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创] 最遥远的距离(上)

楼主: oenn (著)   2021-08-17 17:46:16
他和他的室友。
两个笨蛋。
  投影幕上投射出颇具年代感的大字简报。
  啪嚓。啪嚓。啪嚓。
  老式换场动画一页切过一页,课堂里灯光明明暗暗,教授在台前讲得口沫横飞,底下学生无不奋笔疾书,仿佛恨不得把整份简报和教授的逐字稿都抄下来。
  大刀的课,学生们向来不敢松懈。都说魔鬼藏在细节里,李教授的考题却是让魔鬼无所遁形的钜细靡遗。没有重点,全部都是重点。
  唰唰唰唰唰──
  “……于衡?于衡!”隔壁同学的手肘撞在他桌板上,“你发什么呆?教授刚刚已经看过来两次了。”
  即使有录音笔助阵,难保上课态度不会成为影响期末成绩的关键因素,谁不想给教授留个好印象?就算没有,至少不要差到被特别记住。
  于衡大半堂课却都愣愣地在笔记本上画著圈圈,目光涣散。
  “Ethan,你听说过Y市月老庙吗?”
  “啊?”
  台上投影片快转两张,同学一声惊呼,再次拍了拍他的桌面要他专心点,便低下头不再管他。
  Y市月老庙。那是昨天室友告诉他的。
  “于衡,你就陪我去啦,好不好嘛!”
  当时室友半个人趴他身上,一面说著,手上还抓着洋芋片要往他嘴里送。
  也不知道是从哪打听来的,说那里的月老庙灵验得很,七夕才过,供桌上还愿的饼干糖果堆了一座座小山,为求姻缘慕名而至的男男女女甚至要比节日前更多。室友缠着他说了一下午,就是坚持要他陪着一起去。
  “拜托嘛,听说很灵耶,你不想在毕业之前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吗?”
  “神经。”于衡不断闪躲,却是避开对方不经意轻轻吐在耳后的鼻息。“会、会遇到就是会遇到,拜不拜月老还有差?……宋晋阳你吃你的品客不要一直靠过来!”
  “既然拜不拜都没差,那就陪我去一趟嘛?”
  室友一句话堵得他语塞。他深吸口气,发现自己竟连刻意冷下脸都做不到,只能狼狈地随手捞了件什么就往室友身上砸。
  “月、月老不帮不会照顾自己的人结缘,把衣服拿去洗!”
  宋同学几乎是欢呼般举著双手站起来,迅速整理出一大篮的待洗衣物,临走前不忘探回头:“明天中午,我载你过去,顺便附近吃个饭?”
  后来他回了什么?滚?好、随便你?
  室友置于肩头的热度仿佛还烫在身上,沿着颈项向上延烧,乱成糨糊的脑子似乎从昨晚起就一直处于过热停摆的状态。
  下课钟响粗暴地闯进教室,于衡吓得摔了手中的笔,低头一看记事本里全是涂鸦。
  一门课两小时、一百三十分钟,宋晋阳的名字就写了不下二十个,其中更穿插几个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字字句句。他慌忙撕下笔记纸,揉成一团,连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一起塞进背包最底层。
  冷静,于衡。冷静,不过就是拜个月老。
  他闭上眼,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
  “于衡!”
  步出系馆,外头大中午日头正烈。于衡双眼微瞇,就见到宋晋阳手上拎着鼓鼓的袋子远远跑来,一蹦一蹬的,那模样竟比阳光还刺眼。
  “这是什么?”
  宋晋阳咧开笑,“要给月老的红枣、桂圆、枸杞、米香,还有一些糖果饼干巧克力跟水果,听说老人家喜欢甜食,我就多买一点。”
  “哦,”他接过提袋,“一个早上能弄到这么多东西,你也是满厉害的。”
  “才显得我有心嘛。”
  拿着袋子在手里上下掂量,于衡随口问问:“这么大包,两人份?”
  “唔,一人份。”宋同学抿起嘴,停下脚步。
  “你不是……不是不信吗?”
  “所以你叫我陪着去,只是在旁边看你求姻缘?真够义气啊?”
  “不是嘛……”宋晋阳追上前,看着那袋供品在面前晃了一圈再度回到于衡手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全吞了回去。
  两人一路沉默著走到机车前,最后于衡还是将袋子吊上挂钩。
  “你不一样。你一直单身只是因为眼光太高。”室友打开后座,讨好地递上安全帽。“我家于衡那么帅,仰慕者多到可以从宿舍排去校门口了,如果我是女生,一定也抢著跟你告白。”
  “是吗,那说两句来听听?”
  咔喀两声,插扣清脆锁上。空气似有一瞬间的凝结,只觉得那声音忽地响亮异常。
  “什……什么?”
  于衡别过头,仿佛极力掩饰,调整面罩的手却不住细细颤抖。
  “听说各宫都有各自的参拜顺序,有些要先写疏文、报生辰八字、再求缘线什么的,这些流程你都查好、记熟了?需不需要来两句演练一下?”
  他说得慢条斯理,一字一句竟平稳得连自己都听不出破绽。
  “什么嘛……”宋晋阳干笑两声,跨上机车又拍了拍后座椅垫,“有啦,当然有做功课,背得很熟的。”
  *
  就严格意义,七夕是秋天的节日。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亚热带的这座岛屿已经没了四季的分野,夏天在十一月结束,冬日却在三月便步入尾声。
  九月中的正午,烈日不减毒辣,混著岛国独有的水气奋力晒著蒸著,热气上腾,一并扭曲了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柏油车道。
  宋晋阳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自己疯了,于衡有些恍惚地想着。他们都是怕热的人,究竟是谁答应了谁,会选在这时候共乘一部小绵羊横越两个县市,冒着(他感到的)生命危险,只为向月老求得一段姻缘?
  一路上宋晋阳却都哼哼唱唱,好像他们只是到隔壁校后门简单买个消夜。歌声时大时小,于衡耳边除了风声,就是对方乱七八糟的流行曲大会串。
  在宋晋阳又一次将〈如果雨之后〉接到〈可惜没如果〉副歌时,于衡忍不住开口打断:“宋晋阳,我快热死也快饿死了。”
  “老大,撑住!再四十分钟!”前方歌声转为大吼。
  路面颠簸,忽地磕了好大一下,将他想回嘴的话硬生生撞回肚里,只好改投以一记大白眼,朝着眼前那顶呆头安全帽射去。
  他却拿这个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于衡长叹口气,轻轻向后挪动重心,稍微伸长上身。行进间的风钻过两人之间,带走闷热的同时也将他的思绪带得又高又远。
  他第一次注意到宋晋阳是在新生宿营。
  系上爱热闹,找了其他院所办联合举办,硬是将男女比凑成了一比一,分队编组和活动关卡明显也是刻意设计过,大有将迎新宿营直接办成大型联谊的意思。
  他感到十分排斥,但为了日后的同侪关系,仍是扮起好好先生。一整日下来几乎让他精疲力竭,好不容易回到宿舍,澡才冲一半又被一阵急躁的拍门声给赶出来,队辅神情严肃地表示有人走失了,要全员立刻集合、重新点名。
  标准的夜教前奏──以前听长他几岁的哥哥分享过──没想到自己竟然忘了。
  于衡大力甩上隔间门,顶着满头水气就步往营队广场,一路上东看西看,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刚巧一名队员摇摇晃晃跌入他的视线,那人一张脸白得吓人,牙关上下咔咔打颤,步履蹒跚而拖沓,整副模样倒让他有些坏心地觉得滑稽。
  你是很怕吗?仔细回想,原来当时是自己主动搭的话。
  “我、我……没事。”对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没什么好怕的。其实根本没有人不见,都是些装神弄鬼,赶快走完夜教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他没打算解释什么是夜教,只是好整以暇地欣赏那人的狼狈,暗自好笑。
  对方似乎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循声望过去,两名女同学举起手挥了挥,三步两步凑过来。
  “……五小说是有人突然中邪所以跑不见的耶,感觉好恐怖喔,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找出来……”
  大概搭话的是那人白天的伙伴,只见那名队员转头换了个正常许多的笑──尽管仍浑身发抖──搬出他们方才的对话:“没事啦,没什么好怕的。”
  逞强呢。于衡撇撇嘴角转身走人,心里等著看好戏。
  当天晚点名时他才知道宋晋阳惨白的脸不是因为恐惧。
  他扛着晕倒的宋晋阳奔上救护车,更自告奋勇地陪着留在医院,也算是为了自己的幸灾乐祸做小小赎罪。
  再之后发现宋晋阳有逞强的坏毛病已经是很后来的事了。无奈也好,生气也罢,三年来他也陪着这滥好人兼逞强鬼收了不少烂摊子,次数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宋晋阳。”
  省道路宽车快,宋同学唱得摇头晃脑。
  “宋晋阳。”他低声重复。“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答应人家的告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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