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三大战役完结后国共内战已到了终局阶段，受到重创的国民党军队
往西南方面撤退，打算集结残余势力做最后一搏。但是国民党中央的计画随着云南
守军投共而破灭，最高领导人即将搭机飞离成都，转进台湾，等待转机…
成都机场
银白色的总统专机停在机场跑道上，尽管她的主人已经下野，她依然像个忠贞的
仆人般，忠实地等待着主人的命令。然而这一天的机场并不平静，原本应该净空的
跑道上挤满了人，和现场的大量宪兵对峙著。
‘领导人，带我一起走！’
‘别丢下我！’
‘领导人，回来呀！中国需要你！’
就在鼓譟的群众们几乎要突破宪兵围成的人墙时，飞机的引擎轰然启动，一瞬间
跨过底下的人们，飞上长空。神州大地，从此与蒋家再无关系……
‘……于是，黄帝就这样乘龙上天，再也没有回到过人间。’
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十几个年幼的孩童围着一名军服男子听课。黑板上潦草的
写着几个汉字“黄帝”“炎帝”“蚩尤”，但孩子们的兴趣全都放在龙的图案上，
提出一大堆稀奇古怪，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龙不接走其他人？’
‘黄帝在天上过得好吗？’
‘黄帝有回来人间过吗？’
男子笑了笑，正打算开口，另一名军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少校，失礼了。指挥部拍来的电报，说是总团长请你立刻去一趟。’
‘我明白了。是“那件事”吧？’
被称做少校的男人点点头，再抬起头远望看不见的远方，喃喃说道：‘过了这么
久，总算要回中国了…’
一
一九五三年 泰国曼谷
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泰国属于受害最轻微的几个国家之一。随着韩战爆发，美
军在亚洲活动更加频繁，曼谷也成了一个情报交换与物资流动的重要节点，各式各
样的“生意”都在台面下进行交易，自然也吸引到各路不请自来的牛鬼蛇神……
‘曼谷的街道真不错呢，比台北有活力多了。’
‘尚武，别说傻话了。你看到那么多美军了吗？这里可是是非之地。要不是嫂子
急着送你出来，你也不会有这个机会“见识”。’
说话的中年人是从台湾来的商人，名叫何霖。跟在他身边的是他的侄子何尚武。
何家在台湾也是有势力的仕绅，何尚武的父亲早年和国民政府官员有过来往，台湾
光复后更进了公家机关里办事，算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尚武的父亲有两个
孩子，老大进了国民党军队，原本存了报效国家之心，谁想的到短短两三年光景，
国民党数十万部队便“转进”到这座小岛上。将军满地走，星星多如狗，眼看大儿
子的前途是没了，何家少奶奶死活不让何尚武再去当兵，想尽办法要把小儿子送出
国去。何尚武的父亲说不过夫人，只好使个缓兵之计，拜托何霖带着何尚武“出国
游历”，以后再做打算。就这样，叔姪两人搭机去了香港。
到了香港，屁股还没坐热，何霖又接到老友从泰国发来的急讯，说是有一笔“大
生意”要找人接头，希望他能帮个忙。何霖颇感为难，对方是他的熟客，但是要让
侄子独自留在香港也是不妥，几经思量后，两人一同来到曼谷。何尚武自小在台湾
长大，对于异国风情自然是觉得新鲜好玩，他的叔叔可就没有这么放松，一路上敦
敦告诫各种大小事务，何尚武口中答应，心思却只放在路边风光。
‘尚武你有在听吗？’
‘在泰国，有钱的都是华侨。说到赚钱，中国人就像闻到蜂蜜的熊一样，挡都挡
不住。等一下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是华侨的地盘，注意一点，可千万不要失了礼数。’
两人来到当地一间盖得颇为气派的茶馆，门前的侍者认得何霖，立刻上前招呼：
‘是何先生吗？洪先生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何尚武跟着叔叔进入茶馆，客人大多都是华人，但也有少部分的西方人，当地的泰
国人一个也没见着。出乎何尚武的意料，这位何霖口中重要的“洪先生”看起来年
纪还不到四十，他还以为对方的年纪会比何霖更大些。
‘老何，好久不见啊。这位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公子是你的侄子吗？能从那座小岛
跑出来可不简单啊。趁这个机会好好提升自己的身价吧。毕竟，能从台湾出来的人
越少，你们就越是奇货可居。说到内地啊……’
洪先生开始大谈生意经。何尚武一开始还能听得下去，但是随着大量数字的出现
让他开始招架不住，只能点头称是。从以前开始，何尚武就对数字类的玩意儿十分
讨厌。
‘……闲话家常就到这里吧。从刚刚开始，我就受不了这里的烟味，该换个地方
了。’
‘这么快？’
(今天事情又有了变化…)
何霖给了侄子一个眼色，说：‘尚武，你知道附近有拜四面佛的庙吧，去看看，
顺便求个平安。时间到了你自己先回住的地方。’
何尚武知道何霖要开始和对方商谈“生意”了，会意离开。
‘四面佛吗……？’
这间供奉四面佛的庙宇可说是远近驰名，金色的神像是印度神话里的至高神梵天，
但是何尚武当然不晓得。在他看来，这座有着四张脸孔的异国神明反而还比较像中
国古代神话的黄帝，反正他也只知道黄帝有四张脸这件事。庙里的和尚不通汉语，
他也就放心大胆的朝神明发出祷告：
‘神明啊，我一点也不想来这里求什么平安。我要的是能够让我挥洒热血的战场。
大哥他至少还能选择自己的路，而我就只能听从家里的安排，照着别人的期望行动。
一次也好，让我有属于自己的战斗吧！’
佛像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有何尚武的声音回荡在寺庙里。何尚武突然觉得很困窘，
满脸通红离开庙宇。而金色的佛像依旧留在原地没有动静，仿佛完全没听见尚武的
愿望……
将近晚饭时间，何尚武回到住处，还没进门就被饭店的服务生拦住，惊惶失措的
大喊：‘快逃啊、公子！警、警察上门了！他们在你的房间里搜出毒品，老板在拖
着他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何尚武大吃一惊。在泰国，持有毒品是一级重罪，如果被抓到定罪，很有可能直
接被枪毙。他还不及细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便反射性的逃进小巷里。唯一留在
他脑海的，就是叔叔的交代：如果出了什么事，就先去找华侨。然而──
‘小鬼，跑够了吗？’
两个体型壮硕的男人堵住他的去路，操著不纯熟的英语质问著。
‘我们也不想动粗。老实点，跟我们走。’
何尚武想转身逃跑，但对方手里亮出了黑黝黝的枪。何尚武曾经借过他大哥的手枪
把玩过，他知道对着自己的那东西应该是真货……
‘砰砰！’
两声尖锐的枪响划破空气，跟着，眼前的两人像假人玩具似的倒下。取而代之的，
另两名身穿军服的男子突然出现，走到何尚武面前打量了一下。何尚武反射性地后
退，却不小心绊到了脚，跌个狗吃屎。
身材较矮小的男子对身旁的人耸耸肩，说：‘听说华人街那群人里有笨蛋走私毒
品弄出了大骚动，看来就是你了。喂，你是混哪条路上的？……姓何？从香港来的？
没听过。那你准备好怎么跑路了吗？还是有人可以到黑牢里保你出来啊？’
走私毒品……何尚武完全不敢想像，叔叔真的会做这种事吗？而且连他也被搅进
去了？
‘先告诉你，刚上任的泰皇年轻力壮，要等大赦起码得熬个二十年呢。如果我是
你，与其被关进去整得生不如死，还不如吃个枪子来得痛快。’
‘少校，你该不会……’旁边的高个子军人露出迟疑之色。
‘简单的说吧，你完了。不过，天无绝人之路，遇到我是你的运气。老陈，那个
东西还有剩吧，拿出来叫他签了。’
高个子叹了一口气，交给何尚武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件。何尚武接过来一看，
上面的头几行字是：
‘云南反共救国军 入伍申请书
拥护中华民国 坚定反共救国
民族的救星 蒋公 蒋公…’
‘行了行了，别看得那么仔细，反正是应付用的。盖个手印就了事。’眼见何尚
武神情犹豫，矮个子不耐烦的挥挥手，说：‘这东西可以证明你是我们的人。把你
带出去的时候，如果泰国人硬要留下你，我也不能说什么。可是若你进了我们的部
队，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一定会保你。送你回香港的时候，你再付个五十万美金，
就当违约金吧。’
‘五十万美金？’
‘如果连五十万美金都拿不出来，你也别想退伍了。’
总之就是花钱消灾…说也奇怪，这个数额的金钱反而让何尚武稍微取回了一点现
实感。
‘没有手印？哎，拿那个人身上的血抹一抹不就得了？’
何尚武笨拙的伸出手，照矮个子军人的吩咐做。当他手忙脚乱地搅和时，两人也
在一旁说悄悄话。
‘少校，那两个人……’
‘我知道。不是泰国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多久没领薪水了？’
‘一年两个月又十三天。’
‘是啊。经过这一年两个月外加十三天，中华民国国防部总算又想起了咱们，愿
意付钱了。泰国人又有多久没来华人区找麻烦了？怎么偏偏是咱们来这儿办事的时
候搞这一出？这小子一定有问题，人先带走再说。可不能再出什么事给台湾那边找
到借口推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