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创] 同饮杯中月、贰肆

楼主: ZENFOX (☁禪狐☁)   2021-09-28 00:01:59
  杨慕珂在一间精致非凡的房间里醒来,他对珍奇古董并不算了解,却感觉得出
这里的摆设和陈烈的用具都是特意挑选过的,那些东西蕴含了不凡的力量,然而这
里的“气”却并不混乱,每件事物所在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所以待在这里让人感到
和谐而舒服,这房间是精心布置的阵法,也是极适合修炼的地方,仅仅是待在此处
就能吸纳灵气,并和那些蕴含灵气的器物共鸣,使修炼成效倍增。
  他跟着明蔚学过阵法,习惯先找出关键的阵眼,概略浏览四周后发现这房间中
央摆了一张螺钿桌,桌上置了深蓝圆形的浅盆,盆里用清水养了些浮叶,叶子边缘
开着细小如碎雪的白花。
  杨慕珂站到镜前检视自己,他身上无伤,原本带着的东西都没落下,但他还无
法安心,无论这里有多好都不是他想待的地方,他心系母亲安危,只想立刻离开。
只不过当他推开房门往外走,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房间,他当即了然这个阵法
把出入口给藏起来了,果然试着跳窗也会回到原处,不管他从哪里离开,只会返回
同一间房里。
  杨慕珂气笑了,抚额吐气,他总算明白过来这是蓝晏清用来困他的局,也不晓
得这是怎样炼成的,不过他没放弃,只要没死总有机会能逃脱,过去他不也都这样
熬过来了?所以他告诉自己不能也不应慌乱,他稳住心神后就干脆坐到方才那张螺
钿圆桌旁静思对策,一面等著布阵者出现。都这么大费周章将他困住了,那人绝对
会出现的。
  果然在他醒来不久,蓝晏清就推开门进到这间房里,后者的神情克制却难掩欣
喜激动。蓝晏清看小师弟还算镇定就苦笑说:“瞧你这样子,分明也是记得我啊。
我从河里救出小孩的时候,心中就有种奇异的感觉,于是在人群里一直找,果然就
让我发现你了。我们师兄弟好不容易重逢,你却不肯认我,真教我难受。”
  杨慕珂一语不发,神色漠然,若不是想找出逃脱的办法,他甚至也不想多看蓝
晏清一眼。
  “盛雪。”蓝晏清温柔低唤,朝他苦苦找寻的人走近了些。
  杨慕珂冷冷回应:“盛雪早就死了。”
  蓝晏清神情微变,窘迫解释说:“我不知道爹、师父他会对你下那样的狠手,
而且他本来没有要杀你,只是没想过那咒术会害死你。他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交代
出天人的线索,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从今往后再没有盛雪这个人。”杨慕珂说完冷笑了下:“其实一开始也没有
过,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蓝晏清心慌意乱,又走近几步劝哄青年说:“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怪他,他的
确是太狠心了,你心中有怨是理所当然。但,但是你连我都不认了?我们当了那么
多年师兄弟,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相待,不曾有过轻视、欺瞒或恶意伤害啊……”
  杨慕珂歛回目光不再看他,表情木然直视前方,他心中的怨太多也太深,偏偏
他心眼也小,所以全都卡死了,现在他一句话都懒得多讲,因为蓝晏清是不能体会
的,不然怎么就只会替姓盛的讲话?何况他从来都不是盛雪,盛雪或灵素宫的一切,
全都是虚假,是他活着所经历过最大的污点,是奇耻大辱,而他憎恶那一切,就连
过去替盛雪做的坟冢,现在回想都嫌太多余了,那个叫盛雪的根本不存在,他只想
将过去都埋在土里任其腐朽消逝。
  可是蓝晏清的出现再次提醒他,遗憾都还在,伤痛仍延续至今,虚假中衍生的
心障更从没饶过他。他已经不想浪费半点心力去恨,但这都是他们逼的,要是其中
一方不存在就好了啊……
  蓝晏清想过无数次,要是再见到盛雪该说些什么,其实他也晓得自己讲什么都
没用,错误与伤害已经铸成,难以弥补,可他还是舍不下小师弟。他自知说什么都
是错,但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可是望着小师弟那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他还是很
难受,涩声问:“不可能原谅我们了,是么?”
  “原谅你们?”杨慕珂轻扯嘴角,笑意却不及眼底。此刻他所顾虑到的只有他
的母亲杨雿熙,灵素宫对他们母子就是个威胁,也可以说整个修真界对他们皆是威
胁,那些人追求成仙,而他的母亲是天人,对他们而言是个捷径。一旦母亲被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思及此他神色沉郁,不想多言,他不想冒险。
  “你真的这样恨我们?”蓝晏清抓着杨慕珂的肩头,语气有些激动。
  “不行么?”杨慕珂蹙眉反问。“但也无所谓,反正你们不在意我是怎么想的。”
  “盛雪,我一直都很在乎你,你明明知道──”
  “真的在意的话,会不顾我的感受将人关在这里?”
  蓝晏清语塞,退开了一步又回头辩解说:“我是担心你被人发现,所有人都以
为你死了,只有我不信,一直都在找你。这屋里的东西是我特地为了你搜罗来的,
每一件都是,我想等找到你以后先把你藏起来,找个新的身份给你,这样你也不会
再被人盯上吧。”
  “蓝晏清,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最先伤害我的不就是你爹?他肯定还在盯着你,
要是被他发现你找到我……这不也是你搞出这地方来的原因之一?因为你在这里布
下的阵法,有办法避过他的那面昭明宝镜?”
  蓝晏清一听他提盛如玄,就紧张得抓牢他肩臂,垂首像在喃喃自语的说:“对,
你别怕,他不会知道的,这地方很隐密,这些法器都是精心挑过的,足以形成障壁
不让宝镜发现。”
  相对于蓝晏清的小心翼翼和紧张,杨慕珂始终冷漠淡定,两者沉默片刻,蓝晏
清率先挪开眼说:“看来你还没准备好见到我,但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我……明日
会再来,你先歇著吧。这里有你可能会用到的所有东西,我先走了。”
  蓝晏清一转身就忍不住叹气,他以为找到小师弟后一切都会好转,但依然感到
无力和沉重,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因为害怕盛雪用那么冷漠生疏的态度对他,这样
的小师弟太陌生了。即使知道盛雪变成这样的原因,但他仍接受不了。
  蓝晏清一转身,杨慕珂就紧盯住对方的背影,等那人一离开,他立刻冲过去尝
试推开同一扇门,却依然出不去。虽然进退皆是同一处,他也没打算放弃。
  “娘亲……”他担心杨雿熙,害怕蓝晏清会让更多灵素宫的人在他们刚落脚的
地方找寻天人的踪迹。他抽出挽发的木簪,取出嵌藏其中的破阵黑针,凝神找寻这
里可能有的破绽,但试了几次都无果,只好收针再另谋他法。
  又琢磨了好一会儿,杨慕珂轻笑出声,表情嘲讽,现在的他被灵素宫和蓝晏清
搞得心神俱疲,实在想不了太多事,尽管心系母亲也不该无端耗费心力,干脆先睡
一觉再说吧。
  当他再醒来后被蓝晏清吓一跳,蓝晏清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看他,眼神盈满了
痴迷和露骨的欲望,这早已不是他曾熟悉的蓝师兄。虽然他在这十年间也变了不少,
很多事都变得陌生了,可是他没想到蓝师兄对他的执念似乎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
减少,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暧昧,所以这不仅让他匪夷所思,也令他感到沉重与
害怕。
  蓝晏清俊眸优雅眨了下,柔声细语的问:“睡得可还好?”这几年他在外还是
那个备受敬仰的少年才俊,不因为是千百年难得的修炼奇才而心高气傲,待人总是
谦和有礼,但他所有的温柔都只给了小师弟,只有这个人是他想要的。
  只不过那都与杨慕珂无关,也不是他关心的,他坐起身稍微伸了个懒腰,对蓝
晏清不予理睬。
  蓝晏清迳自说道:“我带了些你以前喜欢吃的点心。要不要吃一些?还有一些
你可能会需要的丹药,你过去经脉受损,灵气难再汇聚,一会儿我替你看内丹如何?”
  “你想关我到几时?”杨慕珂实在受不了对方这么絮絮叨叨的。
  终于盼到小师弟回应了,蓝晏清一脸欣喜,却答非所问:“你肯理我了。盛雪,
你再喊我一声蓝师兄可好?”
  “你究竟想做什么?”
  蓝晏清深情款款望着杨慕珂说:“我只是想像从前那样,你也早就察觉了不是?
我对你的心意……”
  杨慕珂冷然回说:“那终究只是一时求而不得的迷障,又或是别的缘故造成的,
你对我未必是真的有这样的感情。”他知道这么说对蓝晏清不公平,但世间事从来
都少有公平,他只想将心力放在母亲身上,不想再对灵素宫的任何人交出真心了。
况且他对蓝晏清既然没有那样的感情跟念头,就不该有任何回应,连一点温和友善
的施舍都不行,那对他们彼此都不好。
  蓝晏清皱了下眉,改坐到床沿跟他讲:“你怀疑我不是真心?”
  杨慕珂反问:“要是由我压着你做那房帏之事,你可乐意?”他以为这就能逼
退蓝晏清,他知道蓝晏清虽然对人表现得谦和,其实骨子里是很高傲的。
  没想到蓝晏清垂眼思忖半晌,跟他说:“既然是两情相愿有何不可?不过你修
为仍浅,由我带领此事也能有助于你。盛雪,我日夜都思慕你,真是想得很苦,你
不要再折磨我了。”
  杨慕珂没预料蓝晏清是这种反应,暗道糟糕,他弄巧成拙,提了不该提的事。
他还没来得及转移话题就被蓝晏清推倒在床铺上。蓝晏清压着他,埋首在他颈间又
嗅又蹭,接着就往他嘴上亲,事发突然,他虽然想躲却还是被扳住了脸咬住唇肉吸
吮,他吓得浑身僵住,似乎是惊吓过头了,脑子反而异常清醒冷静,他刻意逼自己
放松下来不再反抗。
  感受到身下人温顺配合,蓝晏清内心欢喜不已,撑起身抚摸师弟的脸庞说:
“你能懂我的,是么?我对你一往情深,绝不会加害于你。我会护着你,就算是我
爹娘也不可能再伤你分毫……”
  蓝晏清话音倏然止住,小师弟在他身影笼罩下虽然已非那少年模样,但一双灰
眸仍清澈动人,他不知想像了多少次,像这样亲近盛雪,让彼此皮肉骨血都相连、
神魂也像是要融在一处似的,这样好看的双眼以往也曾映着他,此刻稍微覆上一层
水气,灰眸中的光亮就像燃烧着一簇火燄,看来那么炯亮迷人。他珍惜万分,温柔
哄著:“你别怕,久别重逢,我只是有些激动。”
  杨慕珂紧闭双眼,强行压抑著内心的愤怒和羞耻,再睁眼时已经抽离了自我,
现在躺在这儿的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极度气愤后反而变得冷静,他只是在纳闷,
灵素宫为何就是不肯放过他?蓝晏清他们一家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和母亲?
  杨慕珂冷眼看着蓝晏清再次俯首欺近,轻吻他的嘴角、唇瓣,他默默握紧双拳
忍耐,止不住的颤抖。蓝晏清误会他害怕,握住他的手安慰说:“别怕。盛雪,你
一点也没变啊,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是不是怕得不敢再接近灵素宫了?没关系,我
会一直找你,我这不就找到你了?从今往后我都会这么呵护你的……”
  蓝晏清扯开小师弟外袍的系绳,隔着未褪的衣裳抚摸其身躯,由胸至腰,一手
轻按住其胯骨低叹:“真的是清瘦了许多。”
  他说完看向盛雪,发现盛雪目光放空的看着床顶,那模样让他无由的心中一痛,
深吸一口气才能缓过来,他摸著盛雪的脸庞,犹豫半晌想关心他几句,却在这时候
腰侧陡然传来一阵剧痛。
  “哼呃!”蓝晏清不由得提足真气稳住骤乱的气脉,鼓荡的灵气瞬间震坏了整
个床架,身下压着的小师弟闷咳出声,他身心皆痛之际仍急于关切小师弟:“盛雪、
你没事吧?”
  杨慕珂是等蓝晏清几乎放松下来才出手的,他斗不赢蓝晏清,只能在这种情形
下偷袭才有可能顺利逃脱。蓝晏清当下还没能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话说完才惊觉
是小师弟下的狠手,那一刺险些就要毁他元丹,他惊愕不已,身心皆痛的吼叫:
“盛雪!”
  杨慕珂被蓝晏清的真气震得吐血,伤了筋脉,但他尚有余力一拼,床架倒塌当
下他已避过最猛烈的冲击,推开了蓝晏清并趁乱往外躲。
  蓝晏清是布下这房间阵法的人,只要他受创不轻,阵法势必动摇,所以杨慕珂
下手不能心软。杨慕珂翻滚到外围,急忙扫视这房内有何变化,此刻那张螺钿桌上
正发出一团蒙眬淡白的光晕,看来桌上那盆花叶即是阵眼所在。他毫不犹豫取出了
破阵的黑针飞射过去,同一时刻,蓝晏清在他身后疯了似的咆哮出他的旧名。
  “盛雪!”蓝晏清的呼喊充满执念和不甘心,或许还带着莫名的愤怒。
  只不过杨慕珂根本无暇在意那些,他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无知跟好欺负,就连
那名字都只是虚假的咒术,魇住他前半生的诡祟,他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不枉他一直以来都维护着黑针的效力,此刻也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四周景物
在变换,好像鱼鳞被刮离那样,所有景物轮廓在闪烁蒙眬微光后逝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亦是阵法所在。原来这房间是藏在草比人高的草原中?
  那些蓝晏清搜罗来的好东西也随阵法被破而开始遭到损毁,因为它们的气被相
连在一起,要布下这样的阵法肯定是极耗心力和法力的,而且绝非短时间就能办到。
  一想到这点,杨慕珂就不由得背脊发寒,那意味着蓝晏清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
为此阵筹谋,说不定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早,那人打从一开始就想关着他了?
  “咳、咳。”杨慕珂的头发昏,胸口剧疼,每咳一下都像有谁掐他心脏,却又
止不了咳。他方才是蓄足了一身气力刺杀蓝晏清,虽然没有一击成功,但也勉强破
阵逃出来,他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不能再被捉住。为防蓝晏清立刻追来,他咬
破手指以血设阵,血滴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蔓延出一道符纹,他单手指著符眼处
凝神施法,手诀一变即成阵,自他所指的虚空处生出许多细白花穗的藤蔓植物,它
们迅速蔓延生长,筑起一面屏障。
  蓝晏清发狂吼叫,又带了些许脆弱的语气喊道:“我真的需要你,你不在的时
候我总是被噩梦惊醒,梦到父亲要我咒杀你,梦见你神魂散去不再归来,换作你是
我,你会怎么做?你回来啊!盛雪,你不能走,不能离开我!”
  风大到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了,杨慕珂也只听他吼了几句,心中却不兴波澜。
因为发生过的事不可能再改变,也不会有什么如果,他就是他,哪怕在修真界是个
废物也是无人能取代的,所以也没有人能懂他的遭遇和悲哀。这几年没有灵素宫,
他活得更自在。
  以前他会对蓝师兄心软,会念旧情,现在他只剩下母亲还有自己了。所以要是
有谁要他妥协,他会拼死反抗!
  杨慕珂不晓得自己那阵法能挡多久,凭蓝晏清的资质和修为,恐怕也只能撑一
会儿,他要是现在跑回城里找母亲,有可能会害了母亲,因此他必须先藏身在野外。
他来到一条河边,拿出随身都带着的一小颗浅灰紫的螺贝念咒:“画里有山水,螺
中藏乾坤。”
  咒法随心运转,他身形被凭空生出的白烟笼罩后窜入螺中,小小的螺掉在河边
和其他的贝壳、砂砾混在一起,原有的特殊光泽和颜色也变得和周围贝类一样,任
谁都不会发现。
  这贝壳是从前他从明蔚那里拿到的一件小宝物,极乐天,这法术也是跟明蔚学
的,那时是施法变出能住人的屋舍,现在则是施术者躲进螺贝里。明蔚教过他的东
西他都很熟练,自然也能随心应用。其实无论符箓、阵法或其他法术都是如此,练
熟了就能应用,但更有天赋的人还能创造出新的来。
  “累死了……累……”杨慕珂逃进极乐天内,那儿也有一座屋楼,周围花木繁
茂,但是半点人气也没有。他就地躺在草地喘气,一放松下来就觉得双脚疼痛无比,
方才逃跑顾不上穿鞋,肯定两脚都是伤口,但他累到不想再动,只想瘫睡一会儿。
  尽管累,却又神思清明,他以为自己快忘记明蔚了,但紧要关头还是那么自然
的就用着明蔚所教的法术,积累已久的思慕早就渗入肤髓,如影随形。
  他因为逃脱顺利而庆幸的哼笑两声,随即就又因为寂寞而无声哭着。他恍惚间
觉得自己该不会注定一生都在逃,也一生都寂寞吧?想要的求之不得,不想要的又
如附骨之蛆。可是他永远不想妥协,哪怕一世独尝寂寞滋味,他不想要的,谁都不
能逼他接受。
* * *
  寂明馆内,春蓼坐在虚掩的圆窗边小口啜饮新茶,馆内负责接待客人的女子进
到她所在的厢房行了一礼说:“小春娘子,今日事先约好的患者都看完了,只剩杨
氏母子没出现。请问娘子还要等么?”
  春蓼翻着手上书籍点头说:“就再等一会儿吧,反正左右无事。”
  春蓼又看了半个时辰的书也没等来那对母子,于是打算离开寂明馆出城去,为
了方便采药和修炼,她并不住城里,而是选择在近郊,与她同住的还有一位唤作光
的羽族青年,虽然他们并无血缘,却以兄妹相称。光是符修,亦是剑修,住屋周围
都有他设下的无形符阵,为的是保障小妹和自身安危,因为他们不仅是妖族,也是
神裔,这身份偶尔会招来一些麻烦。
  春蓼看似信步走在城中街道上,但迈开一步身影就挪移数丈,这是她们兔族天
生擅长的法术,只不过神裔的兔族如今也只剩她一个了。快出城时她听到有女子带
著哭腔焦急说话,转头就见有位少妇到处拦人追问自己儿子在哪里,她轻讶一声,
那少妇的长相清丽脱俗,令人难忘,不就是昨天来过寂明馆的杨氏?
  杨雿熙像无头苍蝇般逢人就问她儿子去哪里,往来过客皆摇头敷衍一句不知道,
或干脆闪过她不理睬,她急得快哭出来,这时终于有两个男人停下来关心她说:
“我们知道妳儿子在哪里啊,这就带妳去找他。”
  杨雿熙揉了揉带水气的双眼,看来楚楚可怜,她一听那些话就焦急拉着其中一
人的衣袖催促:“那你快带我去找他吧,我好担心他,快点啊。”
  春蓼瞧出那两个男人猥琐邪气,根本不是真心想帮忙,于是悄悄跟了上去。果
然那两人把杨雿熙带进巷弄深处就露出真面目,他们抓着杨雿熙的手想扯她衣裙。
  “啊、这是干什么啦?”杨雿熙惊慌大叫的同时,一颗带刺的小黑果实击中两
男胡来的手,两男疼得怪叫,春蓼现身将杨雿熙护到身后。
  “哟,一个小女娃也敢管闲事啊。”其中一个男子扭头啐了下口水,搓了搓手
走向春蓼他们。他的伙伴连忙拉住他说:“喂,你看她头上是什么。”
  春蓼微微挑眉,把原本贴在脑袋上的兔耳竖起,面无表情威吓道:“不想受罪
就滚,不然将你们炼成傀儡。”话虽如此,她也不想轻易放过这两个歹人,方才扔
的果实迅速长成紫色细藤悄然缠上了两男的手脚。
  春蓼无视他们求救的叫喊,只提示说:“想平安离开就别动,它们只缠着想逃
的猎物。”她只是用自身法力催生果实,那些紫色藤蔓维持不了多久,单纯是想吓
唬他们罢了。恐吓完两男,她就带杨雿熙离开巷子。
  杨雿熙再傻都晓得是春蓼救了她,也认出这是寂明馆的小兔儿,她看小兔儿本
事不小,绕到春蓼面前跪下拜求,窘迫哭喊:“多谢小兔儿仙子救了我,求求小兔
儿再帮帮我,我宝贝儿子不见了,他不见了,一整晚都没回来,我、我问好多人,
他们都不晓得,邻居大婶也只说儿子晚点可能就回来,可我觉得他有危险,实在是
不知道怎么办。慕珂,宝贝儿子,呜……”
  春蓼扶起杨雿熙说:“我不擅长找人,寂明馆那里就算提出委托也不见得立刻
有人能接,不过我哥哥或许有办法,妳要不要先跟我回去呢?”
  “好、好,我们快回去。”
  春蓼看杨雿熙心绪起伏有些大,给她服了一颗安神的药,牵着她回城郊的住处。
  杨雿熙跟着女孩出城走了一段路,路越来越狭窄,下了一个开满淡黄小花的坡
道后又开始爬坡,终于见到一间木造小屋,有个青年正在屋外晾晒洗完的布料。
  春蓼朝那青年喊:“光哥哥。”
  那名羽族青年有着一头淡青色长发,肤色晒得黝黑,长发用一条织带简单系在
脑后,他闻声就对春蓼微笑:“回来啦,今天带了朋友?”
  春蓼牵杨雿熙走到兄长面前说:“是寂明馆的一位客人,本来约好今日要再回
诊,可是没出现,我在回来途中发现她是遇上歹人了,顺手帮了她,她说她儿子不
见了,我寻思哥哥比较有本事,想请哥哥替这位杨夫人找她儿子。”
  光听完打量起杨雿熙,点头答应:“既然是妳要求的,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他对杨雿熙友善微笑,问说:“那么,杨夫人你形容一下令郎的模样,如果能
有名字是最好的,还有他大约是几时不见的。”
  杨雿熙满脸困惑,咬了咬唇又拍拍脑袋,春蓼在一旁安抚她,她才又稍微静下
心回忆道:“我儿子叫杨慕珂,昨天睡觉前他还问我今天早饭想吃什么,我说都可
以,他就说要去买附近好吃的馅饼回来给我。喔、对了,我儿子他很英俊又很可爱,
高高瘦瘦的,可是一点都不单薄,力气不小,他比我高这么一颗脑袋,皮肤像玉一
样白,头发很黑,笑起来很可爱,嘴边有小梨窝。”
  听完这番描述,光和春蓼互看一眼,彼此尴尬微笑,这内容就是一个母亲拼命
夸赞自家孩子多好多好,对外人而言却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光又接着问:“令郎有
没有一些比较少见的特征?就是和别人都不同的,比如脸上或身上有痣或是胎记啦,
多了根手指还是有伤疤什么的,或是头发有少年白、长短脚?”
  杨雿熙摇摇头,扁嘴表示:“我儿子很英俊很好看的。他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对啦,他的眼睛灰灰的,可是不丑,像珍珠一样,有时望着天空是灰蓝灰蓝的,好
像星空落到他眼里,特别好看。”
  羽族青年歪头确认:“令郎的瞳眸是灰色的?”
  “是啊。”
  春蓼闻言也回忆道:“这么一提我倒是有印象,先前没留意,但似乎真的是灰
色眸子。”
  光搓著下巴思忖道:“灰眸不是特别稀罕,但也不算常见的。好,我请伙伴们
去找看看。”他吹了声口哨,须臾后附近树林的鸟雀们全都飞来,他让那些鸟儿们
去找寻有灰眼眸的男子,等雀鸟们都飞走后他又再吹了声口哨,第二批飞来的是猛
禽,一样是让目光锐利的猛禽们去找方才描述的对象。
  光转身对杨雿熙说:“还有一些伙伴是晚上才出来的,所以入夜我再请牠们帮
忙。现在我要继续晾布,然后得再去生火煮饭了。小蓼,带客人去休息,等著开饭。”
  “好,谢谢哥哥。杨夫人跟我来吧。”
  杨雿熙摇头,她主动留下来帮忙晾染布当作报答。晾完染布她才跟春蓼先回屋
等消息。
  由于杨雿熙还在担心儿子的事,一静下来就快哭的样子,春蓼干脆又让她吃了
一颗药,请她到自己房里小憩。
  光炒了两个菜,煮了锅汤,再把炊好的饭端上桌,他左右张望,春蓼才跟他讲:
“我让杨夫人先去我房里睡了,她醒着想到儿子就要哭,我看了实在不忍心。”
  “嗯,也好。我们先吃吧,一会儿再叫醒她,等她吃饭时我们说话令她分心。”
  “哥哥今天不嫌我多管闲事啦?”
  光哼了声,笑说:“反正我念归念,妳还是老样子。算啦。况且这也是做好事,
积德行善。”
  兄妹俩围着小方桌坐下吃饭,春蓼说:“今天寂明馆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杨
夫人的儿子,我虽然只见过一面,却觉得好像似曾相识。”
  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后跟她讲:“妳记不记得好几年前,我们也遇过一个灰色
眼睛的人?”
  春蓼咬著筷子尾端闭眼回想,有个蒙眬的形象逐渐和杨夫人的儿子重合在一起,
她一脸讶异的压着嗓音问:“我想到了从前在蓝花村的事,那时宋叔叔带回来明蔚
和一位哥哥,那哥哥就是灰眼睛的是么?”
  “我想的也是同一人。那时要是没有他,恐怕我们都已经不在了。妳还记得那
哥哥的模样,跟杨夫人的儿子像不像?”
  春蓼想了下,迟疑道:“不敢肯定是同一人,可是的确很像。也许就是他呢,
可我记得那时的哥哥叫小羊。”
  光猜测道:“那很可能是同一人。不过此事先不要和宋叔叔他们说,万一到头
来不是同一个人,我怕他们要失望。”
  春蓼苦笑了下,同意道:“我明白了。那么先设法帮杨夫人找到儿子吧。”
* * *
  杨慕珂是被痛醒的,除了先前床塌时被真气震伤,一路逃跑也受了不少皮肉伤,
脚上伤口看来尤其惨,他到水边把伤口清洗过,从乾坤戒里找了条发带草草包扎脚
伤,包扎的布料很快被水和伤口微裂的血渗染,但这也没办法,他逃跑时就已经衣
衫不整,乾坤戒也没带多少东西,还能有个极乐天藏身已是万幸。
  他猜蓝晏清不会这么轻易离开这一带,但老躲著也不是办法,于是他拿外袍施
法弄了个替身,收好了极乐天,再将施咒的外袍朝日落处抛出,那件衣袍并未飘落
地,而是悬浮在半空慢慢显现出另一个杨慕珂的形貌出来。
  “去!”杨慕珂一下令,作为他替身的影子就往西方跑开。那替身不仅长相、
衣着和他一模一样,而且也有他的气息,他再藉着极乐天把自身气息藏好,这样就
算蓝晏清施法搜寻他,找到的也只会是那个替身,并且无法追溯回他身上。
  “接下来得安抚娘亲,她很担心害怕吧,我不在身边,不知道她会怎样。”杨
慕珂掩嘴咳了起来,胸口还是挺疼的,气力所剩不多,也快要没什么精神施法,但
他不能松懈。遣走替身后他找了片树叶凑近唇边呵气,将之变为传信的雀鸟,绿叶
转眼就成了体形圆润的小山雀停在他指上,他抬手将鸟儿放飞,那只小鸟会随他意
念移动,所以牠立刻飞往他在城中租住的地方。
  然而租屋处遍寻不到杨雿熙,他藉雀鸟之眼没找到人,就令鸟儿飞往寂明馆询
问。他找到曾接待过他们母子的女子,飞到她那儿绕了一圈停到窗台上喊人:“请
留步,我是杨慕珂。”
  寂明馆的人多是见过世面的,一只鸟儿口吐人言也不会吓到他们。那女子仅是
微讶,她走近窗台问:“原来是杨道友,今日小春娘子等了你们许久,没见到你们
就走了。你们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的确有些麻烦,不过眼下要紧的是寻到我娘亲。能不能拜托你们帮忙找我娘
亲?她可能出去找我了,我受了伤在城外,一时没办法赶回去,城中又无相熟的朋
友,只能拜托你们了,报酬的话,只要我办得到都会尽力去做的。”
  那女子安慰他说:“找人要紧,报酬的事再说吧,我会请寂明馆的人去找,需
要去接你么?你的伤势要不要紧?”
  “我……咳、咳……”窗台上的雀鸟咳了两声后变回一片叶子飘落,女子担心
道:“看来伤势不太妙啊?我还是给小春娘子传个信,请她留意吧。”
  杨慕珂瘫坐在树荫下,他是真的没气力再做些什么了,被蓝晏清关住时也没吃
什么东西,只在河边汲水喝,喝完后拖着一身伤,疲惫找寻出路,他现在根本不晓
得自己在哪里,不过寂明馆的人挺热心,看来是会替他留意母亲的事。他现在得先
找个有人烟的聚落吃些东西,否则没力气再想其他事,还得要分神避开蓝晏清才行。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很能忍耐的人,当初经历了诅咒,时常令他痛不欲生,还有
后来盛如玄几乎要毁他整副根骨的手段,那些他都忍下来了,这种程度的皮肉伤也
应该算不上什么才对。但他就是觉得好累,为了娘亲的话,应该可以再坚持下去不
是?
  “娘亲啊,我,真的好累。”他呻吟了会儿,勉强又挪到附近灌木丛里休息,
以前能够不断忍受各种折磨和痛苦,都是因为明蔚会陪着他,还有周谅会心疼他。
他都清楚的,从前他是为了什么而坚强,此刻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而脆弱,虽然找
到娘亲了,但他还是好寂寞。想着想着他又难以自抑的掉眼泪,倒不是真的自怜自
艾,只是眼泪自己就这样掉下来,他阻止不了。
  “明蔚……”
  日上中天,杨慕珂知道自己走没多远的路,可是他动不了,连迈出一步都觉得
痛苦,脚上的伤痛似乎也往他心里头扎,他明白一个人再会忍耐、再坚强,也有许
多无能为力的时候,最后他坐在荒野里哭了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也不知为何这天的日头特别晒人,他哭了一会儿脑子开始发昏,泪眼蒙眬的瞥
见前方出现一道人影,来者一袭淡缥色衣着,身形高瘦,瞧不清生得什么模样,他
担心是蓝晏清找来了,恐慌得往树丛里躲,也不管周围树丛都生了细刺。
  那人一见杨慕珂疯了似的要往带刺的树丛里钻,立刻施法赶过去,心念一转人
就来到杨慕珂身后。
  察觉到身后有人,杨慕珂崩溃嘶吼:“拜托你放了我!”他一吼完就彻底晕了
过去。
作者: talantalanta (平凡是麻雀)   2021-09-28 13: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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