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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ehuof (璃依)
2026-08-24 16:23:39妹妹最初是极爱他的。
那时园子里的海棠还会按时开,雨落在芭蕉上,也只是寻常的雨。她每日总要绕过半个园
子去见他,明明身子弱,走几步便喘,却偏说自己只是恰好经过。
她替他收好散乱的书页,记得他喝茶怕苦,也记得他每一句无心说过的话。
他偶尔握住她冰凉的手,叹道:
“妹妹若能一直陪着我,便好了。”
妹妹便信了。
她那时不懂,有些人说爱,就像对着池水说月色真好。听来深情,却不曾想过要将水里的
月亮捞起来,更不在乎池水究竟冷不冷。
怪事是从暮春开始的。
那一日,妹妹抱着几册诗稿去找他。天色尚早,园子里却起了一层灰白的雾。
她经过长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喀啦。
喀啦。
像是一截铁链被人在地上缓缓拖行。
她回过头,长廊上空无一人。
待她再转回来,那女人已站在前方。
女人披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袄,衣䙓沾满半干的黑泥。头发被雨雪黏在脸上,双脚
赤裸,脚底磨得血肉模糊。她的手腕与脚踝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紫黑色伤痕,像曾被沉重
的铁索长久勒住。
最可怕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布满冻疮,皮肤裂开,泥水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妹妹只能从湿发间看见两个幽
深的眼窟,无论如何也辨不出她原来的模样。
“别……过去……”
那声音不像从园中传来,倒像有人隔着一场很远、很大的风雪朝她呼喊。
妹妹想叫,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
女人陡然向她扑来。
妹妹醒来时,已躺在自己房中。
丫鬟说她昏倒在长廊上,手里还死死攥著一页诗稿。纸上沾满泥水,角落印着半枚血红的
指印。
可那日没有下雨,园中的路也是干的。
他来看过她。
他坐在床边,眉头微蹙,说了许多体贴的话。
“妹妹素来多思,必定是近日没睡好。”
“那园子我走过千百遍,哪里有什么拖着铁链的女人?”
“妳不要自己吓自己。等妳身子好了,我再陪妳去看看。”
妹妹问:“今日不成么?”
他顿了顿,替她掖好被角。
“今日我还有事。”
那一陪,后来始终没有兑现。
此后,只要妹妹靠近他,那个女人便会出现。
有时她藏在他身后,两只满是冻疮的手搭在他肩上;有时伏在窗外,隔着薄薄的窗纸,将
头一下又一下撞向窗框;有时倒悬在房梁上,散乱的长发几乎垂到妹妹面前。
到了夜里,妹妹还会听见官差似的喝骂声。
“快走!”
“不许停!”
随后便是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以及一个女人压抑不住的咳嗽。
妹妹推开窗,外头分明仍是熟悉的园子。可是长廊尽头偶尔会多出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驿道
,风雪中挤满戴着枷锁的人影。
那些人都低着头往前走。
只有那个女鬼停在原地,隔着漫天风雪望着妹妹。
“走……”
她一遍遍说。
妹妹不知道,她究竟是要自己走向她,还是要自己离开这座园子。
最可怕的一回,是在池边。
妹妹刚唤了他一声,原本平静的池水忽然结起一层薄冰。冰面映出的不是园中景物,而是
一条泥泞的流放驿道。
无数双破烂的鞋从水面走过,铁链拖行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女人猛然从冰下伸出手,抓住妹妹的脚踝。
妹妹惊叫着跌进池里。
池水不过及膝,她却像落入了冬日的冰河。彻骨寒意沿着双腿直钻进心口,她抬头看见他
站在岸上,脸色苍白,却一步也没有上前。
最后是两个粗使婆子跳下池,把她拉了起来。
他事后握着她的手,声音仍旧温柔。
“我当时也是吓著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妹妹浑身颤抖,问他:“若她真要杀我呢?”
他叹了一口气。
“哪里有什么她?妹妹不过是自己失足。若总将鬼神之事挂在嘴上,让长辈听见了,只怕
又要说妳心性古怪。”
妹妹怔怔望着他。
他的掌心是暖的,话也是暖的。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仍站在那条冰冷的驿道上。
那女鬼至少伸手碰过她。
而他连伸手都不肯。
怪事一日比一日厉害。
妹妹的妆镜里常映出一道戴着枷锁的背影;枕下会出现沾著泥的破布;夜里醒来,床边总
有人一遍遍搓著冻僵的手,低声念著“再走一日便到了”。
有一晚,女鬼贴近她耳边,裂开的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脸。
“离开他。”
妹妹惊叫着点亮烛火,才发现床前放著一双红色绣鞋。
那双鞋的尺寸与她的脚分毫不差,鞋底却已磨穿,沾著干涸的血和泥。
第二日,她拿着绣鞋去找他。
她哭着求他陪自己离开园子,哪怕只到外头住几日也好。她说那东西不是幻觉,说自己若
再留在这里,或许真的会死。
他听完,沉默许久。
“近日家中事多,我怎能说走便走?”
“那我自己走。”
“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无缘无故搬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妹妹抬起泪眼。
“你怕旁人说我,却不怕我死么?”
他似乎受了伤,神情里浮出一丝委屈。
“妹妹怎能这样想我?我自然是关心妳的。只是妳也该替我想想,莫要因一场梦,让所有
人都不得安生。”
妹妹忽然不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许多年的人,第一次觉得他的面孔如此陌生。
原来他的深情只存在于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可以说一百句心疼,却不肯陪她走过一条闹鬼的长廊;可以叹息她命薄,却不愿冒一点
被人议论的风险;可以要她永远陪伴,却从未想过她留在他身边,究竟要承受什么。
不久后,长辈替妹妹定下一门亲事。
对方家世不算显赫,人也木讷,第一次见她时,甚至紧张得打翻了茶盏。可妹妹咳嗽时,
他没有只说一句“仔细身子”,而是立刻叫人关窗,又问清她平日服什么药。
回去后,他还派人送来一只暖炉。
没有诗,也没有山盟海誓。
只是暖炉里的炭烧得很好,没有一丝呛人的烟。
妹妹答应了婚事。
他知道后,深夜来到她窗下,红着眼问:
“妹妹当真舍得我?”
那声音如此悲切。若在从前,她只怕早已心碎。
可如今她只隔着窗道:
“你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我。”
“那是什么?”
“是一个永远爱你、永远等你,受了委屈也不会离开的妹妹。”
窗外久久无声。
最后,他说:
“妳变了。”
妹妹低头看着手中的暖炉。
“是,我终于变了。”
出嫁前夜,女鬼最后一次来了。
红烛忽明忽灭,窗外的树影像无数只扭曲的手。女鬼拖着铁链,缓缓从镜中爬出。
妹妹没有逃。
她坐在床沿,脸色苍白,却平静地问:
“妳究竟是谁?为何总在我靠近他时出现?”
女鬼站在她面前。
她脸上的泥与干涸的血一寸寸剥落,冻裂的皮肉也慢慢恢复原貌。当那双漆黑的眼窟重新
生出眼白与瞳仁时,妹妹猛然站了起来。
“是妳?”
她当然认得这张脸。
那是帐房的姐姐。
她时常到园中替弟弟送衣送药,偶尔也帮着核对内院的用度。妹妹身子不好时,她还送过
一包亲手晒制的桂花,说放在枕边,夜里可以睡得安稳些。
昨日午后,妹妹甚至还在帐房门口见过她。
那时她穿着浅青色衣裳,站在阳光底下与弟弟说话,脸颊红润,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眼前的她披着破袄,双脚磨得血肉模糊,手腕上还留着铁索勒出的伤痕。
妹妹颤声问:
“妳明明还活着……”
“现在的我,的确还活着。”
女人转头望向窗外。
园中的海棠、荷花、秋菊与寒梅竟在同一片夜色里盛开。花瓣逆着风飞回枝头,枯叶却从
尚未抽芽的树梢纷纷坠落。
“这座园子的时辰早已乱了。有些屋里住着昨日的人,有些井中映着多年后才会死去的脸
。活人以为自己一直向前走,其实偶尔只需跨过一道门,便会踏进数十年后。”
女人望着妹妹。
“妳今日认识的,是还未出嫁的我。”
“而站在妳面前的,是多年后的我。”
妹妹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妳后来……嫁给了他?”
女人点了点头。
“妳出嫁后,他常往帐房走动。他告诉我,自己曾有一个极爱他的妹妹,却被长辈生生拆
散。他说妳虽嫁作他人妇,心里却始终只有他。”
“我那时以为,一个能如此怀念旧人的男子,必定是重情的。”
女人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
“后来,我成了他的第一任妻子。”
婚后,他也曾待她温柔。
她病时,他握着她的手,说一定替她寻最好的大夫;她害怕时,他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会
陪在她身边。
可是每一句话,都只到说完为止。
后来家中获罪,男丁入狱,女眷与族人尽数判作流放。
就在押解的名册定下来之前,他剃去了头发,披上僧衣,说要从此断绝尘缘。
妹妹听到这里,怔怔地问:
“他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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