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参）
　　方逢源发现自己有点与众不同，最早是在小学三年级时。
　　他和妹妹方逢时是双胞胎兄妹，他早方逢时出生十分钟。
　　但不像刻板印象中的同卵双胞胎，他和方逢时是异卵，所以除了同样遗传了父亲
的犯规肤质、母亲的大眼睛外，其实长得并不像。
　　但小时候母亲就很爱把他们打扮成一样，可能是迷恋双胞胎的刻板印象，记忆里
，方逢源很常和妹妹一同穿着蓬蓬裙小洋装、或复古式旗袍，在摄影师热情的指挥下
䙓出各种姿势拍照。
　　且不知为何，母亲选的大部份是裙装，也就是世人认知的女装。
　　方逢源幼时骨架细、身材又瘦，穿起来毫无违和感，方逢源常看着小时候的照片
档案慨叹。
　　方家兄妹小学时，方爸方妈忙着巡演，经常不在家里，请来育儿代打的亲戚阿姨
又是个两光人，常忘记把制服拿去洗。
　　方逢源那天制服没干，便临时起意，穿上方逢时的制服去学校。当时小学的女生
制服是水手服领和百折裙，搭上很可爱的小帽子。
　　导师见了方逢源大惊失色，马上吼著制止方逢源。
　　“男生穿什么裙子！快脱下来！”
　　方逢源一头雾水，但看周围大人都一副他做了什么天大错事般，连同学也围在他
身边议论纷纷，方逢源只能乖乖听老师的话，到厕所换回裤子。
　　当时方逢时超级讨厌穿裙子，大概是小时候被方家老妈蹂躏太久，产生心理阴影
，方逢源从小五开始就没见过妹妹穿裙子，连参加婚宴都是牛仔裤上阵。
　　方逢时死不穿裙装制服，好在当时小学的女生制服有两种款式，裙装和裤装。但
男生制服只有裤装，没得选。
　　方逢源本来想，如果问题出在裙子，那不要穿裙子总行了。
　　小学运动服也分男款和女款，女款是红中带粉，男款则是深蓝色，除此之外剪裁
一模一样，看不出差别。
　　方逢源穿了方逢时的粉色运动服到学校，和上次一样，引起了渲然大波。
　　老师认为他故意闹事，揪著方逢源的耳朵：“为什么偷穿女生的衣服，方逢源，
你这臭小子给我马上脱下来！”
　　方逢源大声抗议：“这不是裙子啊，怎么会是女生的衣服？”
　　“女生是粉红色的、男生是蓝色的，你五年级了还不会认颜色吗？！”
　　“为什么只有女生可以穿粉红色？”
　　老师愣了下，随即怒吼：“因为规定就是这样！粉红色就是女生的衣服，男生就
是不可以穿女生的衣服，你懂不懂？”
　　方逢源还是不解：“但是我妹都不穿粉红色，为什么粉红色就是女生的衣服？”
　　后来在训导主任介入，威胁再闹下去要告知家长，方逢源并不想给爸妈添麻烦，
乖乖脱了粉色运动服，换上蓝色的。
　　但从此之后，方逢源像是着魔一般，学校既然禁止，方逢源就偷偷来。
　　他把裙装穿在裤装里，进了校门就脱裤子，上课的时候把外套盖在短裙上，仲夏
也不例外。
　　他每天都会在身上某个地方弄点水钻或小饰品，有时在指甲上、有时在长袖遮著
的手腕上，以让人不经意瞧见为乐。
　　不只身上穿的，方逢源也开始研究妆容，他买了各种各样的化妆保养品，躲在卧
房里试妆。
　　青春期男孩的床底放满写真集和A片，方逢源的床底则放满了他的宝藏：丝袜、
腰带、耳环、手套、发夹，当然还有特地去专门店订作的假发。到后来甚至自己研究
精工，自制各种配件首饰。
　　他开了Facebook粉专，分享自己的OOTD，粉专名称是“方糖子”。
　　Instegram兴起后，方逢源就把阵地转移到IG上，在“诺亚方糖”诞生前，“方
糖子”的IG就已有二点五万追踪人次，当时他还是个男子高中生。
　　方逢源自问各方面都不如妹妹，才能也好、个性果决也好、异性缘也罢。明明以
名字来讲，方逢源名字来自成语“左右逢源”，而妹妹名字是“生不逢时”。
　　要说方逢源人生有什么是赢过妹妹的，那就是打扮了。方逢时从来不在穿着上用
心，衣柜里永远只有那一千零一件T恤。
　　方逢时也从来不化妆，靠天生丽质碾压八方。
　　这也是方逢源最羡慕妹妹的地方。对妹妹而言，打扮与否是个轻松的选择，就像
制服能选裙子或裤子一般。
　　但对方逢源来讲，却是人生向左走向右走、攸关生死的抉择。
　　这点在方家兄妹国二那年，方家老妈因为无法接受父亲的“抉择”，间接让方家
老爸人间蒸发后，方逢源更深深体认到这一点。
　（拾肆）
　　方逢源抵达市立溜冰馆时，那个穿着大衣、戴着鸭舌帽，口罩墨镜遮满满的身影
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喘著息，昨晚诺亚方糖的游戏直播弄到太晚，粉丝又一直鼓躁他“再试一次”
，结果玩到深夜两点都没能破关。
　　隔天起床一照镜子，方逢源发现自己胡子腋毛全冒了一堆，吓得他垂死病中惊坐
起，紧急拿了除毛膏，把胡子细毛一根根拔掉，还上了三层遮瑕膏，遮住恐怖的黑眼
圈，这才匆匆忙忙赴约。
　　抵达会面点时，已经是约定时间过半小时，好在对方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艾先生语气复杂地说。
　　虽然发生不少意外，方逢源在打扮这件事上还是无法妥协。
　　他穿了削肩的淡蓝格子女用衬衫，露出他长年卧举练出的细臂来，下身则是纯白
色贴身长裤，再衬上厚底绑带凉鞋，走Smart Casual路线。
　　方逢源把假发束成长辫、盘在脑后，戴了和长裤同色的高尔夫球帽，因为露了全
耳，所以搭配垂坠式补梦网造型耳环。
　　为了避免晒黑手臂，方逢源还上了高系数的防晒霜，再加上阳伞，全副武装的程
度让艾佛夏忍不住莞薾。
　　“抱歉，除毛花太多时间，我下次会早点起床。”方逢源诚实地说。
　　这话说得艾佛夏“噗嗤”了声，虽然又是口罩又是墨镜的，但这人气场还是遮不
住，光这一笑，便又让方逢源断片两秒。
　　“走吧，我买好两人的票了。”艾佛夏指著身后的溜冰馆。
　　再次收到艾佛夏的伴游邀约让他相当惊讶，他本来以为这人自顾不暇，应该是没
心情再找他这种小伴游玩乐。
　　小圆：可以是可以，一样是三小时吗？
　　艾：陪我六小时吧，这个周六可以吗？
　　小圆：是OK，但我晚上五点有事，六小时的话，就得从早上开始喔。
　　艾：把其他邀约都排开吧，我买你一整天，价格和上次一样双倍。
　　方逢源对着手机怔了好一会儿，诺亚方糖这周六表定晚上六点直播，是ASMR谈心
时间，他事先蒐罗了不少干爹的来信、拟好腹稿，许多粉丝都很期待这个一月一次的
杀必死时间。
　　方逢源左思右想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败在金钱的诱惑下。
　　小圆：艾先生想去哪里呢？
　　艾：让你决定吧！先前两次都是听我的安排，偶尔也该让你做主。
　　小圆：哈哈，是您花钱请我伴游的啊，当然是去艾先生想去的地方。
　　艾：那我家？
　　小圆：……艾先生是在开玩笑吧？
　　艾：哈，确实是在开玩笑。
　　方逢源看着萤幕上笑倒的小白人贴图，不禁松了口气。他可不想成为被八卦杂志
跟拍的物件，还是在这种非常时期。
　　但方逢源也有点惊讶，那抹在心中一闪而逝的失落感。
　　艾：你都没有想去玩的地方吗？像是高阶俱乐部之类的，或是海外？费用不用担
心，一律我出钱。
　　方逢源看着“海外”两字，还真有冲动就这么许个去东京迪士尼玩个三天两夜的
愿望，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理智。
　　小圆：那……溜冰呢？
　　艾佛夏向柜台租借了两双冰刀鞋，一大一小，再加上护膝和安全帽，坐到方逢源
身边给他试鞋。
　　“你脚背好细，像玩具一样。”艾佛夏比划了下，跟柜台换了更小一号。
　　方逢源本想说他自己来就好，但艾佛夏坚持要替他穿。
　　“艾先生，我还是要先跟您说一声，我是男……”
　　“我知道，你是男的，但我就想帮你穿鞋，有规定王子只能帮灰姑娘穿玻璃鞋吗
？”
　　艾佛夏瞅着他眨眼，方逢源顿时语塞。
　　方逢源让艾佛夏拉着，到了冰场边缘。
　　时值周六午后，早有一堆红男绿女在里头穿梭，多数都是情侣，不是拉着手在冰
上面纠缠不清，就是根本没在溜冰，窝在冰场边缘讲小话。
　　艾佛夏一脚犛过冰上，在伤痕累累的冰面划出一道绮丽的长痕。
　　他身高目测一米八以上，穿着低调的深色运动衫、修身牛仔裤，即使溜冰时也不
脱帽子和口罩，露肤度不到百分之一。
　　但光是这样在冰上转个一圈，场边就有三分之一的人目光往这里投递，让方逢源
不禁感慨这人真是天生的明星命。
　　“我以前演……以前受过一阵子花式溜冰训练，稍微会点基本技巧。”
　　大概是感受到方逢源的视线，艾佛夏自己解释，他收拢V字腿，俐落地停在方逢
源面前。
　　方逢源知道他想说的是“以前演过溜冰的角色”，他在刷维基时依稀看过，艾佛
夏曾经赴日演过戏，出演一个日本花滑电影中的泰国人（？）角色。
　　他对着方逢源伸出长手，像邀请女伴入舞池的绅士。
　　但方逢源才把掌心搭上去，手臂就被他猛然一扯，整个重心被带着转了一圈，慌
的方逢源用原声叫了出来：“哇……！”
　　艾佛夏竟然哈哈大笑，“你不会溜吗？那干嘛说要来溜冰场？”
　　方逢源惊魂未定，不愧是演过花滑选手的人，艾佛夏带着他从场子这头滑到另一
头，动作流畅自然，末了还拦腰把他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会、会是会，但我以前溜的是直排轮。”方逢源手脚发软，“冰刀……很不一
样，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市区里有这种冰刀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