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个月以后，这一天是济公庙的大日子，一大早庙公、主委、香客与工作人员
忙前忙后的慎重准备，就等时辰一到划开封条，新任乩童“坐禁”结束出关。
这一天，阿弦当然也应邀前来观礼。他到时，仙仔拄著拐杖赶忙来招呼，两人就在庙
口的泡茶桌旁，闲聊这阵子发生的事。
“我那阵仔真正想不到，这个大抠仔竟然是师父所拣的乩身！哎，我真正是老啊，目
色没以前这昵利啊！”仙仔喝了一口茶说道。
“哈哈，想来也是天意！”换阿弦说道：“我那时在艋舺龙山寺门口遇到他，颠倒还
当作他是济公师父的真身，下凡来助我找淳一呢！”
一提到淳一，老人不禁面色凝重，阿弦知道自己话讲太快了，又勾起老阿公的伤心事
。赶紧宽慰他说道：“我明呀仔还会再去看淳一。”
淳一犯下的毕竟是盗窃与杀人未遂的重罪，虽然是未满18岁的未成年犯，但由于这案
子引起社会高度的关注与不安，因此采速审速决，目前被少年法庭裁定收容在少年观
护所中。
“唉，神仙难救无命客！是这抠不晟子黑白来，无歹无志去惹这些无形来！”老人家
后来知道事情原委，也知道是玩钱仙引起的风波，不禁痛心疾首说道。
但毕竟还是自己的爱孙，心中一定会挂念，因此老阿公恳切地对阿弦说道：“先生啊
！我知道你是一个走正途的人，我拜托你若是有空可以常去给他教示。我已经呷到这
个年岁，不知有法度活到他出来呒？我想要把阿一拜托给你，以后他出来时，你若是
觉得他本性没变坏，请你带他在身边，让他跟你学做人的正道。算是我这个老灰仔给
你拜托！”
“仙仔，你别这么说！我跟阿一既然有师生的缘，那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本来就是
我的天职，是我应该要做的事情，我会放落在心肝底的。”阿弦也态度真诚地应道。
之后他们又聊到与王胖种种相关的事，归结到底总是一句天意。只听仙仔说道：“当
初‘观手轿’时，得济公师父开示‘妖神现世，必有一劫。弓玄速发，敕吾乩身’。
我那阵时不知这‘弓玄’是什么意思，了后知道你的名，就了解这是应你会出现。还
有这个‘敕’有‘命令、教诫’的意思，你那时说要去找阿一，你又是阿一的老师，
完全是应‘观手轿’的降旨，所以我当作淳一是师父要找的乩身，心肝里实在是很欢
喜的。”
“哈哈哈……想不到我去台北，却带了一个乞呷回来！”阿弦也对这冥冥中的机缘感
到不可思议。
“那时在病院，我把这香火袋要给你挂，其实是心内暗算我这位要留给你，希望你可
以传承我的乩身。想没到却被那个大抠仔抢去挂，果然一切都是天意，不可强求啊！
”仙仔忆起那画面，当时隐隐然就觉得，莫非眼前这王胖是济公师父采童的白身，因
此一直盯着他看。
“王胖应该是有天命，而且跟济公师父的缘分还不浅，我那时听他说小时候的事情，
就觉得他与济公师父似乎早有一面之缘。”阿弦刻意不提王胖偷香油钱的事，免得老
庙公对这新任乩童留下坏印象。
“嗯，但是济公师父还是需要你去给他点醒，让他知道替神明做事情，要坚持正道，
所以‘敕吾乩身’，就是师父指示你去‘教吾乩身’，你才是大抠仔的老师啊！”仙
仔最后似有深意地喝了一口茶说道。
过了不久吉时已到，济公庙内外锣鼓喧天，众人念诵法咒，法鼓催动，场面甚是庄严
肃穆。仙仔穿了一身老济公的道袍，拿起一把刀，走到贴上封条的门前就是一划，这
时鞭炮响彻云霄，宣告济公庙的新任乩童正式出关。
众人随着老济公走了进去，里面有一张用四面红布围起来的帷幕，大幕一掀，王胖微
闭着眼，踩着神明的步伐，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
阿弦见王胖着实瘦了一大圈，但人却显得有精神许多，想这七天只能喝水吃素果，除
了不食还尽量不能睡，必且得接受老乩童的乩训。想他一个自由惯的游民，竟然能够
忍受种种考验，通过这七天最难熬的坐禁，阿弦也对王胖的脱胎换骨感到佩服。
只见门口已备妥火炭、油锅和钉板，准备让出禁乩童完成最后仪式。这时站在人群中
的阿弦，忽然发现王胖身旁有一个金光耀眼的灵体，他再定神一看，此灵体的衣着笑
貌，与神坛上供奉的济公塑像简直是一模一样。霎时明白，是济公金身现身，下凡来
看这场新旧任乩身的交接仪式。
但更令他讶异的是，原来左眼因为有阴阳眼，可以清楚看到妖与鬼的存在，但对神明
等更高级的灵体，或是说更高频率的光波，如果神明不愿意示现，那就不是他所能见
到的。他用手遮住济公师父给他的右眼，当场什么光也没有，但用那颗不动琉璃子化
身的眼睛来看，就能清楚看到金光熠熠的真身，霎时明白他已能左眼见鬼，右眼通神。
这时王胖走了出来，眼见前面有火炭、油锅和钉板几道难关，不禁心头暗暗叫苦。原
来大概全场只有阿弦和王胖知道，此时济公未附在王胖身上，阿弦也很好奇，心底疑
道：“怎么降龙尊者都现身了，还不附在新任乩童身上？”
只见有“他心通”的济公，看看阿弦又指指香油钱箱，然后俏皮地把手指比在嘴边。
阿弦当场明白，大概济公师父要对这曾偷他钱的王胖，略施薄惩。
王胖见众人都看着他，仙仔更在一旁紧盯他怎么停了下来。王胖心想这仪式要是不走
完，只怕“坐禁”又要重头来过，又要再饿个七天，只好硬著头皮，过了火炭，捞了
油锅，踩了钉板，才算仪式完成。
而其实济公师父也是对王胖进行最后的考验，见他没有裹足不前，能有信心与勇气通
过层层难关，心中自是对这新任乩童很是欢喜，满意地对王胖搧了搧扇子，说也奇怪
原本又红又烫的手脚，突然也不痛了…….
在整个仪式都结束后，王胖一见阿弦像是看到老朋友般，赶忙热情地招呼，只差没将
阿弦抱住。他们聊了很多，尤其现在也算是同行，又经历了与妖神的对决，更是产生
共患难的友情。
只听王胖对阿弦抱怨道：“当初就是吃了你‘开开看’那一顿，所以应验了一切只能
‘看开开’了！”
“什么？那餐我才是花钱的苦主吧,我才要看开！跟你有什么关系？”阿弦不解道。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我说‘我王胖吃了你这顿，就已经把你当朋友看
！朋友有难，岂可见死不救。哪怕是要上刀山，下油锅，我王胖都舍身陪君子，义不
容辞啊！’所以，我今天才会针山也上了，油锅也下了，看来人真不能乱说话啊！”
王胖说罢，又摆了一个武侠剧才有的拱手作揖。
他们聊到了暮色昏沈，王胖本来想留阿弦吃饭，但阿弦突然说晚上还有事。王胖问道
：“你还有什么事？”
“我要上课啊！你忘了我是代课老师喔！”说罢，挥挥手便告辞了王胖。
几年后再听到王胖的消息是在报纸上，上面介绍有一个济公庙的胖乩童，平常操著外
省口音，讲话有点脱线无厘头，可是一旦济公上身，不要说道地的台语，就连讲英语
日语的外国香客，都能应答如流而且料事如神，在地方上啧啧称奇呢！当然这已是后
话，暂且按下。
那一晚，阿弦在辞别了王胖后，便提了一袋包包来到淳一之前读的国中。当时天色已
晚，星光满天，学校除了上ptt看《鬼岛故事集》的替代役外，学生与老师都放学回
家了。
阿弦一样从侧门进了校园，走到资源回收场，帮老婆婆整理完资源回收物后，就和她
一起推著小推车往校内走。沿途一些躲在厕所与教室的学生，都陆陆续续跑出来，坐
在推车上像是要去校外教学一样开心。最后他又叫了那一直坐在四楼女儿墙，略显自
闭的学生，他怯生生地有点惊恐，像是不擅于与人相处，不知该怎么与人互动。阿弦
招招手并让出位置，要他和老婆婆一起推，他很快就胜任了这个工作，并找回遗失已
久的笑容与自信。就这样明月高挂，星子闪烁，阿弦推著一车鬼，大家嘻嘻哈哈地来
到了乌漆嘛黑的地下室。
阿弦打开了音乐教室的灯，顿时见到几个灵体早坐在那准备上课了。
“老师，我上次点的‘忘情水’呢？”其中一个举手说道。
“还‘忘情水’喔？你等回儿要去喝‘孟婆汤’了啦！”阿弦一边帮这几个学生写牌
位，一边笑着说道。
“老师，游鸿明的‘孟婆汤’我也会唱！”他们自顾自地唱起歌来，场面一片欢乐。
阿弦一一在他们座位上放了冥纸，跟他们交代：“老师也很穷，你们在路上要省点用
噢！”却偷偷塞给老婆婆好几叠。然后坐回钢琴前，即兴帮他们伴奏，重温那段当代
课老师的回忆。只是有些灵体已存在了好些年，点的歌也都是他们那年代的当红老歌。
在这节永远的最后一节课即将结束之际，阿弦在他们的座位前放了牌位与一朵纸莲花
，并点燃一束香说道：“好了！各位同学，你们在阳间的最后一堂课即将要结束了，
接下来会有一趟毕业旅行，每个人都会看到属于自己的风景，旅途上充满了冒险与惊
奇。准备好了，我们就要上路囉！”
接着阿弦在黑板上挂了三宝佛像的挂轴，拿出了《地藏菩萨本愿经》与《梁皇宝忏》
，还有木鱼和引磬，便开始了他最熟悉的本业，进行一场小小的拔荐超渡法会。
他一样站在背对着学生的钢琴前，点着香念著经敲著木鱼和引磬，偶尔弹琴伴奏，看
似手忙脚乱，但却不敢马虎每一个细节。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心却是满的，尽力将
这场法会做到圆满，他甚至可以感觉背后突然有一道强光接引，一种温柔与坚强的巨
大力量，充斥在这小小的音乐教室中，让他的右眼有一种会心的悸动。这样的法会一
直持续到黎明破晓，天光刚亮，在他念完最后一句经文时，他慢慢地回头看去，不知
什么时候，座位上的学生都走光了，老婆婆也是………
“下课了！”他自言自语说道。
他在清晨走过操场时，可以听见枝头的鸟鸣，阵阵秋风兴起微微凉意，他点了一支菸
，心里想道：“入秋了，等会儿去看淳一，给他买件长袖带去！”
然后门口的替代役也醒了，在校门前好奇地打量这个从里面走出来的陌生人，“你是
？”他问道。
“我，我是老师啊！”阿弦微笑地点头说道。
〈鬼岛故事集・钱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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