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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zumiQ (依澄Q)
2026-08-26 20:00:10外婆以前好像说过一句很难理解的话。
晚上如果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就不要想办法把它看清楚。
......小时候完全不能理解。
看不清楚的东西,本来就是因为看不清楚,才需要想办法看清楚吧。
不然灯光这种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被发明出来的呢?
■■■
因为住在乡下的外婆过世,我久违地回到了乡下。
说是乡下,其实也没有偏僻到需要特别说明的程度。
从市区搭新干线,再换一班普通列车。
到了车站以后租车,沿着国道再开大约四十分钟。
有便利商店,手机讯号也没有消失。
只是房子和房子之间隔得远了一点。
到了晚上,人造的光源会少一点。
仅此而已。
人类对“乡下”的定义,大概就是这么随便。
但是对小时候的我而言,这里曾经是世界的尽头。
外婆家后面是一大片水田。
水田再过去的话是山。
至于山后面有什么,那时候并不清楚。
所以小时候一直觉得,那座山就是世界的墙。
只要翻过去,人就会从世界外面掉下去。
——当然,那只是小孩子的想像。
现在想起来。
真正奇怪的,其实不是山。
而是水田。
◇
葬礼是在第二天下午举办的。
外婆走得很平静。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七十九岁。
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从此以后就没有再醒来。
没有长期住院,也没有痛苦得需要亲戚轮流说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安慰话。
以死亡来说称得上干净。
所以葬礼的气氛也没有想像中沉重。
许多年没见的亲戚聚在一起,最初哭了一阵子,后来开始喝酒、吃寿司。
谈论谁家的孩子考上哪间大学。
哪一片田已经卖掉。
隔壁的佐藤先生前年也走了。
死亡很快就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或者应该说。
本来就是日常的一部分。
只是都市里的人比较擅长假装视而不见罢了。
“你晚上还要回旅馆?”
表哥修司这么问我。
“嗯,想说订都订了。”
“睡这里就好了吧。”
“人这么多,我睡不太习惯。”
修司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们一起站在厨房后门抽菸。
后门望出去是一大片的水田。
七月的夜晚很闷。
白天积在土地里的热还没有完全散掉,混著泥和草叶发酵似的味道。
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正在洗澡,排水沟偶尔传来流水的声音。
周围的虫子相当肆意地吵杂鸣叫。
就是那种——
会让都市人住两天觉得很有情调,住一个月就想把虫全部杀掉的吵法。
我把烟灰弹进随身烟灰缸。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这附近以前是不是很多白鹭?”
修司侧眼看了我一眼。
“现在也很多啊。”
“是喔。”
“白天没看到?”
“没注意。”
大概真的只是没注意。
人长大以后会失去很多能力。
例如趴在排水沟旁边看蝌蚪一整个下午。
例如记得每一片田里有几只白鹭。
例如相信一个大人随口说的谎。
“我以前是不是很怕白鹭?”
修司没有马上回答。
那个停顿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正盯着他看,大概不会察觉到的程度。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突然想到。”
“你小时候怕的东西很多。”
“例如?”
“厕所或仓库之类的吧。”
“那不是很正常吗。”
“喔,还有白鹭男。”
他说得很随便。
普通得像在讲小时候看过的动画。
我笑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忘了?”
“完全没印象。”
“也是,你那时候才六、七岁吧。”
“所以白鹭男是什么?”
“小孩子乱讲的东西。”
“哪种?”
“就是那种啊。”
修司吐了一口菸,将视线落向远处的田里。
“对了,在这里晚上不要去看白鹭。”
“......为什么?”
“因为晚上看不清楚。”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是没有。
“看不清楚,不就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白鹭了吗?”
奇怪的说法。
我正想接着问下去。
修司已经把烟按熄,将后门给拉开。
“总之等等开车小心点,这附近晚上很黑的。”
“喂,故事说一半很讨厌耶。”
“就说没什么故事啦。”
他拉开门。
走进去以前又停了一下。
“还有。”
“嗯?”
“如果真的看到田里有白色的东西,别拿灯照。”
“......什么?”
这次修司笑了。
“因为鸟会吓到啊。”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后院。
虫还在叫,而水田还是同样的水田。
所以那个时候,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世界上的忠告大概可以分成两种。
一种是为了让人遵守。
另一种。
则是为了让人在违反以后想起来。
很遗憾。
白鹭男显然属于后者。
◇
离开外婆家是十一点四十三分。
旅馆在邻町。
导航显示二十七分钟。
前十分钟还是正常道路,后来导航为了节省六分钟,把我带进一条沿着农田走的县道。
没有路灯。
左右全是水田。
车灯照出去,柏油路面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浮在完全没有轮廓的黑暗之中。
我把一直在听的音乐给关掉。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乡下的晚上太过于安静。
过于流行的音乐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车开到一座小桥前的时候。
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右侧。
距离道路大概五十公尺。
水田中央。
一小块白色。
第一个念头是塑胶袋。
第二个念头是——
啊。
白鹭。
我没有停下车,只是将车速稍微放缓。
白鹭在乡下没什么稀奇。
问题在于,那东西比记忆里的白鹭大。
不是大很多。
如果大得太夸张,人反而会立刻察觉那不是鸟。
总之就是很微妙的那种尺寸。
微妙到可以用“大概是距离感弄错了”的程度。
它低着身子。
白色的轮廓折成一个接近三角形的形状。
头垂在水面附近。
大概是在抓鱼吧,我这么想。
车已经开过去了。
如果就这样继续向前,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至少后来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所以踩下煞车。
排档切到R,往后倒了十公尺。
那东西还在。
一动也不动。
“......真大只。”
我自言自语。
然后想起修司的话。
——如果看到田里有白色的东西,别拿灯照。
理由是鸟会吓到。
既然只是这个理由,那就更没什么好在意的。
第一,那只是鸟。
第二,只是乡下很常见的白鹭。
第三,只是距离太远,所以看起来有点大。
理由有三个。
而三个都很合理。
所以确认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把灯切成远光灯。
眼前的黑暗一下子被推开。
道路亮了。
田埂亮了。
水面亮了。
还有——
五十公尺外的那个白色东西。
全部变得清清楚楚。
“......”
最开始,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不。
这样说不对。
我知道,只是大脑拒绝承认那个答案。
那不是白鹭。
那是当然的。
鸟不会有肩膀。
最开始抬起来展开的是肩膀。
很慢的动作。
像一个蹲太久的人,正在确认自己的腰还能不能使力。
接着是背。
原本被我当成翅膀的两团白色轮廓分别向左右垂下。
不。
那不是翅膀。
是手臂。
很长的手臂。
指尖几乎碰到水面。
它还在站起来。
我握著方向盘没有动。
奇妙的是,我并没有立刻感到害怕。
恐惧这种东西,需要理解。
在大脑完成“那是什么”以前,身体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逃。
1.5公尺。
1.7公尺。
1.9公尺。
它还在起身。
最后,那颗原本垂得很低的头,慢慢升到了远光灯最亮的位置之外。
我看不清它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白得异常的身体。
细长。
弯曲。
像某种努力模仿人类站立方式的鸟。
或者——
努力模仿鸟类蹲伏方式的人。
这两件事情看似没有差别。
其实完全不同。
接着,它的头动了一下。
转向我这边。
......虫声消失了。
不是变小。
是在同一瞬间,像是被人拉下电闸般硬生生切断。
那东西站在田中央。
我坐在车里。
我们隔着五十公尺左右的水田互相看着。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眼睛。
但我知道,它注意到我了。
然后,它抬起纤细得不可思议的右脚。
从水里拔了出来。
啪。
向前一步。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啪。
第二步。
朝着道路。
也就是我的方向走来。
这个时候,我终于想起一件事。
修司没有说——
“看到白鹭男要逃。”
他只说。
不要拿灯照。
我原本以为,那是因为光会让鸟受到惊吓。
现在才知道。
错了。
完全弄反了。
或许。
真正有问题的从来不是“看到它”。
而是——
让它知道,你看见它了。
“————”
我猛地踩下油门。
不是因为做出了什么判断。
只是在理解之前,右脚已经先动了。
到底有没有踩到底,已经不记得了。
总之租来的小车发出了很不好听的声音。
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后向前冲出。
这个时候才终于开始害怕。
真是迟钝。
正常来说,看到两公尺以上的不明物体从水田里站起来,至少在1.7公尺左右就该跑了吧。
我却一直看到了最后。
甚至还确认了他有两条手臂。
这已经不能叫好奇心旺盛了。
单纯是脑子有问题。
“......开什么玩笑。”
当然没有人在开玩笑。
如果是恶作剧,那准备成本也太高了。
半夜十一点多。
五十公尺外的水田。
没有观众。
没有摄影机。
还有一个不知道要怎么做出来的,高达两公尺以上白色人形。
从商业角度来说完全不成立。
所以排除恶作剧。
排除白鹭。
排除普通人。
排除到这里以后。
剩下来的东西,已经不是我想分类的范围了。
车速越来越快。
我看着前面。
绝对不看后视镜。
......不。
这么说也是骗人的。
人类没有那么好的自制力。
特别是背后可能有什么东西追过来的时候。
视线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擦过了后视镜的边缘。
红色的尾灯照着已经远去的道路。
道路。
水面。
黑暗。
没有看见它。
某方面来说,这反而更糟。
“......”
如果还站在原地,那至少还知道它在哪里。
没看到的话。
就代表不知道它实际的位置。
从恐怖这种感情的经营效率上来说,后者实在优秀太多了。
我立刻把视线移回前面。
以后再也不看了。
大概吧。
◇
导航重新计算了三次。
第一次是我错过了转弯。
第二次根本没有听见导航在说什么。
第三次。
我停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左右都没有车。
当然没有。
这种地方,这个时间会有车才奇怪。
可是脚就是不愿意从煞车上移开。
因为左右两侧都是水田。
黑色而平坦。
一直延伸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
白天的时候,只不过是用来种稻子的土地。
到了晚上却完全变成另一种东西。
......海。
很像海。
不是景色相似。
水田和海当然完全不像。
而是那种,
“人不应该走进去。”
的感觉很像。
这么一想,脚更就不愿意从刹车上移开了。
“......真差劲。”
对三十多岁的人来说,这是很没有出息的状态。
明天如果把事情说给别人听,大概会得到:
“你那时候累了吧。”
“守灵之后精神状态不好吗?”
“半夜看鸟,本来就容易把大小看错。”
诸如此类。
都是些没什么帮助的回答。
不过没什么帮助,并不代表不合理。
事实上,任何一个都比白鹭男合理得多。
我自己也很希望采用。
问题只有一个。
那东西站起来的方式不对。
白鹭要站直,应该先伸直脚,再抬起身体吧。
无论如何。
至少不会像一个蹲久了的人那样——
先把两侧撑开。
再挺起背。
最后才把一直垂著的头抬起来。
“——、——”
突然,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吓得我整个人在车内弹了起来
“——、——”
手机还在响。
显示的是修司。
比起刚才看到那个东西,这通电话反而让人安心。
至少手机另一边确定是人。
大概吧。
......不,现在不要开始怀疑这种事情。
再怀疑下去就真的没救了。
我接了起来。
“喂。”
‘到了?’
“还没有。”
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正常。
真了不起。
人类就是这种地方很坚强。
明明才看到不明生物从田里站起来。
现在还是能好好接电话。
‘你走哪条路?’
“导航带的,旁边很多田的那条。”
对面没有回答。
我看了一眼手机,通话还在。
“修司?”
‘你现在在哪里?’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导航了吧,等一下。”
我看了一眼画面。
把那个没听过的地名念给他。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比刚才的还久。
“......”
讨厌的感觉。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
因为修司不是那种会为了吓人故意沉默的人。
至少小时候不是。
现在是不是我不知道。
不过一个人在葬礼结束后,凌晨时分打电话来搞这种恶作剧。
那人格未免变坏太多了。
“怎么了?”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一句很普通的话。
可是很奇怪。
他问的既不是“发生什么了吗?”
也不是“你怎么了?”
而是——
“看到什么了?”
我握紧方向盘。
“......白鹭男是真的?”
电话的另一边,修司吸了一口气。
‘你照它了?’
这一次。
轮到我没有回答。
为什么先问这个?
如果只是小时候的传说,正确的反应应该是笑出来才对。
例如:
“你还记得那个啊。”
“真的看到了?”
“哈哈,果然是鸟吧。”
这些才对。
但修司没有问我看到了什么。
也没有问是不是白色的东西。
他先问的是有没有照它。
“为什么你先问这个?”
‘照了没有?’
“......照了。”
啧。
非常小的一声。
但是听见了。
“啊。”
原来这家伙也会害怕。
第一次注意到这种事情。
‘它站起来了吗?’
“站起来了。”
‘怎么站的?’
“什么叫怎么站的?”
‘算了,它有走到路上吗?’
脑中自动浮现刚才的画面。
它抬起脚。
啪。
然后第二步。
啪。
我突然发现,自己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东西走路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没有必要知道。
......真的是这样吗?
“不知道。”
‘你没看?’
“没有。”
修司低声骂了一句。
不像在骂我。
更像是事情已经到了某个没办法取消的阶段,而他刚刚才收到消息。
‘别停下来。’
“我现在就是停著。”
‘那就赶快开车。’
“......”
我踩下油门。
好吧。
这通电话至少有一个好处。
终于让我通过了那个该死的十字路口。
‘也别回头看。’
“我知道。”
‘真的不要看。’
“它总不可能追得上车吧。”
说完以后。
电话那头变得安静了。
啊。
说错话了。
不知道原因,就是知道说错了。
‘谁跟你说它是在追车?’
“————”
脚不自觉松开了一点油门。
“什么意思?”
‘先回来。’
“回哪?”
‘外婆家。’
“你刚刚不是还问我到旅馆没?”
‘现在别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今天是不是决定都用这三个字回答我?”
‘真的不知道。’
修司的声音很认真。
反而让人没办法生气。
‘别走原路,走国道。看到什么都别停,尤其白色的,灯也别再切远光。’
“修司。”
‘嗯。’
“那到底是什么?”
很长的一段时间。
电话那边只有很小的呼吸声。
‘小时候不知道。’
“现在呢?”
‘也不知道。’
真是非常没有帮助的回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觉得。
不知道。
说不定才是正确的答案。
◇
回到外婆家时已经过了一点。
玄关灯亮着。
修司站在外面。
我刚停好车,他就走了过来。
他第一件事不是问我有没有怎样。
也没问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
只是绕着车走了一圈。
右边。
后面。
左边。
接着蹲下看车底。
“你在干嘛?”
“看一下。”
“看什么?”
“不知道。”
“......”
今天真的听够这三个字了。
真的。
“以前外婆听到别人遇到这种事,也会先到处看一圈。”
“所以是在找什么?”
“她没说,我也没问过。”
“我们家的沟通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现在才发现?”
很难得地,修司笑了一下。
但是很快又不笑了。
他看了一眼车顶。
“没有。”
“什么没有?”
“所以才说不知道是什么。”
“......”
真的很想揍人。
害怕的时候遇到这种人,特别容易生气。
应该说,不生气才奇怪。
怪谈这种东西本身就已经够不讲道理了。
负责解释怪谈的人至少应该讲点道理吧。
“修司。”
“嗯?”
“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看着我。
然后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水田。
“不多。”
“那就把不多的部分全部讲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只朝屋里指了指。
“走吧,先进去说。”
跟着他走进玄关的时候。
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当然。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色的院子。
院子后面是田。
很安静。
......不。
等一下。
太过于安静了。
我停了下来。
修司已经走进屋里。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关上门。
直到门锁发出喀的一声。
才想起来。
从我下车开始。
这里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听到。
◇
屋里几乎都已经睡了。
外婆的遗照还摆在祭坛中央。
两边的蜡烛早就熄掉,只留下那种专门给佛坛使用的小灯,橘黄色的,在没有其他照明的客厅里显得很亮。
......其实也没有多亮。
只是周围太暗了。
人对光线的判断也是这样。
如果四周什么都没有,那一点点东西就会显得特别突出。
和刚才田里的白色东西差不多。
“......”
不要想那个。
我跟着修司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
“喝吗?”
“不要。”
“啤酒喔。”
“我知道那是啤酒。”
“你平常不是会喝?”
“刚刚才看到一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鸟的东西从田里站起来,你觉得现在是喝酒的场合吗?”
“所以才要喝吧。”
完全无法判断这家伙神经到底算粗还是细。
他自己开了一罐。
喀。
不知道为什么。
啤酒罐打开的声音让人很安心。
世界还没有坏掉。
冰箱还会制冷。
拉环拉开还是会发出喀的一声。
那么刚才那个东西,大概只是正常世界里不小心多出来的一个例外。
......不。
“例外”这种说法也太乐观了。
“所以?”
我坐下来。
“那是什么?”
修司喝了一口啤酒。
“不知道。”
“————”
很想把桌上的卫生纸盒丢过去。
“我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回来,不是来听这三个字的。”
“那也没办法啊,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叫我不要照它?”
“知道不能做什么,跟知道那是什么,是两回事吧。”
“............”
说得有道理。
让人更火大了。
“怎么说呢。”
修司似乎思考了一下。
接着,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
“你先把你看到的讲一次。”
“刚才电话不是讲了?”
“你只说它站起来。”
“......”
“怎么站的?”
奇怪的问题。
人站起来就是站起来。
膝盖伸直。
腰抬起来。
最后变成直立。
小学生都知道。
可是。
我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那样。
“先是肩膀。”
“嗯。”
“然后背慢慢抬起来。”
修司没说话。
“本来我以为旁边是翅膀。可是它站起来以后,那两个东西就垂下去了。”
“手?”
“大概。”
“大概?”
“我又没跑过去跟他握手。”
修司看了我一眼。
好像觉得这时候还能讲这种话的我也有点问题。
彼此彼此。
“然后呢?”
“头最后才抬起来。”
我说。
“很慢。”
修司手上的动作停了。
只有一下。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大概不会注意。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刚明明有反应。”
“先讲完。”
“就这样,然后它转过来盯着我看。”
“看到脸了?”
“没有。”
我回答得很快。
快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远光灯照不到那么高。”
“多高?”
“不知道,两公尺以上吧。”
“......”
“你那什么脸?”
“没有。”
“又没有。”
今天晚上这个家的人词汇量大概都下降了。
我靠到椅背上。
“接着它就朝我走过来。”
“走?”
“嗯。”
“很快?”
“很慢。”
“没用跑的?”
“没有。”
“那你跑什么?”
“......”
我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盯着修司看。
“你下次在深夜看到两公尺高的白色东西从田里站起来,麻烦留在那里跟它聊聊天。”
“也是。”
他很干脆地接受了。
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继续生气。
修司又喝了一口。
“白鹭男这个名字,是我们小时候叫的。”
“这个你之前说过。”
“不是大人教的。”
“那是谁开始叫的?”
“不知道。”
又来了。
不过这次我忍住了。
“我们小时候,附近的小孩都知道。”
“所有人?”
“差不多吧。”
“你也看过?”
“没有。”
“那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修司皱着眉。
大概是在想该怎么说。
“就是......知道有这个的存在,这种程度吧。”
“这算什么回答。”
“小孩子的事情就是这样吧。”
他用指尖转着啤酒罐。
“你小时候难道不知道学校厕所里有花子?”
“......知道。”
“有人教你?”
“好像没有。”
“那花子的传说从哪来的?”
我没回答。
确实。
小孩子的世界有很多这种东西。
某间厕所不能进。
某条巷子晚上不能走。
学校楼梯最后一阶不能数。
是谁开始的?
从来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
也不知道。
但是就是有人知道。
然后下一个人也知道。
怪谈这种东西大概没有出生这回事。
等你注意到它的时候,它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白鹭男也是这样?”
“嗯。”
“传说是什么?”
“版本很多。”
“例如?”
“晚上看到白鹭不要靠近。”
“这很正常吧。”
“不要叫它。”
“我本来也不会去叫一只鸟。”
“还有不要拿光照。”
这个我知道。
只是知道得有点晚就是了。
“照了会怎样?”
修司没有马上回答。
“有人说会走过来。”
“嗯。”
“也有人说不会。”
“......嗯?”
“有人说照了之后就不见了。”
“呃,先等一下。”
“也有人说站起来以后很矮。”
“多矮?”
“比小孩还矮。”
“......”
完全不一致。
传说至少应该有个统一设定吧。
吸血鬼怕阳光。
狼人满月变身。
河童头上有盘子。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如果连外形、反应、大小都不一样,那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了。
“那怎么知道看到的是白鹭男?”
“不知道。”
修司回答。
“所以外婆很讨厌我们这样叫它。”
“外婆?”
修司点头。
我下意识看向厨房外面。
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一点客厅。
还有祭坛上外婆的照片。
“外婆她知道?”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
“她从来不讲那是什么。”
“那她怎么说?”
修司沉默了一下。
“她会叫我们不要取名字。”
“......什么?”
“看到田里有什么东西,如果不知道是什么,就不要乱说它是什么。”
奇怪的说法。
但总觉得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说不定外婆也跟我提过也不一定。
“所以你们叫它白鹭男,她会生气?”
“非常生气。”
“为什么?”
“不知道。”
我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回答了。
真是可悲的适应能力。
修司看着桌面。
“她只说过一次。”
“说什么?”
“如果你看不清楚,就让它保持看不清楚。”
“......”
“什么意思?”
“不知道。”
“这次你是故意的吧。”
“真的不知道啦。”
他笑了一下。
但是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外婆后来还说了一句。”
“什么?”
“人很喜欢替不知道的东西取名字。”
桌上的时钟发出很小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说是鸟,就会开始找翅膀。”
“说是人,就会开始找手脚。”
“说是鬼,就会开始找死掉的人。”
修司停了一下。
“所以她说,不知道的东西,就是不知道的东西。”
“————”
我突然想起了刚才的画面。
最初看到它的时候。
塑胶袋。
接着是白鹭。
后来是人。
我一直在替那个东西找答案。
不。
比较正确的说。
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个一个往它身上套。
直到没有东西套得上为止。
“那照它又是怎么回事?”
“外婆只说不能照。”
“理由?”
“没讲。”
“......鸟会吓到?”
“夜间不打扰小动物是常识吧。”
“......”
现在真的很想打他。
“你知道吗。”
我很认真的说。
“我今天差点就是因为你那句鸟会吓到,所以才开远光灯。”
“正常人不是应该因为有人叫你不要照,所以就不照吗?”
“正常人反而会想知道为什么不能照吧。”
“所以你就照了?”
“......”
这次换我没有回答。
修司露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很讨厌。
但是没有办法反驳。
“不过。”
他说。
“有一件事大家讲得差不多。”
“什么?”
“看到它之后,不要再确认第二次。”
“............”
“这也是外婆讲过的。”
我想起刚才开车时,视线扫过后照镜的那一瞬间。
不能算。
应该。
只有一瞬间。
什么都没看到,所以不能算。
“为什么?”
我主动发问。
修司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第一次看错,很正常。”
“......”
“第二次还是一样的话——”
他慢慢说。
“那就再也不是看错了。”
◇
那一晚。
我睡在外婆家。
正确地说。
只是躺着。
完全没有睡。
小时候暑假常住的和室。
榻榻米换过了。
拉门换过。
窗帘似乎也是新的。
只有天花板没有。
那种深色木板的天花板,以现在的房子来说已经很少见了。
小时候,我很喜欢躺在这里看木纹。
右边第三片有一条蛇。
靠窗那块像人的侧脸。
中央有一片,我一直觉得很像鸟。
“......”
我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十三分。
看了一次手机。
两点四十七分。
第二次。
三点二十一分。
第三次。
完全睡不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刚才才发生那种事,还能倒头睡到天亮的人不是神经太粗,就是根本没有神经。
翻过身。
再翻回来。
棉被有点热。
冷气又有点冷。
总之就是非常不舒服。
然后。
啪。
“......”
很小的声音。
我因此睁开眼睛。
啪。
又一次。
声音从窗外传来。
像脚踩进浅水。
这个房间在一楼。
窗外是院子。
院子的外面,就是水田。
“......青蛙吧。”
对,青蛙。
水田里有青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事情之一。
啪。
但是青蛙不会这样走路吧。
青蛙是跳。
这个是走。
......不对。
我什么时候变成青蛙专家了。
啪。
声音又近了一点。
“对了......还有猫吧。”
这附近也有野猫。
猫踩水也会有声音。
只是猫大概不会故意每隔差不多三秒踩一次。
......那也不一定。
说不定是脚受伤的猫。
世界上什么猫都有。
只要愿意找,理由永远都能找得到。
问题在于,今晚已经找太多理由了。
啪。
声音停下来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屏住呼吸。
或许只有十秒的时间,我却感觉无比地漫长。
人在等一个声音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
然后。
喀。
窗户响了。
不是敲击。
也不是抓。
只是很轻地——
像什么的尖端碰了一下玻璃。
“————”
身体自己僵住。
视线自然地转向窗户。
窗帘拉着。
看不到外面。
这样很好。
不如说太好了。
只要不拉开,外面就什么都没有。
不。
不是没有。
只是不能确定有。
差别非常大。
如果打开窗帘。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有或没有。
前者很好,后者却非常糟糕。
但是如果不打开。
就永远维持在两者中间。
这种时候。
不知道反而是最安全的状态。
......啊。
原来如此。
我好像第一次有点明白外婆那句话了。
不知道的东西。
就让它保持不知道。
喀。
玻璃又响了一声。
这次。
比刚才高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
外面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
今天晚上。
只要一直不知道到天亮。
那就不必为无谓的好奇心付出任何代价。
◇
结果。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睁开眼睛时,房间已经亮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夏天早晨过分充足的阳光,把昨天晚上那些不怎么光彩的记忆全部照得无处可逃。
“......”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二分。
睡了大概三个小时......吗?
意外的是,身体没有想像中沉重。
这种时候人体还真方便。
不管前一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早上还是一样会肚子饿,也一样会想上厕所。
世界并不会为了一个人的怪异体验而停止运作。
如果真会的话,恐怕便利商店早就因为各种都市传说倒闭了。
我坐起身。
第一眼,自然地看向窗户。
窗帘还是关着的。
没有破掉。
没有被拉开。
当然,也没有一只白色的手从缝隙里伸进来。
“......在想什么啊我。”
在想什么。
都已经是大白天了。
我走过去,将手放在窗帘上。
稍微停了一下。
......没什么好停的。
晚上不确认是一回事。
早上还害怕,那就只是单纯的胆小。
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大概吧。
这么想着的同时,我把窗帘直接拉开。
唰——
阳光整个洒进来。
院子。
晾衣架。
外婆种到一半、现在不知道该由谁接手的盆栽。
再过去是水田。
全部和平常一样。
什么也没有。
“......”
理所当然。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离开窗边时。
不经意地看见了下面。
窗户正下方。
落着一根白色的羽毛。
“————”
早晨迎来的安心感,就这么被一根羽毛给摧毁了。
我盯着它。
白色的羽毛。
长度大概四十公分。
形状漂亮得不像掉下来的东西。
“......白鹭的羽毛,有这么长吗?”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最近不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
照平时的习惯,拿手机查一下就解决了。
白鹭。羽毛。长度。搜寻。
大概不到十秒。
人类文明到了现在,连这种无聊事情都能马上有答案。
但是,我的手在触碰到手机之后停住了。
“不要确认第二次。”
昨晚的话语在耳旁环绕。
......这算吗?
羽毛和昨晚看到的东西又不是同一回事。
再说,查羽毛长度只是生物知识。
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
完全没有。
这么说服自己之后。
我还是没有查阅资料。
......真是没用。
最后只是把窗户关上,当做没看到那根羽毛的存在。
◇
早饭是味噌汤、煎蛋和昨天剩下的东西。
葬礼这种事情结束以后,家里总会剩下一大堆食物。
这可能也是死亡和日常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人死了。
留下的是祭坛。
照片。
亲戚。
还有吃不完的寿司。
“你脸色看起来很糟啊。”
坐在对面的修司把味噌汤喝完。
“真要说还不是拜谁所赐。”
“我?”
“至少有一半。”
“另外一半呢?”
“你真的要我说?”
“算了。”
很明智。
至少他还有这种程度的判断能力。
我看了修司一眼。
刚刚没怎么注意。
现在才发现他眼睛下面也有一点黑。
“你也没睡?”
“睡了。”
“骗人。”
“一点点。”
“你在怕什么?”
我将问题问出口后,修司的筷子停了一下。
“————”
“我?怕什么?”
“嗯。”
“没有。”
“昨晚还叫我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去旅馆的人,现在跟我说没有。”
“只是以前外婆很在意这种事。”
“所以你也在意。”
“差不多。”
“那你到底怕它会怎样?”
修司想了一会。
“不知道。”
“......”
真是令人安心的稳定发挥。
“好吧。”
我已经懒得生气了。
有些事情问久了,人也会死心。
这大概也是另一种适应能力。
◇
吃完饭后,大家开始动手整理外婆的遗物。
老人家的东西很多。
非常多。
真正开始整理才会发现,一个人活七十九年,留下来的东西根本不可能装进几个纸箱里。
衣服。
药。
旧帐本。
银行寄来的信。
不知道几十年前开始收集的塑胶袋。
被洗得很干净、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的果酱空瓶。
“......这个真的有必要留吗?”
“外婆以前说会用到。”
“用在哪?”
“不知道。”
“又来。”
这次修司自己笑了。
死亡之后,东西会变得很麻烦。
活着时是一个人使用过的物品。
死后就变成了人们口中的遗物。
同一个杯子。
昨天丢掉叫整理。
今天丢掉,好像就有点对不起那个谁。
人会替东西加上意义。
然后被自己加上的意义给捆绑住。
......想到这里。
我突然停了一下。
“不要替不知道的东西决定是什么。”
昨晚修司说的话。
或者应该说是,外婆曾经说过的话。
“......”
算了。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我负责的是相簿。
这算是所有工作里比较轻松的。
至少照片不重。
不需要判断锅子还能不能用,也不用和亲戚讨论一床用了三十年的棉被到底值不值得留。
只是翻找和分类。
亲戚的婚礼。
不知道是谁的入学典礼。
外婆年轻时去北海道的照片。
一张舅舅小时候全裸站在水盆里的照片。
“这张应该留下来。”
“为什么?”
“以后有用。”
“你要威胁我爸?”
“人不能预测未来,说不定有用到的时候。”
修司露出很嫌弃的表情。
气氛终于普通了一点。
......这样很好。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只要不去碰。
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变成一个喝酒时能拿出来讲的故事。
“我在乡下看到超大的白鹭喔。”
“结果看错,是个人。”
“吓死我了。”
到这种程度。
这是最理想的结局。
我也希望就是这样。
这么想着的同时,很顺手的翻到下一页。
“————”
手停住了。
照片大概是二十多年前。
颜色已经有些褪。
夏天。
田埂。
一个穿着战队英雄T恤的小孩。
拿着捕虫网。
旁边是外婆。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
“这是我?”
修司探头看了一眼。
“嗯。”
“几岁?”
“六岁左右吧?”
照片里的自己瘦得像根竹竿。
晒得很黑。
脸上还有一种现在已经完全找不到的,没有理由的开心。
小孩子真厉害。
只拿着一支捕虫网,就能笑成那样。
我本来也笑了一下。
接着。
看到了照片后面。
田里面。
有什么白色的东西。
很小。
非常远。
如果是在昨天以前看到。
百分之百会认为是白鹭。
不。
说不定连注意都不会注意。
乡下的田里有白鹭。
就像天空有云。
道路旁边有电线杆。
根本不是值得确认的事情。
但是现在。
在我亲眼见过那个以后。
白色的那个什么。
低到像是蹲著。
或者说。
像有什么东西正把整个上半身向前折下去。
“......”
我的手指有点僵住了。
“修司。”
“嗯?”
“你看这个。”
我指向后面。
修司看了一眼。
没有回答。
他的反应很小。
但不是没有反应。
“你知道?”
“知道什么?”
“你刚才停了。”
“............”
“你每次不想讲话的时候都先停一下,这个习惯最好改掉。”
“是吗?”
“非常明显。”
修司叹了口气。
我把照片从透明套里抽出来。
翻到背面。
有字。
外婆的字。
已经褪成淡蓝色。
日期下面只写着一句。
“○○又说看到了”
“......又?”
我念出声。
修司不说话。
“什么叫又?”
没有回答。
“修司。”
“嗯。”
“我以前见过那东西?”
“......”
又停了。
我拜托你赶快改掉好不好。
真的很好懂。
“看过什么?”
“不知道。”
“不要再说不知道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看过什么。”
他这样回答。
“————”
语意有点奇怪。
修司不是不知道我有没有看过。
他不知道的是——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你以前常说田里有东西。”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什么东西?”
“每次讲得不太一样。”
“例如?”
“有时候说是鸟。”
“嗯。”
“有时候说是人。”
“......”
昨天晚上的画面一下子回来了。
远光灯照进水田。
最开始。
我也觉得那是一只鸟。
等它站起来以后,又有那么几秒钟,脑袋很自然地把它归到了“人”那一边。
但是不对。
鸟不对。
人也不对。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大概就是这件事。
明明看见了。
却找不到一个已经知道的东西,可以把它放进去。
“大人们怎么说?”
“都说你看错了。”
“外婆也是?”
“外婆没说。”
又是外婆。
这次我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开始有点不想知道了。
很奇怪。
昨天晚上,修司什么都不肯讲的时候,我还觉得烦躁。
现在他真的愿意说。
反而希望他到此为止。
人真是麻烦。
不知道的时候想知道。
真的快知道了,又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重新看向照片背面的字。
“这张不是第一次?”
“不是。”
“所以外婆才写‘又’?”
“嗯。”
“后来呢?”
修司没有回答。
这次停得比前几次都久。
我抬头看他。
“后来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你有一次不见了。”
他的语气很普通。
普通得像是在说我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
或者在超市走丢。
那种几乎每个家庭都能拿出一两件来讲的童年往事。
“不见?”
“六岁左右吧。”
“多久?”
“几个小时。那时候我也还小,实际多久不太清楚。”
“......”
脑袋里什么都没有。
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
“最后在哪里找到我的?”
修司抬起眼没有看我。
而是越过我,看向窗外的那片水田。
“听说是在田里。”
“哪里?”
“田中间。”
“......晚上?”
“很晚了,应该已经半夜。”
我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人有时候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表情就会笑。
“六岁的小孩,半夜跑到水田中央干嘛?”
“所以才找了很久。”
修司继续说著。
“而且奇怪的是,那一带之前已经找过一次了。”
“什么意思?”
“第一次找的时候,没看到你。”
“......”
“后来外婆不知道为什么,又带人回去找。”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在?”
“田中央。”
“那我是怎么走进去的?”
“不知道。”
这一次。
这个“不知道”终于有了具体的意思。
修司伸手,在照片上水田的位置点了一下。
“那几天刚插完秧,田里都是水。”
“嗯。”
“下面的泥很软,人踩下去,很容易整只脚陷住。”
“我知道,所以?”
“外婆下去找你的时候,鞋子陷得很深,其他大人也是。”
他顿了一下。
“大家走过哪里,看得很清楚。”
“......”
“可是没有你的。”
“什么?”
修司看着我。
“没有一串小孩子的脚印,从田埂走到你那里。”
房间里非常亮。
窗外是接近正午的夏天。
蝉在叫。
不知道哪户人家的割草机一直响。
和昨晚没有任何一点相似。
可是。
啪。
脑子里响起水声。
啪。
有什么东西。
把脚从黑色的水里慢慢拔出来。
“找到我的时候——”
我缓缓开口。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
“我有说什么吗?”
修司没有立刻回答。
“一开始什么都没说。”
“一开始?”
又是这个词。
“后来呢?”
“外婆一直问你。”
“问什么?”
“你跑去哪里了。”
“我怎么说?”
修司低下头。
把照片翻回正面。
六岁的我站在田埂上。
穿着战队英雄的T恤。
手里拿着捕虫网。
笑得很开心。
外婆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在我们身后,那块白色的东西还待在田里。
“你说——”
修司停了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白鹭。’”
“......”
我等了一会。
但是没有下文。
“然后呢?”
“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外婆后来有接着问你。”
修司接着说。
“既然一开始以为是白鹭,那后来是什么?”
“......”
“但你就不肯回答了。”
我看着照片。
“为什么?”
“不知道。”
这一次。
我没有再讨厌这个答案。
如果是在一个小时以前。
我一定会骂他。
但这一次。
不知道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真的。
不需要全部知道。
至少现在不需要。
我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里六岁的自己跟站在一旁的外婆。
以及后面那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东西。
第一次。
我没有试着替它决定名字。
◇
那天下午。
我就离开了外婆家。
原本订的旅馆也取消了。
修司问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不是。”
我如是说。
“还有些工作上的东西必须处理。”
当然是骗人的。
不过,人需要理由的时候,工作是非常方便的东西。
不想留下来。
想逃走。
害怕。
这些理由说出口都很难听。
换成“明天有工作”,突然就变成了负责任的大人。
文明社会真是体贴。
连逃跑用的借口都事先准备好了。
“那路上小心。”
修司没有追问。
“嗯。”
“还有。”
“什么?”
“别再乱照东西了。”
“......”
“知道啦。”
说完之后我才想到。
如果只是普通的乡下怪谈。
那这句道别实在有点奇怪。
但是我没有回头追问。
今天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开车去车站时。
不可避免地又经过昨天那条路。
其实我可以选择绕路离开。
不过是增加几分钟的车程。
这种情况下,几分钟的车程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我还是走了原路。
理由我并不清楚。
......不。
我是知道的。
就只是想亲眼确认看看而已。
人真是种无可救药的生物。
明明昨晚才得到教训。
第二天下午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在白天。
白天和晚上是截然不同的环境。
明明是同样一条路。
昨晚是没有尽头的黑暗。
现在只是一条窄得让两台车会车都有点困难的乡间道路。
旁边有灌溉用的水渠,水田里面也种满著翠绿的稻苗。
远处甚至还能看到一般的农家。
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光景。
然后,我看到了白鹭。
一只。
两只。
三只。
细长的脚。
细长的脖子,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水里。
“......原来这么小啊。”
比记忆中还要小上许多。
或者应该说,昨天那个东西大到过于突兀。
这是第一次真正产生实感。
那不是体型比较大的白鹭。
不是距离感弄错。
不是光线问题。
昨天那个东西,真的比鸟大上太多。
我握著方向盘。
没有选择停车,就这样开过昨天的位置。
眼睛看着前面。
只有余光好像隐约注意到,田中央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
细细长长的。
直直地立在那里。
“————”
我没有看。
这次真的没有看。
第一次看错很正常。
第二次还是一样的话,那就不是看错了。
那么。
只要不去看第二次就好了。
非常简单。
连小孩子都能懂的道理。
就这样,我一直看着前方的道路。
缓缓地驶出了那片水田。
直到后照镜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一抹白色为止。
◇
回到都市以后。
事情没有再发生。
没有白色的人影。
没有奇怪的脚步声。
晚上窗户也没有被敲响。
一开始几天,走在路上看到白色的塑胶袋还会停一下。
看到河边的白鹭,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是也只有这样。
一星期。
两星期。
一个月。
人会习惯任何事情。
大概连恐怖也是。
到了第二个月,我已经可以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当成一场奇妙的体验。
工作太累。
葬礼。
睡眠不足。
乡下的黑暗。
加上小时候的传说。
只要把这几个条件放在一起。
看错东西也不是多么不可思议。
“......”
鸟没有肩膀。
这一点偶尔还是会想到。
不过......算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需要答案。
我已经学会这件事了。
大概吧,至少现在我是这么认为的。
◇
三个月后。
修司传了一张照片给我。
没有文字。
只是一张外婆家的窗户的照片。
看起来是在换纱窗。
窗框拆了一半,工具散放在地上。
我本来都准备回他:
“你传这个干嘛?”
但是手停了下来。
玻璃上面似乎有反射。
拍照的修司。
院子。
再过去的院子后面。
水田。
水田里有一种熟悉的白色。
很小。
只有几个像素。
如果只是普通人看到。
大概率也只会觉得是白鹭而已。
我也是。
第一眼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有一种不对的感觉。
不是大小。
不是形状。
翻拍的老照片太过于模糊,根本看不出那些。
只是觉得不对劲,仅此而已。
“该不会......”
我把两根手指放在萤幕上。
只要往外一拉照片就会放大。
现在的手机真方便。
二十多年前外婆还得把照片拿到照相馆洗出来。
现在只需要一秒。
就可以把远处看不清楚的东西拉到眼前。
然而,我却没有动作。
第一次看错很正常。
第二次还是一样,就不再只是看错了。
这样的话语,烙印在我的认知之上。
于是,手机被我倒扣到桌上。
或许我内心深处认为没有再确认的必要存在吧。
◇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
修司又接着传了讯息。
“我想了很久,其实你小时候那次,有些细节我那天没跟你讲。”
“......”
我呆呆地看着显现在萤幕上的文字。
没有回话。
几分钟后。
手机再度震了一下。
“外婆找到你的时候,你不是站着的。”
什么意思?
正当我为此皱起眉的时候。
“你弯著腰待在田里。”
“背对着她。”
“头垂得很低。”
“两只手就那样垂在前面。”
“指尖碰著水。”
“————”
我没有回复。
脑袋里空空如也。
然后。
昨天——
不。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画面自己回来了。
远光灯亮起。
水面。
白色的东西。
低着头。
两侧垂下来的。
不知道是翅膀。
还是手。
“——、——、——、——”
手机持续震动着。
后面的讯息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
“外婆一直呼喊着你的名字。”
“你完全没有反应。”
“她以为你吓傻了。”
“所以拿手电筒照你。”
我盯着文字。
某种很讨厌的预感。
深沉黏腻地,从胃的底部慢慢浮上来。
“然后你动了。”
不要。
这个时候。
我第一次产生了很明确的想法。
不要再传了。
但是当然,修司不可能听到我内心的纠结。
萤幕又亮起。
“你开始站起来。”
“很慢。”
“先是肩膀。”
“然后是背。”
“最后才把头抬起来。”
“————”
啪。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
我整个人颤了一下。
回头。
只是冰箱的制冰机作动了而已。
“......呼。”
吓死人了。
市中心的公寓。
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
外面还有汽车的声音。
楼上有人走路。
隔壁不知道在看什么综艺节目,偶尔传来笑声。
不是田里。
这里不是那里。
完全不同。
手机再次震动。
“跟你那天晚上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放下。
没有立刻拿起来。
五分钟。
也许十分钟。
时间不是很重要。
总之过了很久。
等我再次打开萤幕时。
讯息又多了两则。
第一则。
“外婆从那以后一直不准我们跟你提这件事。”
第二则是在三分钟后。
“因为你站直以后,问了她一句很奇怪的话。”
就到这里。
没有下一则。
“......”
喂。
这种地方停下来算什么啊。
我等了两分钟。
三分钟。
修司没有继续。
这家伙到底在干嘛啊。
明明很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
矛盾的两种心情同时存在。
但是不想知道的那一方显然比较弱。
这就是人类。
然而。
昨晚——不,三个月前已经证明过一次。
人类到底有多么无可救药。
于是在挣扎了许久以后,我终究还是回了他讯息。
“我问了什么?”
没有已读。
十一点五十八分。
十二点十二分。
十二点四十分。
“......睡了?”
不可能吧。
把这种东西丢过来之后自己去睡。
再怎么粗枝大叶也不会到这种程度吧。
于是我拨通了修司的电话。
没有人接。
再打一次还是没有。
直到十二点五十七分。
讯息终于变成已读。
接着。
长时间没有任何反应。
我开始后悔问了。
如果现在把手机关掉。
明天再看,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呢。
......不。
那只是把害怕面对这件事延到明天而已。
一点零三分。
手机震了一下。
修司只传了一句。
“你问她——”
然后。
又停了下来。
“......”
我盯着萤幕。
这一次没有催促,只是死死地紧盯着萤幕看。
几秒后。
最后一则讯息出现。
“外婆,人是这样站的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