我都看到了,你在半夜做机器人的零件,平时你也经常自言自语,其实是在和你偷
来的 AI 说话吧?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你是死是活我不在意。”踏步声和推搡造成的衣
物摩擦声,“我们换个地方,乖乖跟着我走,我不想被打扰。”
  “你不会杀我……嘶──”
  沃兰特的话语被枪声打断的同时,利托几乎要因为强烈的电流讯号停机,它明知道沃
兰特听不见,却还是透过耳机急躁地问他怎么了。
  “皮肉伤。”沃兰特的声音及时响起,“你的准头很差。”
  “等我打碎你的膝盖,你就知道我准头差不差了。”男人一顿,“或者我应该用这个
阿斯加人的命要胁你,毕竟你连对你图谋不轨的人都同情。”
  “你不敢──”
  “都要离开了,我有什么不敢的?”男人不知道做了什么,年幼的阿斯加人再度大哭
起来。
  “别动他!”沃兰特大喊,“我跟你走!”
  利托知道自己最多能想办法为沃兰特找来救兵,知道它不能让男人注意到它,否则沃
兰特为了保住它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但也许机器真的也有不理智的能力,它已经在脑
中演练过上千次将男人千刀万剐的影像。
  它堪比超级电脑的计算能力在此刻是如此没用。
  他们在往西移动,也是出城的方向,西城门外是一片辽阔的荒原,外来者如果没有钱
将船舰托管给正规机库──由米立斯托佣兵建立及看守,在佩迪西欧已经算是正规势力─
─就会在那里停靠。
  “我知道你是谁。”男人说:“希姆柯也知道你是谁,一开始它会收留你就是想确认
你的身分,一条人命虽然不值钱,但你身上可是带着很值钱的东西。”
  “我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看过商团内部的检查报告,现场烧熔的机械残骸总量不对,正巧当时应该要在研
究院的男孩也没被发现遗体,这不过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简单算数。”
  他们一直都清楚那场爆炸和大火掩饰不了什么,但也不认为商团会在乎到派人追着他
们来佩迪西欧,沃兰特自己平安度过的三年让他们对此更加确信,否则利托早就在被唤醒
之前就被带走了。
  “你想回家,你想回商团。”沃兰特说:“你需要用有价值的东西去换。”
  脚步声停了下来,男人没有正面回答,“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利托只能大致从位置的改变和细微的响动判断沃兰特在做什么,他似乎是蹲了下来,
动作无比缓慢地将行囊里的物品一个个放在地上,每个东西被放下之间都隔着两三秒。
  “嘶──”闷沉的敲击声之后是沃兰特忍痛的抽气,“是你弄伤了我的惯用手,我动
作慢也是你造成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别想耍小动作。”
  “这个情况下我能耍什么小动作──看,什么也没有吧?”
  利托听见细微的一声“喀”,是沃兰特的电击器。
  “……把衣服脱了。”
  沃兰特夸张地抽了口气,“你要对未成年下手?没想到你这么没有底线──”又一声
闷响,“好了,我脱就是了。”
  “动作快点!”
  “你有本事就自己试试看一只手脱衣服能多快!”
  “臭小子──”
  “欸、欸,小心别把我衣服撕坏了,你可真是没耐性,没有人告诉过你欲速则不达吗
?”
  电流烧灼的声音,男人突然痛叫,“你──”
  “别动。”沃兰特厉声说:“不准动。”
  怎么回事?利托刚从剧烈的晃动中恢复过来,沃兰特就开始倒退著往来路移动,显然
是抢到了男人的武器。
  它明白沃兰特为什么要藏起它的摄影机,但它依旧因为失去的视觉而焦虑。
  它不知道自己有焦虑的能力。
  “温室长大的小鬼,”男人嗤笑,“你真的敢对着人开枪吗?”
  沃兰特没有回答,但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利托可以感觉到他的颤抖。
  “这种枪可不像是现在的枪械,一枪下去什么都烧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小心打中我的
头,血肉、碎骨、脑浆,这些全都会喷到你身上,就算你洗掉了身上的痕迹,也永远洗不
掉记忆中的画面。”
  沃兰特的呼吸变得粗喘,“你呢,你也会永远记得对希姆柯开枪的画面?”
  男人静默了半秒,“你还敢提他?”
  暴躁的脚步声往沃兰特的方向迅速靠近,沃兰特没有开枪,转过身拔腿狂奔。
  沃兰特已经跑出了比平时要快的速度,但他毕竟步长就比不上他的追兵,又没有太多
能量可以耗费,没过多久步伐就开始后继无力。不行,利托的计算告诉它,这样下去沃兰
特会被追上的。
  它的发信器太弱,十公尺之外的装置都无法接收到,刚才一路上它不断在发出求救讯
息,但到了现在仍旧没有人找过来。这附近的人都死了吗?!它忍不住埋怨。帮帮他,快
点谁来帮帮他。如果今天是别人遇到危险,沃兰特会毫不犹豫地出面,为什么现在却没有
人愿意出手?
  利托不知道 AI 有没有恨的能力,但在他听见沃兰特被摔在地上打,听见他痛苦的闷
哼时,在沃兰特用身体护着藏在怀里的利托时,似乎也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它几乎失控的
程序。
  “你果然把东西带在身上,藏在哪里?衣服里侧?”男人气息不稳地低吼,“起来!
给我起来!”
  沃兰特把它抱得更紧,即便被狠狠踢了几脚也没有再吭一声。
  开枪啊,利托想,拜托你开枪吧,这是他自找的。
  它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拥有武器,也从未像此刻清楚知道自己能跨越核心程式的
限制,亲自杀死一个人类。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不肯交出来──”
  “只要希姆柯找到了东西,我可以原谅他,我可以带着他回到商团。”
  “不过就是个 AI,不过就是个人类小鬼!”
  男人把他的头往地面一撞,强硬地扯开沃兰特护在身前的手臂,同时试图抢下沃兰特
手中的枪。
  沃兰特终于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伴随着一瞬即逝的痛叫。沃兰特抱着它和男人拉开距离,整个人都在颤抖
,染上红色的指尖伸进暗袋捞出耳机,呼吸又短又急促,像是他就要在陆地上溺毙。
  “利托,”他几乎失声,“我没有想要──我只是──”
  利托没有说“他活该”,即便这是它第一个生成的想法。
  “别怕。”它说:“我陪着你。”
  *
  利托陪沃兰特坐了 47 分钟。
  然后一位成年阿斯加人带着几个米立斯托佣兵出现,问沃兰特是不是刚才在修缮站前
被带走的人类男孩。沃兰特听见“男孩”这个词的时候发出不带笑意的哼声,再次用裤管
抹了抹染血的手,用阿斯加语问:“您的孩子平安吗?”
  “吓坏了,但没有受伤。”他看了地面上被衣服盖住脸的尸体一眼,“这边交给成年
人善后,你需要接受治疗。”
  除了几个在自己地盘建立起秩序的地方势力之外,佩迪西欧并没有执法单位,沃兰特
陷入危险时没有人出手帮他,现在他夺走了加害者的性命也不会有人追究责任,尤其是在
死者是外来人类的情况下。这具尸体不管是被丢进乱葬岗、被烧成骨灰丢弃,或是被投射
到太空中当垃圾,都不会有人在乎。
  但沃兰特原本是想好好埋葬他的,只是身体使不上力。
  “如果您不介意,”沃兰特说:“我想亲手把他葬在修缮站后院。”
  阿斯加人歪著头想了想,“你可以亲眼看着,但你现在这个状态还是不要乱动比较好
。”
  一个成年人类的重量对米立斯托人来说没什么,能够轻易托在肩上,身材纤细许多的
沃兰特就更不用说了,这几个佣兵一只手就能把他抬起来,只是沃兰特坚持要自己走。搀
扶他起身的米立斯托人咕哝了声“麻烦”,在雇主的指示下跟在沃兰特左后方。
  埋葬男人的时候沃兰特吐了。
  说不清是因为脑震荡造成生理上的不适还是心理上的罪恶感,胃里本来就没多少食物
,没过多久就吐到只剩下酸水。介绍自己为费勒希的阿斯加人没有催促他,让保镳从行囊
里拿了瓶水给沃兰特喝。
  “喝慢点。”利托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不要急。”
  即便在光线不足的夜里,沃兰特的脸依旧显得十分惨白,像是随时都可能会昏过去。
这一次费勒希开口要保镳把沃兰特背起来,沃兰特口头上反对了几句,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一路被背到费勒希下榻的旅店,位于城南的郊区,就在米立斯托佣兵管理的机库附
近。费勒希带着沃兰特进了一间空房,找了个医生过来替他检查:轻微脑震荡,身上的瘀
青只是外表看起来比较吓人,手臂上的枪伤早已止血,很快就会自行愈合。
  “有家人吗?”费勒希问,“要不要帮你联络谁?”
  沃兰特摇摇头,“希姆柯──那个夏普诺人怎么了?”
  费勒希安静了几秒,“他最后一直在说对不起。”
  “……啊。”
  在那之后费勒希就带着保镳离开了,留下一个通讯器,要沃兰特哪里不舒服就联络医
生,他们都待在同一间旅店。门一关上,沃兰特便下床开始检查房间每个角落,在确认没
有任何监听和监看的设备之后才放松下来,抱着膝盖靠着床脚坐着。
  房间并不宽敞,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简陋的浴室之外什么也没有,但这已经是沃兰特这
几年来住过条件最好的地方。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看,缓缓握拳再松开再握拳,平时像
是翻开的书一样容易读的脸看不出情绪。
  利托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能理解他的感觉。
  利托曾间接造成一个人类的死亡,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违反核心程式造成的冲突让它
的电子脑因而停摆,若不是沃兰特自己摸索出了唤醒它的办法,它就会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不,也许应该说是它暂时的死亡状态将延续下去,毕竟它并不如同睡眠中的人那样维持
著脑部的运作,甚至不如植物人那样保有脑波。
  可是规则并非道德感,拥有记忆不代表在意,它对生命并没有沃兰特那样根本的重视

  “利托。”沃兰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希姆柯在……在这一切之前问我
的问题吗?”
  利托当然记得,除非它刻意删去自己的记忆,或是电子脑出了什么问题,它就会记得
自己看见听见的一切。
  “为了生命,夏普诺人可以舍弃其他五只脚,可以舍弃其他很多东西,人类也是一样
的吗?”
  “他是什么意思?”沃兰特问,“他是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了活命舍弃你吗?”
  解读语言并非利托的长处,但沃兰特想从它这里得到的也不是解答,只是回应。
  “他知道我对你的重要性的机率并不高。”它的话让自己产生了些许延迟,事实上连
利托也无法理解沃兰特为什么如此重视它,希姆柯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沃兰特确实是个奇
怪的人类,“也许他是在说自己的情况。”
  “为了自己的生命舍弃我?”
  “也许他这么想过,但从结果上来说,他显然在最后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要看是为了谁的生命,要看是舍弃什么东西,利托也许有些明白了智慧生物也许每天
都在面对的难题,他们脑中的优先顺位永远都在改变,但又无法量化自己的感情,用算数
计算出孰轻孰重。最初冷眼看待的猎物也可能在相处中成为重要的人,原先的伙伴也可能
因为目标变得不同而反目成仇。
  它也无法量化沃兰特的重要性,利托突然意识到,它无法罗列出自己能为他违逆核心
程式的原因。
  “老板是个好人。”沃兰特轻声重复自己曾说过许多次的话,这一次利托没有反驳他

  虽然这次的危险也是他带来的,但希姆柯确实庇护了沃兰特四年。
  “该休息了,先洗个澡吧。”利托说:“你都三天没洗澡了,要不是我没有嗅觉,我
才忍不到现在。”
  沃兰特哼了声,再次检查过门锁才带着利托走进浴室。
  他把自己刷得全身皮肤都像是烫熟了一样红,躺在床上的时候把棉被抱得很紧,利托
知道这个晚上他一定是睡不好了,来自过去的恶梦还很鲜明,今天发生的一切又为他添了
几道伤口。它到底该怎么保护他?他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过去的纠缠?
  沃兰特还有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安稳地一觉到天亮吗?
  “利托。”他依旧不敢放开了声音说话,“我想练身体,范图尔来的时候我会和她买
肉的,我暂时不存钱了。”
  “健身计画拟定完成,范图尔会在 9 天之后抵达佩迪西欧,到时候我会盯着你吃饭
和运动。”
  “你什么时候不盯着我吃饭了?”沃兰特咕哝著,“我还需要一个不说话也能跟你沟
通的办法,要学手语吗?不过如果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手语也没有用。”
  “摩斯密码。”利托在自己的数据库中找到了答案,“弹性很大的沟通方式,只要能
区分长短音就能传达意思,虽然效率不够高,但可以另外约定好常用的缩写来补足。”
  “我还想找些更好的零件,你觉得捞太空垃圾的那些人会要我吗?”
  “成长期不建议做这种工作。”
  “不建议还是不许?”
  “不许。”
  “好吧。”沃兰特一面说一面盯着门口看,“我刚才锁门了吗?”
  “锁了。”
  “门确定有关好?”
  “有,你如果担心可以检查。”
  沃兰特下床检查了房门,之后把浴室的门也锁上了。房里没有窗户,不然他肯定也要
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够不够坚固。
  利托想帮他找一个家,一个让他能安稳入眠的家──不会是在这里,佩迪西欧也许不
能说是全宇宙最糟糕的地方,但绝对和安稳扯不上关系。
  “睡吧。”它说:“有什么动静我会叫你起来。”
  沃兰特说好。
  但最后,他睡着的时间依旧没有清醒的多。
  *
  隔天早上,沃兰特带着利托回到希姆柯的修缮站时,门口已经站着几个来拿东西的顾
客。沃兰特愣了愣,用他的指纹开了锁,进门找到希姆柯昨天下午修好的电器。
  把顾客送走之后沃兰特靠着工作台站了好一会,早晨的恒星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他
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延伸到希姆柯休息室的门口。沃兰特垂著头,用带着几分不可
置信的语气说:“等一下还有人要来拿冰柜跟电风扇。”
  “天气热。”利托回了一句废话。
  “东西还是会坏,坏了还是需要修。”沃兰特发出短促的笑声,“不会自己动手的人
还是会来到这间店。”
  利托在记忆中搜索出一句人类的俗谚:“日子总是要过下去。”
  沃兰特轻轻应了声,“也是。”
  就如同过去一年来的每一天,利托在一旁看着他以愈来愈熟练的动作修理不同的东西
,听着他和顾客讨价还价。希姆柯太常待在里头休息,许多人甚至没有意识到修缮站少了
老板,直到有顾客想要改装代步工具,沃兰特才第一次说出“老板出了意外”这句话。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沃兰特在墙上贴了公告,几个老顾客在付款时多给了一点,还有一个人带着一包果干
上门,对沃兰特说抱歉,他昨晚其实听见了利托的求救。
  “没关系。”沃兰特说:“您有孩子要照顾。”
  他一直都比利托预期的要坚强,一整天下来虽然比平时要安静,笑容也少了一点,但
他总能推著自己往前走,他还未挥霍完自己关心他人的能力,他心底深不可测的井还存在
著真诚和天真。
  也许利托先前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也许即便是在它被摧毁之后,它的人类也能继续
前进。
  在那天来临之前,它会一直陪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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