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姆特小屋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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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黎西恩手头拮据,又打算向熟人脱手,多少会朝身边的人探探口风。
所以薇尔娜有些意外多尔格对宝石之事一无所知、只惦记着那根古怪的铁棒。
这下怎么办,要再去黎西恩的工坊瞧瞧情况吗?
黎西恩的珠宝工坊在北岸,和南岸铁匠街有些距离,搞不清楚他与多尔格是如何凑在一块
儿。
薇尔娜心想,既然黎西恩不是那种随意现宝的人,跑去监视他大概不会有什么收获,思及
此处,要循原路折返便感到不大情愿,索性顺着河流往西走,反正下游应该也有桥梁通往
北岸。
她注意到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当即抬头观察,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走至一处道路极度狭窄
的街区,两旁建筑物动辄五、六层楼高,越往上盖得越是歪斜,甚至和对街的房子靠在一
起。
许多行人抱着纸卷脚步匆匆,有人像薇尔娜一样服饰光鲜、腰间系剑,但更多人身披破旧
长袍。他们交谈的语言并非通用语,而是古王国语。
草棚下,一名白须长者,正对一群席地而坐的青年讲解文法及修辞学。
路旁抄写坊一间挨着一间,街上常见偷了面包、被追得满街跑的少年。
这是哪里……?薇尔娜又拍掉一只伸向她囊袋的脏手,才想起城外酒馆掌柜提过的“学舍
区”,一个读书人多,穷读书人更多的地方。
再往河川下游走了一段,来到王都的边缘,薇尔娜总算看见一座桥,形制远比上游石桥简
陋,同时阵阵腥酸的恶臭扑鼻而来,让她忍不住拉起围巾屏息。
屠户与鞣革匠盘踞的河岸,必定有这难以忍受的气味。
她用尽剩余的国王铜币,向桥上一位神情莫辨的蜥蜴人摊贩,买了几呎皮绳,这东西既轻
且坚韧,缠武器握柄、捆物绑人都用得上。
是说要怎么判断蜥蜴人的表情?他开口时薇尔娜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吃了。
过桥至北岸时,神殿敲响正午钟声,于是她拿出醃肉边啃边走,让萝卜不悦地低声嘶鸣。
黎西恩的工坊门窗深锁,如同昨晚入侵时那般。
一名仆役装束的小伙子,似乎把薇尔娜看作自己人,随意靠了过来:
“我家夫人要我来跟黎西恩订制几件祭典上佩戴的饰品,你也是吗?”
“是啊,放著钱不赚人去哪了。”薇尔娜分了一块醃肉给他。
“真搞不懂,我这几天都白跑一趟,难办了,你也赶紧放弃,找别的珠宝匠吧!”
数日……与艾瑟兰发现宝石遗失的时间大致吻合,这是一个有用的情报。薇尔娜由衷地拍
了拍小伙子:
“你说得对,谢啦兄弟!”
街上其他珠宝匠,此时皆敞开门窗,向每位往来者展示桌上的成品、金银宝石原料,以及
他们埋首熔炼真金、雕琢白银的模样。
是为了炫耀手艺吗?薇尔娜驻足欣赏了一会儿,可惜身上已无任何本地货币,感到有些懊
恼。
薇尔娜绕了大半个王都,于午后回到朝圣者小屋时,得知瑞儿已经出门。
真可惜,本打算邀瑞儿泡桶浴;娇小的薇尔娜若不想洗到一半淹死在大桶里,便只能使用
大浴场了。
大浴场保留了古王国的作风,设有冷、温、热三座水池,男女共浴。
受晨曦之神教会招待的客人大多举止得宜,有人浸在水里低声交谈,也有人躺卧池边,由
侍者与侍女按摩、除毛。
薇尔娜婉谢了这些服务,径自在热水池寻了个偏僻角落坐下,泡得浑身畅快。
热气蒸得她昏昏沉沉,直到身后传来声音,薇尔娜才睁开眼。
“原来您躲在这里呀?”
布琳不知何时已蹲在池边,她收起朴实恭顺的姿态,以娇柔甜美的语调询问:
“需要我陪您吗?”
咦?布琳在这工作,那瑞儿呢?
莫非躲在一旁偷看?薇尔娜笑着挥了挥手:
“这里不是那种场所吧?谢谢妳,我泡得十分自在,不用陪伴。”
“真可惜。那您今晚会去鹿角酒馆?”
依比赛规矩,薇尔娜不能与瑞儿的调查对象有牵扯,正要随口敷衍,布琳却补上一句:
“您的同伴说,只是听歌的话没关系。”
“咦!”薇尔娜转过身:“妳知道我们在──”
“是的,我也清楚结果早已注定。今夜恭候您大驾。”
布琳行礼后起身离去,反倒使薇尔娜镇定下来。
原来如此,是瑞儿的心理战术,她还是那么调皮;会用这招捣乱,就表示她也没啥进展。
不过,薇尔娜这边也有点卡住。
如果黎西恩另有脱手宝石的管道,那会是谁?
更关键的是,他这几天工坊没开张,人去了哪里?
薇尔娜重重呼出一口气,面前弥漫的水雾微微散开。池子另一端,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涉
水而来。
她早该想到,浴场自古以来一直都是社交场所。
艾瑟兰笑着,和琪丝莉一道坐在薇尔娜身旁:
“您今日使用大浴场呀?泡得还习惯吗?”
“是不同于桶浴的开放感,客人们也都安静有礼,我很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
薇尔娜留意到琪丝莉瞅著自己身上鳞片,笑道:
“您别担心,这不是皮肤病,我的伙伴常说,我像是蜥蜴人与半身人的混血;为免惊动旁
人,我才待在角落。”
她很中意这番说词,既不用解释太多,也没讲半句谎话。
“呃、不,吾主在上,我只是觉得您的鳞片十分华丽,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请见谅
。”
琪丝莉尽管嘴上道歉,却瞇起眼靠得更近。
“蜥蜴人啊。”
艾瑟兰点点头。
“他们在古王国时期,都是法师或炼金师的助手,如今反倒传承了最多古王国的知识。”
薇尔娜还是头一遭听闻这秘辛。
──“助手”,艾瑟兰讲得含蓄。呵,她可不认为蜥蜴人愿意买帐。
他朝自己搭话,肯定不是为了闲聊,但琪丝莉对整件事了解多少?
薇尔娜如是想时,艾瑟兰一派轻松、以讨论天气般的口吻说道:
“请问宝石一事有进展吗?”
这么直接?薇尔娜似乎得重新评估这委托的急迫性。
她瞥向琪丝莉,半身人牧师拉长脸道:
“会不会你收在别处了?你总是乱放东西……”
“我哪有。”
薇尔娜唯恐两人吵起架来,连忙插嘴:
“实不相瞒,我尚未确认宝石的下落,所以想再跟您请教当时的细节?”
艾瑟兰挪了挪身子,至薇尔娜前方坐下。
“几天前的深夜,黎西恩少见地前来拜访我,于是我们稍微多喝了点,然后他说想要看看
那颗宝石,我便从‘平常收纳的木盒’取出给他观赏。”
艾瑟兰讲著讲著,瞪了琪丝莉一眼,琪丝莉则是对薇尔娜做了个怪表情。
“可能真是喝多了,隔日清晨我才醒来,打开木盒,宝石已不翼而飞。”
“我请教一下,您平时都将宝石收于盒中吗?”
“是的,我只在建国祭典期间配戴它。”
艾瑟兰赧著脸搓了搓手:
“──它是很久之前的王赐予我的,虽然是颗没有用处的魔法道具。”
那宝石居然是这般意义重大的物品!薇尔娜尚未决定该作何反应时,琪丝莉突然挥舞双拳
,弄得水花四溅:
“它才不是无用的道具呢,对无法夜视的种族而言,黑夜里任何光源都很珍贵!你应该天
天戴在身上,向大家展示它的光辉!”
“祭典是为了那些王公贵族,不得不戴;神职人员持有华丽饰品成何体统……”
“你这个老顽固!”
两人终究是起了争执,即便如此,他们仍克制地压低音量不惊扰旁人,令薇尔娜相当佩服
。
“二位勿担忧,我对幸运女神起誓,一定尽快给你们交代。”
薇尔娜牵起他们的手,信誓旦旦保证。
抱歉啊瑞儿,既然宝石这么重要,尽管羊皮纸的线索是妳发现的,我也必须得使用它了。
薇尔娜整装再度出阵,同街坊行人打听之后,于傍晚抵达学舍区深处,由猫人经营的抄写
坊。
架上堆满羊皮纸卷,沿窗边设置六座抄写台,抄写坊内不准点明火,暮色低垂时自然不会
有客人。
一名黑色斑纹猫人坐镇店内,懒洋洋地抬起头,声音听来是女性:
“我快打烊了,妳想找什么直接跟我说。”
薇尔娜不禁愣了一下,她原以为会见到几天前在王都东边小村结识的灰毛猫人,菲德尔,
但来都来了,也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她扔了枚普隆斯特银币过去:
“这里收南方银吗?”
猫人接过银币观察了下边缘,金色细长的瞳孔瞬间扩张,变得又大又圆。
“呵,原来是‘买火的客人’,那就请妳关上门窗囉。”
薇尔娜照做之后,室内颇为昏暗,出于某种心态,她示意对方无需点燃油灯。
“别麻烦了,我看得见。”
“红发华服、佩戴细剑的半身人,妳一定是薇尔娜,我听哥哥提过妳,他目前不在城内,
我是安洁,菲德尔的妹妹。”
“幸会幸会,我正是薇尔娜影捷。”
长得跟菲德尔没有半处相像的安洁,自桌下取出两具天秤,外观看起来殊无二致。
“妳换这些钱是要在王都‘执业’吗?”
薇尔娜心中一凛,这问题看似轻描淡写,却千万不能随便回答,于是脱下手套,摊开掌心
露出公会纹章,并将银币倒在桌上。
“我没有与本地公会竞争的打算,纯粹是受邀来享受祭典,我对面具之主发誓。”
“金钱恒流转,情谊永长存。”
安洁点点头,撤下了其中一具天秤,她测重后,身形一矮,似乎是蹲在桌下。
木板掀动、硬币碰撞的声音流入薇尔娜耳朵,或许是安洁故意让她听见的。
猫人拿出一只木盘,摆着两叠印有国王侧脸的银币及铜币。
“妳带来的南方银币可换这么多。”
的确是比桥上要划算。于是薇尔娜和她握了握手,安洁身形娇小,肉球也比菲德尔更柔软
些。
“愿黄金女神眷顾妳我。”
薇尔娜觉得时机差不多,接着开口:
“我想顺便找找有没有金属加工的书?”
安洁沉吟半晌,应该也察觉到这才是薇尔娜的真正目的。
“啊,想不到妳会对炼金术有兴趣。”
她移步至某个被铁链捆住的架子前,解锁后抽出一卷羊皮纸。
“既是同行,我便直说,真工夫只在炼金术士师徒相传,我店里这些多年来被人抄了又抄
的所谓古文献,全是假的,会锁在架上是为了装模作样骗那些冤大头。”
薇尔娜摊开卷轴,内容和昨晚在黎西恩工坊找到的那张很像,是关于点铁成银的密方,不
过这张的“银”是写成“银色的金属”,可能多年前某人抄著抄著就失真了。
“早知以前与炼金术师旅行时,就多请教她几句。”薇尔娜自嘲地道。
“现在要找到炼金术师是不大容易,他们很忌讳现身人前,可以的话我也很想认识妳那位
同伴。”
“不过我只看过她制作解毒剂而已,用强酸‘嘶’地融解叶片──”
薇尔娜忽然愣住。
那股酸蚀的臭味,她不久之前才闻过。
鞣革坊里,使用各种药水浸泡、软化兽皮时,也带着同样刺鼻的酸臭。现代的炼金术士若
要隐藏于市,躲在鞣革坊附近是个好选择。
黎西恩工坊里的那张羊皮纸沾有金属粉末,他很有可能依样做过尝试。
但工坊里没有留下任何像是成品的玩意儿。
若他真试过却发现结果不对,那他想实现点铁成银,便只能去找寻真正的炼金术师。
持有各式贵重金属的珠宝匠,也许能以提供材料为酬,请炼金术师代为验证配方。
该不会,那枚魔法宝石就是他付出的酬劳……!
薇尔娜嘴角抽了一下,朝安洁问道:
“安洁,妳知不知道,最近几天,哪间皮革坊出现过奇特的访客?妳好好想想,认识炼金
术师的机会全靠妳了!”
“什么呀,妳那皮笑肉不笑的怪表情,简直跟桥上的腓力可一模一样!最近是有个珠宝匠
常来找他。”
“那位腓力可,是不是个蜥蜴人?”
“是又怎样?”安洁歪著头,猫须颤了一下。
太好了!薇尔娜急急忙忙收拾桌上钱币,转身便冲到店外,临走前不忘扔下一句:
“谢啦安洁,替我向菲德尔致意!”
思路豁然开朗的畅快感,激得薇尔娜浑身发烫,急需透透气。
好在学舍区街道狭窄阴暗,是她再习惯不过的环境。她轻而易举地钻进一条乏人问津的小
巷,沿着房屋外壁俐落地攀上屋顶。
解开发束,任由一头红发在冷冽夜风中恣意飞舞。
可惜终究还是被人瞧见了。薇尔娜低头一看,一名抱着纸卷的长袍少年正瞠目结舌地望着
她。
她抛了个飞吻,吓得对方落荒而逃。真是没礼貌!
薇尔娜束回头发,深吸一口气,时而跃过一幢幢倾斜相接的屋顶,时而踩踏窗板抓住外墙
木梁,翻越巷弄直往河岸掠去。
要不是刚刚才答应安洁,她几乎就要重操旧业,入室挑几件顺眼的东西带走。
薇尔娜跳到某幢屋顶上,静静伏于茅草间俯瞰。河川横亘前方,此处能将下游简陋木桥、
岸边屠宰及鞣皮厂一览无余。
随着神殿敲完晚钟,她眺见桥上摊贩纷纷收拾归去,蜥蜴人腓力可也将他的皮革制品捆成
一包,颤颤巍巍地走下桥,然后晃进南岸某间屋内,应是他的工坊兼居所。
那幢屋子比周遭木房低矮,又不直接面对街道,路过很难察觉,从高处一瞧,它居然全由
砖瓦搭建,因所费不赀,在这一区颇为罕见。
腓力可这般富有,令她更加相信他以皮革匠身分作掩护,另有点石成金之道。
腓力可换了件宽松长袍走出砖房,一派学者风范,后面学徒般亦步亦趋的两人,一位是拿
著细长坩埚的黎西恩,另一位则是扛着大袋子的多尔格。
多尔格也在这?薇尔娜压根忘了他,矮人嘴巴动个不停,老远就能听到抱怨:
“他娘的,这地方臭到连铁石都会哭着逃走!我回去肯定得剃了这馊掉的胡子。”
这话说到薇尔娜心坎,她嗅嗅自己的头发,可惜鼻子已死啥也闻不出来。
河边有许多为浸泡皮革而挖的土坑,腓力可朝一座闲置的坑一指,多尔格便一股脑儿将袋
中物事倒入坑里,原来是木炭。
腓力可浇了一罐液体,大手一挥便燃起熊熊焰火。
多尔格哼的一声,将早上薇尔娜见过的那支铁棍插进炭堆里;黎西恩则默默摆上坩埚,往
锅内扔了几块灰色金属。
从一旁看,只觉三人挨着篝火取暖,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居然在锻造!
薇尔娜可不想错过炼金术士的表演,于是蹑手蹑脚爬下屋子,悄悄靠近他们。这一带杂物
甚多,薇尔娜躲在某个木桶后面,并打定主意不碰到它、也不去想桶里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