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缘起缘生
这天，叶家的餐桌上，除了满桌的美食以外，还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欢笑与嘲闹。
芋艿烧排骨、笋丁蚕豆仁、雪菜百页、萝卜炖牛筋、红烧划水，还有一锅冒着热气、汤白
汁浓的醃笃鲜。
“段姐的手艺真是没话说。”子熙捧著饭碗，夹了一块排骨啃著。
段姐这时叹了口气：
“哎，什么时候想吃，就打个电话来吧，现在小恩也住校了，平日就剩你叶叔和我，两两
相望，怪孤单的。”
夹了块芋艿放到我碗里，子熙乐着说道：
“Aaron哥啊，你瞧段姐都这么说了，以后就我每天载你回来吃饭吧？”
“你个冒失鬼，段姐是客气呢。”我笑道：
“叶叔和段姐俩，十年如一日，相看两不腻，我们来只是破坏气氛罢了。”
夫妇俩相视一笑，叶叔接着举杯对着我说：
“来来来，承恩啊，叔叔祝福你，早日觅得良缘，抱得美人归。”
红著耳朵，我举起手中的可乐杯，向叶叔致意：“呵呵，谢谢叶叔。”
“老板你放心，在Aaron哥找到好对象以前，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望了我一眼，子熙微微笑着。
“咦，对啊，怎么好久没看帅哥你带对象回来给你段姐瞧瞧啦？”
叶叔瞧着子熙问：“上次带来的那个叫什么．．．．Mandy是吗？多久以前的事啦？”
“是Mindy啊，老板。”子熙低着头，扒著碗里的饭：“分手都两年多啦。”
叶叔问：“是个美女啊，落落大方的，怎么就分了呢？”
嗯，我也记得这个Mindy，肤色健康黝亮，很活泼的运动美人，和子熙在外貌上还挺相
配的。
“嘿嘿，这世上美女就像繁星点点，却又如过眼云烟；要能找到一个真正和你灵魂相互契
合的对象，那是谈何容易啊。”子熙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段姐拍拍子熙的头叹道：“哎，我们傻大个儿是开窍啦。”
“我吃饱啦。”汝恩拍拍肚皮，向子熙说：
“熙哥啊，要不趁天还亮着，我们继续上次那场未完的比赛吧？”
“哪来那么多场未完的比赛，你这媳妇脸明明就是输了不认，走走走，再给你多几场败绩
。”两个人拿起篮球，并肩嘻闹地往后院走去。
“段啊，妳看时间过得真快，汝恩都要和子熙一样高了呐。”
望着球场上哥俩的背影，叶为良叹道。
“是啊。”
段心如看着厨房里头，正洗著碗的承恩：“一转眼，这孩子也跟着我们六年啦。”
回过头来，她叹了口气道：“唉，这几个孩子里头，就属Aaron让人最操心，总是把所有
情绪都闷在自己心里，看了就心疼。”
“就是一个倔啊，和我六年前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托著下巴，叶为良忆起六年前，与承恩相遇的那一天。
那天，位在哈德逊河岸边的贾维茨会议中心里头，举办着今年度最后一场的艺品展销会。
虽然这不是纽约市内规模最大的展销会，但距离圣诞节只剩没几天了，对于那些还找不到
适当礼物送人的顾客们，或者要替店铺补货的商家们，这场秀算是假期前最后一次的机会
。
这年的纽约州，遭逢了强烈暴风雪侵袭，街头上几乎杳无人迹。路旁，铲雪车清理出的积
雪，堆叠成一座座比人还要高的小雪山。也正因为如此，一些往年都会提早做好耶诞采购
的消费者们，都因为天气的因素而无法及时上街选购礼物。参展前，段心如就已预料到，
这次的展销，将会是一场业绩长红的超级硬战。果不其然，今天一大早，会议中心内就被
参观的人群给挤得水泄不通。
One & Only Studio所设计的手工饰品，一直都是展销会场相当受欢迎的品项，加上每一季
都会推陈出新，创造出新的系列风格，让参观的顾客们随时保持新鲜感。像是这季推出的
窑烧珐瑯银饰系列，在单调的纯银里头，点缀了丰富多变的珐瑯色彩，一上市就造成轰动
，应接不暇的大量订单，早已排至明年春天才能出货完毕。
除了量产的产品线以外，One & Only Studio每年还会有数款纯手工打造的设计师签名作品
，分配在各展销会的不同场次中限量发售，除了吸引顶级客层外，摊位前汹涌的抢购人潮
，对品牌而言是最佳的宣传方式。这种绵密的行销手法，让One & Only Studio的饰品，在
美国境内各州建立起一批死忠的顾客群。甚至还有藏家私下成立了品牌俱乐部，每年定期
聚会，互相展示自己的宝贝收藏。
这天，工作室中最资深的员工林家洛，正忙着筹备年底的婚礼而无法参展，叶为良只好亲
自出马，顺道带着那个刚进公司没多久的新人，训练一下他与顾客应对的临场反应。好一
阵子没参加展销的叶为良，看着现场混乱的状况，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于是，他便要那位
身材高大的新进员工，到摊子前面维持一下排队秩序。此时，一个打扮得雍容华贵的中年
妇人，抓着另一位年轻女子的手，争着要抢她手上那条，今天仅存的年度限量项链。眼看
两个女人都要扭打起来了，从来没应付过这种情况的新人，简直是看傻了眼。小小的摊位
前，传来了此起彼落的叫骂声：
"Let it go! This is mine!" "Don't you dare push me again!"
“给我放手，这条是我的！”、“再推我妳试试看！”
看着摊位前两个女人的战争，这位平时头脑灵活、口齿伶俐的艺术系高材生，此时竟也慌
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忙着刷卡的叶为良，看到这情况，立刻把新人叫进柜台，嘱咐他负责刷卡收帐，叶为良
自己则热络地朝着那位中年贵妇嘘寒问暖：
"Oh! Mrs．Anderson，there you are! My dear，I've been looking for you all
morning!"
“噢，安德森夫人，您在这啊！我整个早上都在等着妳呢。”
记住顾客的名字，是叶为良的拿手本事，只要是曾交谈过三句以上的客人，他都能过目不
忘。尤其是像眼前这位出手阔绰，买东西毫不犹豫的安德森夫人，光是听声音，他便能认
得出来。
"Wayne，that necklace is my，she took it from me!"
“为良，那条项链是我先看到的，这女的却硬抢过去！”
叶为良朝那年轻女子笑了一下，用眼神示意著柜台内的新人先帮她结帐，接着将安德森夫
人拉到一旁，在她耳边轻声地说道：
"My dear,I got something special for you! this way，please．"
“亲爱的，我早就为您准备好更特别的东西，来，这边请。”
听到这，原本怒气冲冲的安德森夫人，又恢复了以往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朝着那年轻女
子瞪了一眼后，便随着叶为良的带领，来到摊位后方的休憩室中。叶为良亲自泡了杯上好
的中国茶，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安德森夫人，接着，他不疾不徐地，从后方捧出了一个绣工
精致的绒布锦盒，在安德森夫人面前打开。
放在这绒布锦盒内的商品，是妻子段心如，替一些金字塔顶端客层所准备的顶级之作，每
件一饰品，皆是以年份到代、玉质白皙、雕工细致的骨董白玉花片，配合最顶级的K金和珠
宝，再加上窑烧珐瑯的多变色彩，集多种元素合而成的特殊艺术，绝对是道道地地、独一
无二的限量之作。事实上，能消费得起的这批精品的顶级客，个个都是来头不小，且注重
隐私的客人，每年的春秋两季，在接到One & Only Studio的VIP邀请函后，这些顶级客会
直接到叶为良的私人招待所内，由段心如亲自接待，展示这些要价不斐的精品之作。VIP级
的礼遇，再加上量身订做的独特优越感，对这群贵宾而言，最是受用不过的，常有许多客
人，也因此和叶氏夫妇俩人结为莫逆。
眼前这位安德森夫人，还不曾听说过邀请函这档事，看着这些令人爱不释手的作品，真想
每一件都能拥有啊！二十分钟后，只见雍容华贵的安德森夫人，心情愉悦、从容优雅地拎
了个小袋子，从休息室内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份明年春季的VIP邀请函，心满意足地离开
会场。
除了设计的本业以外，叶为良夫妇俩绵密而清晰的商业头脑，才是让One & Only Studio在
这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屹立而不摇的不二法门。
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安德森夫人后，叶为良走回摊位，继续招呼其他客人。那新人怔怔地望
著老板，脸上既是疑惑，又是崇敬，不晓得老板是用什么方法，解决了两个女人的战争。
当然，叶为良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是想藏私，而是希望自己旗下
的员工们都能按部就班，先把基础打稳，再来学习这些生意场上的精髓。
在叶为良的眼中，艺术家可分为三个种类。其一是像叶为良一样，既懂设计又能行销，其
二是只懂设计，却不懂得行销为何物者，在艺术市场中，这类型的艺术家叶为良遇到最多
；其三则是只懂行销却不懂设计，四处抄袭模仿别人的作品，再靠一张嘴来天花乱坠，欺
骗客人。这三种艺术家，叶为良欣赏第一种，同情第二种，厌恶第三种，他自然不会允许
自己的团队里头，出现这第三种人。
说到这第三种的艺术家，叶为良对面摊位的主人Paul，这位来自以色列的雕塑家，便是其
中的标准典范。
叶为良一早来到会场时，就注意到对面的摊位上，那一系列全新的金工雕塑。一眼便知，
这些是运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独特的纸塑艺术，只不过是将材质由纸片转成了金属。虽
然技法相当简单，完成度也不够精细，却看得出设计者本身的天分和用心。与Paul交手过
几次，叶为良心里有数，这批作品绝对不会是Paul自己的创作，不晓得又是从哪里抄袭而
来的吧。除了前头这些，利用最基本折纸的纸鹤、纸花、蝴蝶、天鹅等制式造型所打造出
的雕塑以外，真正吸引了叶为良目光的，是挂在后面墙上的那几幅，利用了剪纸、卷纸、
借纸等高超的纸艺技法，融会应用而成的铜雕挂画。
下午三点过后，叶为良摊位上的商品早已全数售完，整理好摊位以后，叶为良与身旁的新
人，开始讨论起Paul的摊位上这些作品，俩人越聊越是好奇，那几幅铜雕挂画，不可能是
Paul的手艺能完成的作品，那真正的作者究竟是谁？
为探求真相，叶为良走到对面的摊位上，向Paul打了声招呼，跟着便赞美了一两句这次的
新作；旁敲侧击了好一阵子，却总是探不出他的口风。此时，Paul的摊位上来了几位中国
游客，语言不通的Paul，无法招架这一句、那一句的中文提问，于是乎，他朝着后方的休
息室大吼了一声：
“Aaron!!”
没多久，从休息室中走出了一个，外貌感觉只有十八九岁，却骨瘦嶙峋，咳嗽不止的亚洲
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