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桃花壁纸
　　“像桃花林的壁纸……就叫它桃花壁纸好了，你目前有什么头绪吗？”
　　“其实也不是真的要像桃花林，毕竟那种程度已经是画而不是寻常壁纸了。所以我的
构想是只保留花朵的图案在壁纸上，或者连着少许枝叶。”
　　李楮和苏悦边把抄制好的豆绿云母纸摆上焙纸的墙面，边讨论桃花壁纸这个点子。制
作桃花壁纸自然是为了小怜，希望能借由壁纸让她在房间也有赏花的乐趣；不过苏悦想的
更多，他认为现在京城正好流行壁纸，宣情坊正好可以搭著这股风潮推出新产品，借此打
响名号，这让李楮觉得苏悦比自己这个当家师傅还具有野心，但苏悦如此关心作坊的生意
，也让李楮暗自高兴。
　　苏悦道：“如果要大量制造的话，壁纸的图案就没办法用画的。”
　　李楮道：“那用刻印如何？用木头刻出桃花图样的印章后再印上去。雕刻我会，但图
样就要交给你画了。”他记得镇上有关于苏小少爷的传闻中，有一则提到他琴棋书画样样
精通。
　　“刻印的法子不错，图样我可以画。不过，要不要把印章改良一下，像雕版印刷那般
将图案阳刻在木板上，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这个方法好！如此也能让图案之间的距离固定，而且我还可以多刻几块木板，同时
并排在纸上印。”
　　经过初步的讨论后，两人立刻付诸行动，首先由苏悦画出几种样式，讨论之后选定以
白色为底，上头错落着大小不同的五瓣桃花，而这些桃花的颜色分成两类：一类的花瓣是
浅粉色，中间以桃红色点缀花心；另一类则是花瓣与花心的颜色相反。
　　苏悦笑道：“虽然这样色彩比较丰富，但替木板上色的时候就会比较费工夫。李师傅
，您意下如何？”
　　李楮沉思了一会，下定决心道：“总之先试试看吧，试了才知道。”
　　至于颜料，他们决定以蛤粉与制作薛涛笺的木芙蓉汁来调和，但这只是暂时的配方，
毕竟若以后要大量制造，朱砂、铅丹等会比较难取得的木芙蓉汁适合。
　　李楮道：“木板明天才能拿到，所以刻版的动作明天才能进行。我们今天就先制作打
底的白纸吧，但这次的白纸跟往常不太一样。”
　　苏悦闻言顿时雀跃不已：“什么？哪里不一样？”
　　李楮看着眼中满是期待的苏小朋友，笑道：“忘了吗？壁纸的长度比一般的纸还要长
，所以抄纸帘也跟着加长，变成需要两个人来操作。在抄纸之前我们还得练习一番。”
　　苏悦这时也想起酱色纸的长度的确比点缀用的豆绿云母笺来得长。纸特殊的长度大大
减少贴上墙面所需的功夫，但这就考验工匠抄纸的能力了。李楮带着苏悦来到工坊角落的
石槽，这个石槽比其他的石槽还要长上些许，梁安和另一个工匠一人抓着抄纸帘的一边，
正合力使纸浆均匀分布其上，再一同将帘子取下后倒扣揭纸。
　　梁安见两人过来，招呼道：“李大哥好，苏小少爷好，你们要用这个纸槽吗？正好我
和老黄要把沥干的纸送去烘烤。”说著把抄纸帘递给两人。
　　李楮道：“辛苦你们了，焙纸的时候稍微休息一下吧！”
　　梁安笑道：“谢谢李大哥！你们又在造新纸吧？如果需要人手尽管叫我。”
　　梁安和老黄走了以后，李楮和苏悦各自站在石槽的一头，各执抄纸帘的一边。李楮道
：“待会我数到三时把抄纸帘捞起，捞起之后你先不要出力，轻轻拿着就好，由我来掌控
抄纸帘的方向，等你熟悉那个感觉之后，我们再来慢慢磨合。”
　　两人同时捞起抄纸帘后，李楮用比平常更多的力气晃动着帘子，确保纸浆覆蓋所有的
孔隙，苏悦则用心记住手感与李楮的动作。随着次数增加，两人出的力也逐渐平均，大概
抄了十张纸后，他们已经可以合作无间地造出无瑕疵的纸。又抄了半个时辰后，两人把纸
送去烘烤，接着就靠在石槽边小憩片刻。
　　李楮问苏悦道：“胳膊会不会酸？这抄纸帘毕竟不轻。”
　　苏悦道：“还好，休息一会就没事了。”他接着笑道：“说来惭愧，我第一次来宣情
坊的时候不是抄了好些纸吗？结果隔天早上起来手臂一动，居然酸痛难当；但之后天天往
作坊跑，自然就好多了。”但他随即后悔说这些，这只会显得他很虚弱，虽然在李楮眼中
他大概已经够虚弱了。不过，他仍希望自己的形象能好一些。
　　李楮本想笑苏悦几句，然而他赫然发现心疼的情绪先涌上来：“你之后若是手臂酸痛
就好好休息，别逞强，我一个人做就好。”
　　苏悦道：“那怎么行？我来这里打扰，不做事说不过去。”
　　李楮道：“都说了没关系，你肯来我心里欢喜都来不及……”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索性住了口。苏悦也突然感到热起来，胸口的位置尤其如此。
　　两人同时思考着：明明只是一句话，为何就是感觉不对劲？
　　接下来几天，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做为基底的生纸已经制好了，再来便要刷上白
色矿物粉，让纸更加白净、不透明，也较不会受潮，这道工序称为“涂布”，由苏悦负责
，李楮则在一旁刻版。两人各做各的事，偶而闲聊几句，比如说李楮说出了他长久以来的
疑惑：“镇上谣传说，你考解试的时候嫌纸质劣等，要求换纸否则不写，这事是真的吗？
”
　　苏悦哭笑不得：“怎么可能？这般扰乱考场秩序，是会被撵出去的。”但他立刻补上
一句：“我只不过是小声抱怨几句罢了。”
　　李楮这下明白谣言是怎么来的，心想不愧是苏小少爷，对纸的坚持真是不同一般。
　　很多时候，两人默默做着手边的工作，没有任何交流，然而这份宁静是轻盈的，流淌
而过的韶光是安稳的。他们不约而同心想，若是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涂布与刻版完成、雕版试印过之后，再来就是重头戏了。苏悦将以木芙蓉汁与蛤粉调
成的深粉、浅粉两色颜料涂上雕版，李楮接过之后置于白纸之上轻轻按压，等下一块雕版
就位后，才拿起上一块雕版。重复几次动作之后他们完成了第一张桃花壁纸。
　　两人望着铺展在桌上的桃花壁纸，只见两色五瓣桃花在雪白的纸上绽放，大者约如手
掌、小者约如拳头，疏密有致，简约大方，又不失明丽可爱之感。
　　李楮道：“跟预想中的差不多，我认为这样就可以了。你觉得如何？”
　　苏悦道：“我也这么觉得。虽然这张壁纸是为小姑娘做的，但连我也想贴在房中呢！
”
　　两人望向对方，均在彼此眼中读出了欣喜，那是爱纸之人才懂的密语。他们不禁暗自
庆幸与感谢，能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李楮起身活动下筋骨，说道：“我们赶紧印完剩下的壁纸吧，说不定明天一早就可以
送去给宋老板了。”
　　隔天一早，李楮和苏悦便抱着好几卷的桃花壁纸前往宋老板的纸铺。宋念祖见到他们
还大吃一惊：“苏小少爷，您这是开始帮宣情坊工作了吗，怎么一起送货过来了？”
　　苏悦以手肘碰了碰李楮，李楮便开口解释道：“我们不是来送货的。其实，我们造了
一款新的壁纸，名为‘桃花壁纸’，想送给小怜，希望她能打起精神，尽快把病养好，再
去桃花林看真正的美景。”
　　宋念祖愣了半晌，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两位这么替小女着想，我们夫妻俩真不知
道该如何感谢两位才好……这壁纸不便宜吧？我们不能白白收下。”
　　李楮笑道：“您别客气，我们作坊平时受您照顾，就当作是谢礼吧！请您不要推辞。
况且若这款壁纸日后对外贩卖，还需要您代为宣传呢！”
　　宋念祖很是感动，说道：“那我便收下了！正好小怜在她娘的房间睡着了，我赶快布
置一番，给她一个惊喜！”
　　在宋念祖的拜托下，苏悦和李楮帮忙一起将壁纸贴到墙上，房间本来就不大，在三人
合作之下很快便完成。恰好这时小怜醒了，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在看到李楮和苏悦的瞬
间眼睛一亮，开心道：“李哥哥和苏哥哥来找我玩了！”
　　宋念祖道：“小怜，快去妳房间看看，哥哥们给你带了礼物呢！”
　　宋小怜走进自己的房间，满室粉嫩的桃花一下子映入眼帘，窗外洒进的晨曦让一切显
得如梦似幻，她仿佛看到许多桃花瓣轻飘飘地盘旋下落，使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
小东西，理所当然抓了空，也让她意识到桃花并没有飘落，而是规矩地黏在墙上，但这已
经让她兴奋地又叫又跳：“桃花！我房间有好多桃花！”
　　宋念祖见女儿这么高兴，心里对苏李两人更是感激，说道：“记得跟哥哥们说谢谢。
”
　　宋小怜蹦到两人身前，仰首露出大大的笑容：“谢谢李哥哥、谢谢苏哥哥，我好喜欢
那些桃花！”而后她拉着两人的衣䙓，说道：“等一下喔，我也有东西想送给你们！”说
完便哒哒哒地跑进房间，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店铺来了客人，宋念祖又向两人道谢一番后便先回到前头。这时小怜跑出来，递给苏
悦一张折起的薛涛笺，笑瞇瞇地道：“等一下才能看喔，这是我写给你们的诗！”
　　李楮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小怜真厉害，谢谢你。”
　　苏悦也蹲下来，看着宋小怜道：“小怜，可不可以答应哥哥，绝对不要放弃痊愈的希
望？你想想喔，要是小怜不在了，所有喜欢你的人，像是你的爹娘、还有我们，都会很难
过很难过不是吗？”
　　宋小怜瘪了瘪嘴，说道：“我知道啊，可是怎么治就是治不好，爹娘花了好多钱、找
了好多大夫都没用。有好几次我发现爹娘躲在房间偷偷哭，所以就觉得如果没有我，爹娘
会不会比较轻松。”
　　苏悦道：“就算会，我想他们一定也是选择尽己所能，给你一个健康快乐的人生，多
么辛苦都没关系。”他接着笑道：“这是我爹娘告诉我的，小怜也可以跟爹娘谈谈喔。”
　　宋小怜眨了眨眼，乖巧地点点头，见此苏悦和李楮相视一笑，心里均是暖的。
　　走回宣情坊的路上，李楮对苏悦道：“我们来看看小怜写了什么诗吧！”
　　苏悦也颇为期待，他展开薛涛笺，其实上面不过以稚嫩的笔迹写了两行字，他直接念
出来：“桃花朵朵飞满天，情人日日展笑颜。”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瞪大眼望着那枚诗笺，仿佛看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诗作。苏悦
尴尬地笑道：“不知道为什么小怜写这个送我们。”
　　李楮也尴尬地笑道：“是啊，或许她只是刚好想到这两句也说不定。”
　　此时苏悦心里飘过许多念头：“真的只是刚好吗？”、“她是不是感觉到什么？”、
“李楮看起来没有厌恶的情绪，太好了。”、“不对，我在庆幸什么！”
　　李楮此刻心里也乱得很：“小怜是在暗示什么吗？”、“难道她觉得我和苏悦是那种
关系！”、“苏悦看起来有没有不高兴？没有，太好了！”、“不对，我在庆幸什么！”
　　他们同时哈哈一笑，继续往作坊走去，只不过一路上各怀心思，直到回作坊继续制作
桃花壁纸，仍是处于这个微妙的状态。由于不专心，所以两人的手脚慢下许多，等把所有
工作做完已是夜幕低垂，作坊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悦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说道：“我回去了，李大哥明天见。”今天玉宣去京城里
接大哥回来，所以他便自己走回去，只是没想到会留到那么晚。
　　李楮看苏悦疲惫的样子，担心他走到一半直接昏死在路上，于是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怕你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两人关好门之后往西南苏府的方向走。晚风习习，捎来些许凉意，却没带走苏悦的睡
意，看着苏悦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模样，李楮做了个他自认大胆的决定：他先一步道苏
悦身前，蹲下身说道：“上来，我背你。”
　　苏悦呆了呆，然后边说著“那怎么好意思”边自然地攀上去，并环住李楮的脖颈。李
楮抓紧苏悦，起身继续走。四周万籁俱寂，因此两人的心跳声仿佛震耳欲聋，当然，他们
都觉得是自己的心在作怪，同时暗暗祈祷对方没有发现。
　　走着走着，就在李楮以为苏悦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苏悦在耳边呢喃了一声“楮哥
哥”，这让李楮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脚步也停住了。他回头一看，见苏悦闭着眼，睡颜在
月光下显得温顺柔和。确认苏悦睡着了，他重新迈开步伐，思绪却不太平静。
　　他心想，这么叫过他的人只有一个。
　　但苏悦不可能会是那个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趴在他背上的人悄悄勾了勾嘴角，这才含笑睡去。
　　李楮很少来到粱芷镇西南角，苏府的位置他还是问了附近人家才知道的。他沿着苏府
的围墙走着，就在靠近大门的时候，他发现门口有一人探头张望着，那人见李楮背着苏悦
过来便急忙上前，藉著门口的灯笼，李楮见来人是个约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穿着精致的
袍子，但脸色似乎不太好。
　　李楮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苏悦的脸颊，说道：“苏悦，起来了，你家到了。”苏悦下
意识地蹭了蹭，发现自己蹭的是什么之后清醒不少，立刻爬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李楮的错
觉，他觉得那名青年的脸色更加难看。
　　苏悦笑道：“李大哥，谢谢你送我回家，晚安。”
　　“晚安，明天见。”
　　苏悦跟着那青年往里走，李楮这次可以肯定对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完全没有影响李楮的好心情，他哼著小曲，在清辉下迈著轻快的步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