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成势 4 谷中密约
蒋劲虎茫然摇头。史庭威又大声道：“我也罢了，我练剑本来就贪多务得
，又喜欢观摩别派武学，不免使得乱七八糟。可是师兄你……你自从赤派之事
告一段落，回归本山练剑，向来是最老实、最规矩的啊！”
蒋劲虎为人勤勉守份，年纪亦较长，当李继徽与王渡皆仍在世时，由妘渟
荐举，入了赤派见习。当日黄河龙门渡口之役，康浩陵指挥赤派与岐兵、截杀
韩浊宜，邱述华却信了韩浊宜的挑拨离间，暗地派人在过夜的赤派支署外监视
，防康浩陵脱逃，所派的便是蒋劲虎。那夜师兄弟在支署院子里意外重逢，蒋
劲虎意外之余，心底实难抹灭同门之情。孰料，二人在外叙话之时，韩浊宜魔
高一丈，暗遣天留门人从地道里向邱述华密报，自是康浩陵与江璟往来之事曝
光。
王渡死后，李曮上位，逐步拔去旧人，老一代的探子有些莫名“失踪”，
有些则闲置各地支署。像蒋劲虎这样背后有靠山妘渟的南霄门人，须当以礼相
待，他偏又跟康浩陵有交情，便被李曮找些因由遣回师门，重归赤派遥遥无期
。蒋劲虎回山以来，练剑加倍认真，因此得以主持一座论剑堂。
蒋劲虎摇头道：“不，你虽有些贪心，但论到本门剑术之纯，你实在是少
年锋芒，不可掩盖，否则王陵又怎会由你去把守？”
史庭威一咬牙，再问一次：“师兄，你也见到了那篇怪文？”
蒋劲虎道：“不单我见到、你见到，我猜封师弟、欧阳师弟，以及天哲天
杰两位李师兄，其他主持论剑堂的师兄们，想来都也见到了。”
史庭威疾声又问：“今夜那个……那个谷中之约，你是定会去赴的了？师
兄们也都要去了？师兄可知那人是谁？”
蒋劲虎道：“咱们人同此心，谁都想一探究竟。只是我真想不出，谁有那
么好的轻身功夫，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篇……诡异文字留在各处，让咱们
分别见到，又派下请柬，约咱们今夜到山谷里会面。我瞧……门主还不知情。”
史庭威冲口而出：“那篇文和那通请柬可不是一个人写的。”
蒋劲虎讶道：“怎么？”史庭威道：“那篇怪文是谁写的，我不知道，他
的字很好，不像咱们这种粗鲁武人的字。但我认得请柬的笔迹。”
蒋劲虎大奇：“你认得请柬笔迹？”
史庭威叫道：“是小师弟写的！他小时候答复李节帅的家书，好多字不会
写，便来问我，我大字也认不全，就跟他一起琢磨。他写家书时我在旁瞧着，
一年一年地琢磨下来，他的字我可看得太熟了。”
他叫出这番话，二人又静了下来，心头同时浮现康浩陵为师门所弃的罪名
：勾结北霆门高手黎绍之、私练刀剑互转之技、接引青派暗卫进入王陵行刺。
蒋劲虎面色危惧，道：“他邀请咱们到山谷里研习高深武学，请柬上说啥‘求
精求强，乃武道唯一至理。今有绝学一篇，不敢自秘，愿与诸位师兄共习’，
咱们这段日子偷偷练的，那是……那就是……列……列……么？”吞吞吐吐了
一会，始终不敢说出“列雾刀”三字，声音更压得极低，仿佛怕这空荡荡的菜
园子旁边就有谁在窃听。
史庭威也不由得压低声音：“绝不是。列雾刀有总诀、有刀招名称，咱们
虽不能尽知他们的刀诀，但一直以来用他们的招式习练破解之法，刀招名称和
法度都熟得很。那篇怪文，讲的是武学，不是剑术，更加不是刀法。”
蒋劲虎道：“但刚才咱们过招，岂不都似乎……有些……那刀招的模样？”
史庭威虽心神大乱，毕竟武技高于师兄，更曾参与前次“五年清算”，亲
眼见过北霆门高手的招法，凝神一想，摇头道：“像是像了，却半点也不符合
他们的招式法度。”顿了顿，又道：“咱们现下所练的，比之列雾刀，已高出
一筹，我绝无怀疑！”
蒋劲虎道：“无论如何，今晚咱们赴约是赴定了。你说接到请柬的师兄弟
，会不会去告密？”这话问出，自己也不禁哑然，自知此一问未免太蠢。一面
苦笑，一面冷汗却冒个不停。
这批南霄门的精锐弟子，见到奥妙武学，这段时日私自习练，初窥从所未
见的武技新天地，个个已练到欲罢不能。无论那篇武学与列雾刀有无干系，已
是私学他派武艺的罪名。万一这武学和北霆门真有干系，谁会冒着肢裂之刑的
风险去向门主揭发？
※
那通匿名请柬邀约南霄门人会面之地是个无名山谷，从北原下来，向南穿
过凤翔府城，进入深谷峻岭较多之处，小半个时辰便至。一些当地百姓叫它五
龙谷，也不是什么名胜去处，并无河流，而是一大片草地，人迹少至，武林之
中，也只得南霄门人知晓它的所在。
日间下过了雨，深夜谷中的凉风便侵人肌肤。然而陆陆续续抵达此谷的南
霄门人，满怀疑虑又亢奋莫名，无不身上发热。
史庭威第一个到了，急不可待地频向北望。然后李天哲、李天杰兄弟到了
，蒋劲虎到了，各人见到彼此，辈份低的师弟抱拳向师兄招呼，却竟不敢出声
。不出一顿饭时分，大片空地上东一个、西一个，立了一十九名背负瘦剑的赤
袍人，共举著一十四支火把。
史庭威默然观察，与自己同辈的有十四人，各举火把，另有五人是第三代
中的杰出师姪，随在各自师父身后。一瞥眼间，见蒋劲虎身后垂手站着莫尧，
脸色仍有些憔悴，想是日间被蒋劲虎责罚得狠了，而蒋劲虎竟也许他跟过来。
突闻衣袍带风之声，北边坡上一人疾奔而至，陡然立定，赫然是封晋敏。
史庭威吃了一惊，王陵事变之后，他便得知封师兄原来一直遵师父之命，利用
自己与康师弟搭桥传讯，以便监视师弟有无暗中偷学禁忌功夫。不料蒋劲虎猜
测无误，封晋敏显然亦已见到那篇高深武学的“怪文”，接到了小师弟的请柬。
史庭威心里七上八下：“封师兄不会向师父告密的罢？不会的，一定不会
，不然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小师弟，如果是你，请你现身之后千万好好跟大
伙儿说话，别鲁莽，别让大伙儿更加忌你恨你……”他自己性情冲动不下于师
弟，却又无自知之明。
正胡思乱想间，草地上人影忽动，一条影子跃入了木立的二十条赤袍人影
之间，一霎时凝定，转身向着众人，一揖到地。
他跃入的身法并不甚快，显是无意卖弄武艺。火光熠熠，众人已清楚瞧见
他身上赤袍、发上赤带，虽说质料粗糙，形制亦非南霄门正规，但模仿南霄门
服饰之意却再明显不过，想是在坊间商号仿造而来。那人直起身，只见他面上
蒙着一块红布。身形举止，在场众人无不熟悉已极。
李天哲冷冷地道：“你蒙着面，难道我们认不得你是谁么？你仍伪作本门
打扮，是何用意？约我们到此，又是何用意？”
那人道：“不是伪装，我一直都是……”却不说下去了，在蒙面布后叹了
口气。
史庭威大叫：“小师弟！真的是你！”他听康浩陵并不假装嗓音，然则也
不是真想掩饰身份了。再说若要掩饰，又岂会刻意以师门服饰现身？他惊喜之
下，不由得踏上一步，道：“你可得小心，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太多……太
多了。”
康浩陵听史师兄如此念旧，心中一热，向他点了点头。史庭威又道：“那
日凤翔……凤翔王府中……后来闭城搜索，城外天雄军譁变，是金吾卫和彰义
军压了下来，你都知道罢，那时我听见说你……说你……听见谣言，可担心得
要死。唉，你还好么？”
康浩陵知他说的是李继徽遇难之事，喉头微哽。义父暴毙后，扎在城外的
五百名天雄军士譁变，被李曮兴威行营的军队调过头来，以悬殊兵力压平等等
情由，他一直在暗处探听观看，却找不见邱述华踪迹。若迳入大军去捉了李曮
，只怕因为缺乏李曮叛国佐证，被反咬一口，于是专心静待约见南霄门人的时
机。
他托殷迟散播旦夕篇，好一番布置酝酿，此夜乃是为宣扬旦夕篇而来，心
中本已充满游子归家、近乡情怯的愁绪。这时见史庭威真情流露，显然知道城
中传言荒谬不经，知道自己绝无毒杀义父，不禁热血涌上，感激莫名。若非其
他师兄师姪敌友难分，真想如昔日那样，见到师兄就握手拥抱，尽叙别来之情
。定神道：“谢谢师兄，谢谢你们出力护卫王城和王上。”
史庭威不理会李天哲等人向自己投来的猜疑目光，昂然道：“你放心，你
虽不方便出面，但王城安危便是南霄门的天职。”
康浩陵道：“好！”朗声向众人道：“师兄们练那‘旦夕篇’已有一段日
子，有什么不解之处，现下便来让我解答。我本不敢在师兄面前动兵刃，却愿
竭力助各位突破难关。”
话声一落，众人耸动失色。
各人自见到那篇境界奇奥的文字，按捺不住，即刻偷练，依照各人悟性，
已各有进境，却从未知道那篇武学有个“旦夕篇”的名称。而康浩陵这番话无
疑是说，他的旦夕篇已练到极高境界，当在此间所有人之上，无论谁有何难题
，今夕向他请教，他必竭尽所能点拨。
此人狂妄之极，这是给众人当师父来了，教的还是来历不明的他派武学！
至于“不敢动兵刃”云云，是南霄门练剑时的礼数言语，后辈拔剑之前必
说。只听康浩陵果然说道：“师兄请了。”缓缓拔出背上瘦剑，剑尖指地，微
微低首，姿态谦抑。
刹那间，谷中又是一片死寂，谁也不言不动。史庭威亟愿一睹师弟现今的
武技，但毕竟入门晚、年纪轻，见师兄们不动，也只有强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