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创] 端午粽治偏头痛

楼主: goldenink (没有画面)   2021-07-04 15:41:33
  铁锅已经烧热,豪迈地放进一大把掐碎的干贝丝,翻铲煸炒。
  一斤三千六的日本干贝名不虚传,被烈日封存的海洋气息将租屋处的小厨房淹没,鲜
香馥郁。
  他深吸一口,仿佛获得救赎的瘾君子。
  脑子放空,手却不能停。加入油葱酥,继续爆香。
  就著滋滋作响的干贝葱油,将香菇下锅。椴木干香菇不长时间泡发,浸软去蒂后,靠
著热锅热油,炒出深邃迷人的木质香气。
  自家制的菜脯则要泡水抓干,去除多余盐分,一同拌炒。
  待萝卜干的香气溢出,再追加现成的去壳板栗,放入适量前晚卤好的卤肉酱汁和少许
清水,转小火慢炖。
  从前他看食谱最讨厌“适量”、“少许”等没有度量衡的暧昧字眼,等自己下厨,才
知道再超前布署都赢不过变量。
  变量是不可捉摸的命运,可能是过冷或过热的气候、可能是身体状况不好味觉麻痺想
吃重口味、可能受限食材状况厨房设备时间长短 ……那些靠着时间与经验累积的抽象心得
化作口说与文字后,再怎样的花言巧语妙笔生花不过就是所谓的“适量”、“少许”。
  入色出味后,掀盖确认。不够咸就加酱油,太单薄就撒白胡椒、五香粉,然后倒入蒸
好的糯米饭。
  熟米炒成热饭的过程依旧让人食指大动,他忍着饥饿,等糯米吸饱汤汁,将山珍海
味的精华都纳进,变成粒粒饱满油亮的结晶。
  烟燻火燎间,熟悉又带点陌生的气味让他忆起母亲的背影。
  童年印象里,母亲总是站在老家的大厨房忙碌。身为三代同堂的长媳,她不但要负责
一家老小十几口的三餐,逢年过节的祭品吃食也不能少。
  先别提要制作发糕、甜粿、萝卜糕外加满桌年夜饭长期抗战的春节,清明的草仔粿、
端午的甜咸粽、冬至汤圆和十五元宵……三不五时还有邻里亲戚的婚丧喜庆要当帮厨,母
亲的存在与所有吃喝画上等号。
  小时候的他天真放肆,吃著那些众人夸赞的佳肴习以为常,因为那就是一勺一碗将他
喂养成人的日常口味。
  长大后离家,他才晓得,原来吃惯的食物不一定会有吃惯的味道。
  眨了眨被烟燻得有些朦胧的眼,他将糯米饭起锅。
  万事俱备,只欠粽叶。
  对新手来说,光是粽叶怎么包就是问题。叶子没泡好太硬容易破、棉绳没绑紧,下锅
后轻则变形,重则米饭外漏,尸横遍野。饭和料要放多少又是另一项课题。放少,形状撑
不起来,难看又小气;放多,粽叶纹理歪七扭八,变成包著粽叶的饭团。
  会忙得满头大汗,只因为一通电话。
  六十好几的母亲仍挺直腰杆在厨房里征战。上周接到他说为了配合防疫,端午不返
乡的电话时,明理地答应着,随即叮咛他少出门,多注意健康。
  “可是我粽子都包好了……不然寄去给你?”
  “不用啦!大家都宅在家网购,一堆粽子挤爆仓库没地方放,堆到外面来。等我收到
都坏光光了。”
  “唉呦!那怎么办?用买的?你知道去哪里买吗?”
  “我自己会处理,妳别担心。”
  “还有那个午时水啊,你要记得……”
  他耐心回应翻来覆去的提醒,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父亲说:“再打,电话线要烧
断了。”
  “我用手机。”
  “他用手机,没有电话线啦!”
  母子俩异口同声的回答让他们勉强能笑着结束通话。
  那是他长那么大,头一次端午没回家过节。
  答应母亲会去买粽子,还要用午时水泡澡驱邪,但即便在家工作,忙碌繁琐的事务还
是让他忘记时间,直到几天后接到送货员的电话。
  打开包裹,干干贝、干香菇、菜脯、一大包糯米,旁边摆着捆好的粽叶跟棉线,还有
一束新鲜的艾草和香茅。
  纸箱底压着一张便条,上头是母亲娟秀整齐的字迹,劈头就是“知道你吃不惯南部
粽”这种会引起南北战争的起手式,随后是密密麻麻文字带图解的肉粽制作流程,末了加
上一句“这些都不用冰,不怕坏”。
  虽然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还是固执地寄来了啊。就对他这个半吊子那么有信心吗?
  他看了一眼送货单的寄件日期,不可思议。这份端午粽DIY组合包居然只用短短两天
就从堆积如山的货物中杀出血路?
  不好买的材料都被搞定,没有再偷懒的理由。他只好去采买剩下的猪肉。
  不敢去传统市场人挤人,他挑了个离峰时间,戴好口罩全副武装,将就著去了一间以
前常去的地方超市。那里除了一般生鲜杂货,还有一摊标榜当日屠宰的温体猪肉摊。
  回程路上,他闻到一股焦糖香。
  夕阳为街角的糖炒栗子摊镀上一层金边,梦幻唯美。
  “小鹿,有糖炒栗子耶!”
  “路边摊不卫生。快点回家,我饿死了。”
  “我很久没吃了嘛。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才不、喂!”
  话还没说完,记忆中的青年已经三两步冲过马路,站在小贩面前。
  饿到发脾气的他掉头走人,还没到下个路口,让追上来的人一把抓住。
  被当街握住的手腕有点太烫,在他破口大骂前,甘甜温暖的剥壳板栗放进嘴里,让他
定格。
  “好不好吃?”
  夕日沉沦,街灯亮起,不敌那人眼底的光。
  他鼓著脸颊瞪着那双眼睛,说不出违心之论。
  “……嗯。”
  “对吧!”
  紧握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青年跟他并著肩,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好哥儿们,一边剥栗子,一边跟他讲起小时候
偷钱去买栗子,差点被老爸拿皮带抽死的往事。
  当初惨叫痛哭红肿瘀青的记忆,如今变成逗男朋友开心的笑料。
  “我那时候就哭啊跑啊……一路跑到我奶奶家。”
  “你也跑太远了吧?”
  “我奶奶就住隔壁巷子嘛。然后啊……”
  然后啊,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屁孩长大成人,没像老爸骂的一样因为偷牵牛被抓去关,
而是还算循规蹈矩地求学、当兵、找工作。真要说有什么异于常人,大概是找了个男人谈
恋爱。
  回忆过往,难免伤神。而人在恍惚之际,常会做出意外之举,于是他买了一包生平第
一包的糖炒栗子回家。
  偶发偏头痛因为偶遇栗子摊又来敲门,就像恶作剧的邻居小孩,敲击声不大但很恼
人,打开门板空无一人,关门回去坐好后,又来了。
  叩叩叩、叩叩、叩。
  他按著到家后反而更痛的太阳穴,一度想把那包栗子贴上脑门热敷。
  瞪着桌上那包鬼迷心窍买的零食,他想起浪费食物会天打雷劈的家训,只好开始动
手。
  他模仿当初那人在手指翻转间捏破软壳,将壳剥净的样子操作,但不是太大力把板栗
连壳捏碎,就是太小力连一条缝都掐不出来。
  他气得把甘栗丢回袋子里。
  以前他从来不用自己剥栗子!
  可惜那袋栗子尚未修炼成精,并不会自己把壳褪好,一颗颗排队跳进大碗里扭腰摆臀
喊著快来吃我。
  他只能按著阵阵抽痛的头,泡一壶红茶。
  浓郁厚重的阿萨姆茶香是镇痛解忧的芳疗,若再加入鲜奶和砂糖提味,温润口感中带
著一丝甜美,不只拯救偏头痛,说是末日救星也不为过。
  喝了半杯奶茶静心,他才看到提袋角落有一枚附赠的锯齿塑胶片。
  在剥栗神器的协助下,他终于得到形状完整的糖炒栗子,场面非常感人。
  一袋栗子短时间吃不完,他灵机一动,让它们跟一起买回家的三层肉作伴,包进粽子
里。
  按照母亲手绘的图示捏好圆杯状的粽叶,放入半个拳头大的糯米打底,接着挟一块卤
肉、别一朵香菇、塞一颗栗子,再用少许米饭铺平,塑形后盖上粽叶,缠绕棉线,缚紧打
结。
  不管用写还是讲,三言两语就能带过。但总要等到下手操作时,才能看清那些藏在细
节里的小恶魔。
  老掉牙的长辈告诫突然响彻耳畔:“到时候你就知道!”
  是啊,很多事都如此。比方从小看到大的包粽子,看母亲三两下就组装完毕绑好一
颗,才知道有那么多眉角;比方看见糖炒栗子引发的偏头痛,因为疼痛才发现回忆鲜明,
伤痕未愈。
  用力摇头晃去胡思乱想,剧烈动作加重因为热茶缓解的症状,他皱着脸,把手上的棉
线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负气丢进锅里。
  跟满桌食材奋斗完毕,已接近晚上十二点。
  厨房的杯盘狼藉不说,这礼拜的衣服还堆著,他本人也还没洗……因祸得福感谢WFH,
起码他不用六点半起床,只要上半身人模人样赶在八点半前打开电脑就好。
  松下去的那口气还没吐尽,他注意到桌上的粽子山。之前绑太认真没想到,把粽子串
拎出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总共二十颗。
  二、十、颗,他一个人要吃到明年端午吗?
  他后知后觉地顿悟,这就是母亲每年操劳的重量。搞不好还是体贴他这个厨艺不精的
笨儿子,删减过的份量。
  几乎算得上埋怨的震惊在自省后淡去,问题仍得解决。
  下周一才是端午正日,至少得再过十天半个月,大爆炸的物流运输才能正常。
  寄回老家给母亲鉴定的念头可以直接电死,只能就近分送亲友。问题是他孤身在这南
方城市工作数年,除了半生不熟的同事、几个圈内的酒友,真正算得上亲密的人只剩……
  盯着装栗子的空碗片刻,他决定先用一场淋浴的时间逃避现实。
  时间来到周五晚间六点五十五分,租屋处的门铃久违地响起。
  三年不见的男人戴着口罩拎着保冷袋,出现在门口。
  炉子上还滚著汤,他开完门直接转身回厨房,边走边吩咐:“鞋柜上有酒精,自己喷
一喷,外套挂好再进来。东西放著先去洗手洗脸漱口,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呃,你有
要在这里吃吗?”
  习惯的招呼一旦出口就停不了,亡羊补牢的弥补更尴尬。
  正在玄关挂西装外套的男人动作一顿,随即自然地回答:“要,拜托好心的少爷赏碗
饭吃。”
  他轻哼一声,趁著汤水大滚淋下蛋汁,随即熄火。
  橘红色蛋液被余温催绽成软嫩蓬松的蛋花,是男人最喜欢那种。
  端汤上桌,眼前是蒸好试吃的端午粽、应景的炸茄子和四季豆,还有一道蒜泥白肉。
  他盯着坐在桌边眼巴巴等开动的男人,像个幼儿园老师般确认:“手洗了吗?有没有用
肥皂?”
  挺拔高壮的男人变身乖巧的小朋友,连忙亮出双手,手心手背都给老师检查一遍。
  他扫了那张笑得讨好的脸一眼,没好气地宣布:“吃饭!”
  明明人是他约的,但真正见到面,莫名其妙的烦躁与隐隐约约的偏头痛联袂发作,让
他脸色不好,口气也凶恶不少。
  男人不介意,甚至甘之如饴地维持灿笑,“我带了酒,喝一点?”
  酒瓶从保冷袋里拿出,他盯着酒身上“獭祭”二字皱眉,“为什么是清酒?”
  分手三年,连他爱喝红酒都忘了?
  “因为红酒配粽子很奇怪嘛。”
  对方将那支被誉为梦幻逸品的二割三分纯米大吟酿放上桌,又变出两只酒杯。
  “配清酒就不奇怪?”
  “理论上要配雄黄酒,但我怕你会现出原形。”男人将冰好的清酒打开,倒了一小口
给他,赶在他动手揍人前劝道:“试试看,我觉得你会喜欢。”
  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讲话仍幼稚得要命。也不知道是只对他这样,还是在外人面前也
这样。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也是外人……顶多算旧人。
  半信半疑接过酒杯,他先是轻轻摇晃杯身闻了闻,清新淡雅,确实没有记忆中的呛
鼻。啜一小口含在嘴里,冰凉清爽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米香,一改他对清酒的负面印象。
  皱起的眉头松开,他还想再喝第二口,听到对面的人说:“先吃饭,要喝晚点再
喝。”
  “才十几趴不会醉啦。”
  “我不怕你醉,但空腹伤胃。先吃点东西。”男人把拆好的肉粽放进他碗里。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不是叫假的,不只栗子从不动手剥,就连剥自己做的肉粽都懒。
  他将空碗推给对方做交换,心安理得开动。
  筷子将被戏称立体油饭的北部粽一分为二,断面露出酱色浓艳的卤肉、吸饱酱汁的香
菇、甘甜焦香的板栗,而背景是隐藏在油饭中金黄酥软的干贝丝和脆口不死咸的菜脯。
  先挟一小口送进嘴里,越嚼越有滋味的干贝丝将他精心调味过的糯米饭打得痛哭流
涕,毫无招架之力。
  口感不差,但口味跟从小吃到大的印象天差地远。
  他默默放下筷子,阻止对面的客人,“你别吃了。”
  男人放下已经送到嘴边的食物,“怎么了?”
  “不好吃啦怎么了。”他指指一旁矮柜上的电锅,“我有煮饭,你去吃饭,不要吃
粽子。”
  男人失笑,“你不是叫我来帮忙吃吗?现在又反悔?”
  “对!就是不想给你吃,怎样?”
  他的自暴自弃似乎取悦了对方,他看那人笑得更灿烂,“不管,反正你说要拿十颗给
我,男子汉说话要算话。”
  “我是喝雄黄酒会现形的蛇精,你自己刚刚说的。”
  记性不好但记仇一流的他哼了声,捞过准备好的甜辣酱,打算麻痺味觉,解决眼前的
灾难。
  没想到通红的瓶身是轻薄的假象,看似还剩一点,实则空空如也。
  他只好起身离席。
  “你要去哪?”
  “去找甜辣酱,我记得还有。”
  不知是哪个天才硬把存货塞进最上方橱柜的最深处,距离一百八十公分还有段距离的
他踮脚试了几次,手伸到快抽筋还是差一点点。
  对长期宅居在家的他而言,这样的简单伸展已是剧烈运动。
  他又急又气,感觉从鬓边到后脑,一跳一跳地痛。
  当他决定屈服去找椅子时,一股温热的气息将他包围。
  “你放哪边?喔,我看到了,这个?”
  他接过甜辣酱道了谢,对方却没放人。
  男人一手撑在上方的橱柜,一手按住流理台边缘,上下左右将他的退路完全封死。
  “……先生借过,防疫期间请你维持社交距离。”
  那位先生不但没借他过,还盯着他一直怪笑。
  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先声夺人:“闭嘴,不准开黄腔。”
  “我很严肃。”可惜唇角勾起的弧度太邪佞。
  “骗鬼!你一定是想问:‘不维持社交距离,维持性交距离可不可以?’”
  男人收敛笑容,严肃道:“小鹿,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你才蛲虫!”
  对方又恢复那种邪佞总裁式的笑容,愉快地点头,“对,我喜欢你的屁股。”
  请客吃饭还被性骚扰的主人愤怒地亮出拳头,“你欠揍吗?”
  男人弯身向前,在正义的铁拳上亲了一口,从容地自犯罪现场离去。
  回到餐桌上,经过几句争执拉锯,两人各自消灭一颗粽子,饭局在不惊动邻居和警
察的情况下结束。
  他自我安慰,虽然粽子的味道失败,起码配菜和那锅汤还维持当年天天下厨的水准。
明明是平凡无奇的紫菜蛋花汤,某人一口气就喝了两大碗。
  饭后,两人隔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喝酒,看政论节目的来宾为了年长者施打疫苗的问题
大小声。
  他顺势问起男人家的情况。
  男人抿了一口酒,慢吞吞地说:“我爸还没打。他去年小中风,幸好恢复得不错,只
有在骂人的时候会大舌头,咿咿啊啊,讲不清楚。”
  “那不是很好吗?”不管是恢复良好,还是变得不会骂人,都是好事。
  “……也是。”
  他扫了对方一眼,“干嘛?你还有什么不满?”
  “他说中风后像死过一次,很多事都想开了……包括独生子爱男人这件事。”
  这题他不知道怎么答,只能干笑:“那……恭喜你出柜成功?”
  男人仰头将杯中残酒喝尽,“我五年前就成功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我一见钟情的人面前出柜成功。”
  五年前,男人向他告白,说自己明明是异性恋,却对他一见钟情。
  三年分别音讯全无,他怕自作多情,装傻问道:“谁啊?我认识吗?”
  “嗯,你认识他妈。”
  一度被酒精安抚的躁动与头痛,再度苏醒。
  他不动声色地抓紧抱枕一角,“这种时候还要讲废话?”
  男人盯着电视,没看他。“因为我很紧张。”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你不紧张怎么一直在抠抱枕?都快被你抠破洞了。”
  纾压的小动作被抓包,他干脆把抱枕抱进怀里,“这是我家的抱枕,我爱抠几个洞就
抠几个洞,你管那么多是住海边喔?”
  不想针对抱枕该有几个洞和他是否住海边做讨论,对方继续自己的话题:“你认识他
妈、他爸和他家那对吵死人的双胞胎妹妹,但你不知道一个天大的祕密。”
  这段话的嘈点略多,但他选择暂时搁置,追问:“什么秘密?”
  “他前男友一直在等他。”
  那是他们交往的第二年,关系稳定热恋中。
  男友到国外进行分公司设点考察一个月,出差回国的那个周末,他整整两天没下过
床。
  忘记是对方欲火焚身还是他饥渴难耐,反正奸夫淫夫干柴烈火,谁也别装清纯未成
年。
  那时的他很傻很天真,腰酸背痛之余想着果然“小别胜新婚”,多来几次也不错。
  几个礼拜后,他后悔了。
  “我觉得那边的局势不太稳定,还要观察,但上头很坚持,加上对手也打算抢攻……
目前是预计先去一年,搞不好几个月就回来了,你不用那么悲观嘛。”
  “我悲观?!”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我超乐观的好不好?就因为我超乐观,所以我
也觉得那边有得赚,搞不好一两年就能回本,接下来就是躺着数钞票。你们公司不叫你留
个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我跟你姓!”
  “你想跟我姓还不简单?”男友将站在沙发上跳脚的他拉下来,搂在怀里揉头摸背安
抚道:“我们先去办注记。我老爸还没搞定,但我可以先请你那边的吃饭,我妈也会去。
如果你想拍婚纱照,我们……”
  “少转移话题!”他揪著对方的衣领,用瞪大的双眼喷火,“你要追求理想发展事
业?很好啊,慢走不送!外头一卡车肌肉猛男排队等我挑,我干嘛跟王宝钏一样苦守寒窑
等你十八年?”
  “不可能十八年啦。就跟你说……”
  “你不用说,你听我说。”他推开男友,用一种对方从没听过的冰冷口吻道:“两条
路:你去,我们分;你留,我爱你一辈子,直到你不要我。”
  “……没有第三条路?”
  他笑了。“你希望有第三条路?我放弃在这里的工作、亲友、生活圈,跟你千里迢迢
飞去那个什么叽哩咕噜共和国?假设那边能接受我的学经历,我还是要年资清零从头开
始。如果不能,我待在家里干嘛?帮你煮饭洗衣,上班辛苦了,Coffee , tea or me ? ”
  “那样不好吗?”
  “那、样、不、好、吗?”他气到头痛,开始歇斯底里大吼:“哪里都不好!你要我
放弃的是我好不容易拼来的一切,包括我刚贷款买的车!”
  “如果你买车是为了载小男生回家,不如不买。”
  “我载小男生回家?!我什么时候──”
  “想起来了?”
  那件事他没跟其他人提过,扣除被熟人目击又辗转传了十万八千里到男友耳里,真相
只剩一个。
  “……你认识那个小朋友?”
  “十八岁就可以结婚生小孩了,大四还算小?”
  他觉得被一个小自己快十岁的男孩子压在自己的新车上强吻实在太丢脸,更何况,这
件事也跟他们吵架的原因无关,于是随口敷衍,“那是意外,不重要。”
  “我老婆在外面被人吃豆腐不重要,什么才重要?”
  “我不是你老婆。”
  “对,我们还没结婚,但在我心里……”
  “就算结婚我也不可能是你老婆,不要把我当女人。”他冷冷地说:“想找女人结婚
生小孩就去,我没阻止过你。我不想听你哪天酒后吐真言说是我把你扳弯,害你家断子绝
孙。”
  “小鹿,你可以冷静点吗?”
  “这就是我冷静的样子啊,老、公!”
  语毕,他连外套都没穿,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出,冲进低温十度的冬夜。
  从晚上十一点多到凌晨六点,他坐在附近超商的座位区按掉三十几通来电又已读不回
二十几条讯息,看那人匆忙地经过这间超商三次,却因为视线死角,始终没发现他。
  也算是命运捉弄吧。虽然芭乐又狗血。
  凌晨六点半,他终于撑不住,决定回家睡觉。有床不睡硬要在人家店里趴着睡还妨碍
营业,何必?
  把借来的手机充电器还给大夜班店员,请了一杯咖啡感谢收留,他拎着早餐回家。
  沙发上的男人在听到开门声时惊醒。
  对方面容憔悴地望着他,一夜间老了好几岁。
  他摇摇头,在心中耻笑如此陈腔滥调的感慨,把早餐放在客厅桌上,男友面前。
  依旧是两个鲔鱼饭团、一个微波起士三明治和一杯不加糖热美式,但显然男友现在不
饿,看都没看一眼。
  “……你回来了。”
  他点头,想了想,伸手摸了摸男友的脸,指尖抚过眼下的黑眼圈时,触感格外温热。
  “我去睡了,晚安。”
  来自男友的那声晚安,等到他走进房门,换好睡衣躺在床上,都没有听见。
  那天是礼拜六,他一觉睡到下午。爱心早餐还留在原处,旁边多出一张纸条,上头压
著一把正好是早餐金额的零钱。
  拨开铜板,他盯着上头龙飞凤舞的四个字许久。
  他双手捧起那张纸,像捧起某种轻薄易碎的奢侈品,随即轻轻一吹,望着那张纸片飘
啊飘,三两下坠落在木头地板上。
  “祝你幸福是吧?你也是啊……”
  那天之后,他开始时不时地偏头痛。他总觉得是那夜出门没穿外套,被寒风冻到头的
后遗症。
  数年后重逢闲话,没想到男友──更正:前男友,依旧对那个大学生念念不忘。
  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虽然不是愉快的回忆,事过境迁,他也就实话实说。
  那天滂沱大雨,有车当思无车之苦的他顺道载了几个同事回家,那个才来实习一个
月的大四生是最后一个。
  把人送到公寓楼下,他正烦恼要怎么绕回住处才不会被卡在雨天的车阵中,眨著桃花
眼的小男生突然把手搭上他的手背,开口:“雨下那么大开车很危险,你要不要上楼等雨
停再走?我煮咖啡请你。”
  来自小朋友的邀请让他觉得虚荣,但也不至于被诱惑。他笑了笑,挪开对方的手,
“谢谢,但我不喝咖啡。雨大我会慢慢开,你回家小心,掰掰。”
  男生没多纠缠,准备乖乖下车。
  才在庆幸对方知道分寸,他就听到小男生扯著安全带求助:“好像卡住了,我打不
开……”
  交车不到三个月,不会吧?
  下意识凑上前查看,他被对方一把抱住,按紧后脑勺强吻。
  他在回神后放弃挣扎,只是咬著牙关没让人把舌头伸进来,直到对方觉得毫无反应太
无趣才放手。
  “……我技术很差吗?”
  他抽了张面纸擦擦嘴,淡道:“我男人的技术比较好。”
  “结果咧?他就哭着跑下车了?”
  “对啊,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跟着捧哏,接着一秒吐嘈:“当然没
有。”
  “后来?”
  “大家都是成年人,班还是照上啊。只是后来他跟总经理在厕所有些人与人之间过度
深入的连结,这件事不知道怎样传到总经理夫人那边,没几天他就被火了。”
 
  “……你没去检查有没有中奖?”
  他瞪了前男友一眼,“如果我当初中奖,你现在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吗?”眼看前男
友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继续追打:“所以你真的认识他?”
  “他是我朋友的表弟。”
  “哪种表?”
  “……有血缘那种。”不愿多谈别的野男人,前男友把话题绕回去:“所以这件事让
你觉得自己是个万人迷,不想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觉得沟通好难又好累的他深深叹息,耐心解释道:“所以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万
人迷,怎么会沦落到抓着男朋友问他工作跟我你要选哪个的地步?太惨了吧?”
  前男友歪了歪头,“你的意思是……”
  知道这男人在某些地方迟钝到不行,他只好把话说白:“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很想哭
著求你留下来。我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只好先火了你,省得爱你爱到变形。”
  此处似乎有笑点,但男人笑不出来,不满质疑:“这算什么本能?”
  “趋吉避凶的本能啊。听到草丛有脚步声就先狂奔八百公尺,我们蛇精都这样。”
  虽然应景但实在有点烦,无奈男人此时不敢去碰蛇精的逆麟,只好接着问:“所以你
现在是被压在雷峰塔下还是怎样?”
  他认真思考几秒,“那要看你是法海还是许仙了。”
  “为什么不能是许士林?”
  “因为这样母子乱伦,有点太刺激。”
  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自认已晋级为2.0版本的前男友拒绝再落入二选一的陷阱。
  “我想当作者。白蛇传的作者是谁?”
  “嗯……施耐庵还是罗贯中?”
  “会不会是曹雪芹?”
  “四大名著还有谁?”
  “……吴承恩?写西游记那个。”
  他放弃跟理科男讨论文学,掏出手机,“算了,google比较快。”
  “小鹿,这发展是不是不太对?”
  认真搜寻中的他没抬头,也没看见前男友纠结的表情,“哪里不对?”
  “聊分手原因聊一聊开始讨论文学名著然后查资料……这样对吗?”
  “不然你要哪种发展?”
  前男友清了清喉咙,深情地望着他:“人与人之间深刻连结的那种。”
  他气炸,“那不叫发展,叫发情!”
  前男友从善如流,“正好我现在单身,你应该也是吧?你愿意当我一辈子的发情对
象吗?”
  “不、愿、意!”他收起查半天也没查出定论的烂手机,“时间不早我要休息了,请
你现在──呃……”
  明明屋里只有两个人,为什么他吼到一半像有人拿着金属球棒往后脑挥了一记再见全
垒打?
  他摀著头,整个人缩成虾米状,再泡发半天就可以下锅爆香炒成粽子馅了。
  “小鹿?小鹿你怎么了?头痛吗?我带你去医院!”
  二话不说被打横抱起,他只来得及抓住前男友的衣襟,“不、不用……就、老毛
病……嘘……”
  会意地放低音量,男人抱着他,轻声细语地问:“有药吗?我去拿。”
  挨过最初那阵眼冒金星的剧痛,他窝在对方怀里缓缓呼吸,嗅著熟悉的味道,把脸颊
往男人的心口蹭了蹭。
  前男友摸摸他的脸,低头吻上他疼痛的位置。
  “小鹿乖乖,痛痛飞走了。”
  拿来哄现在的三岁小孩都没用的话,却对三十好几的他有神效。
  想笑又想哭的他干脆闭起眼睛,在那句魔法咒语重复吟唱几遍,稍有好转时,虚弱地
反过来安慰对方:“偏头痛而已……没事,等一下就好了……”
  偏头痛的成因很多,天气、压力、情绪、饮食、作息……各式各样,发作的部位和程
度也因人而异。
  他对自己的病因有模糊的猜测,只是猜测。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症状不严重,次数也
不频繁。话又说回来,他们这把年纪的社畜,如果没个过敏头痛胃食道逆流,交际应酬都
少一个话题。反正死不了,忍一忍就过了。
  “你等一下,我去买止痛药。”
  他不敢摇头怕加重症状,硬颈拒绝:“不吃。”
  “不看医生又不吃药,你想痛死吗?”
  “有啦。就是看了医生……才知道不会死。”他扯扯嘴角,“医生也是开止痛
药啊……我就不想吃。”
  “为什么?”
  “怕成瘾。”
  明明是在说止痛药,不知为何,男人突然想起稍早那句听起来好像是笑点但细想却是
哭点的分手原因:“省得爱你爱到变形。”
  男人没再多说,抱着他哄,直到他恢复力气能自己起身。
  想早点洗澡睡觉的他进房拿换洗衣物,发现对方不仅没有识相回家,还一路跟进房
间。
  “本寺不留男客,施主自重。”
  他装模作样唸了声佛号,试图让气氛别那么沉重,好像他不是偏头痛,而是脑癌末
期。
  前男友没心情配合,承诺道:“我不乱来,睡地板。明天你睡醒我就走。”
  “怕我一睡不醒喔?又不是脑震荡。”
  “呸呸呸!童言无忌。”抬手挥去胡言乱语,男人打开他的衣柜,精准挑出他的睡衣
塞过去,“家里有别的男人,睡觉的时候把衣服穿好,别露点。”
  天气那么热,一个人住常常穿条睡裤,甚至只穿内裤就睡死的他盯着那件许久不曾上
身的短袖睡衣,恍如隔世。
  “不想穿也可以,到时被夜袭不能怪我。”
  没力气跟他争论这种检讨被害者的邪说,他轻哼一声,拿着睡衣睡裤走向浴室。
  定时空调在半夜停止运转,只要没发作就能一觉到天亮的他居然被热醒。
  被一个内建方舟反应炉的大块头搂在怀里抱紧处理,就算十六度的冷气也不够凉。
  “说好的不乱来睡地板呢?骗子。”
  面对枕边人的控诉,言而无信的男人半梦半醒,闭眼哄道:“小鹿乖乖,老公惜惜,
痛痛飞走囉……”
  若是以前肯定会为了某两个字把人踹醒的他磨了磨牙,忍住。
  算了,看在免费陪睡的份上,先记帐。
  隔天醒来,他望着凌乱的另一半床铺,好像能根据床单上的皱褶勾勒出昨晚那人的睡
姿。
  似梦还似真。
  他慢吞吞地爬起床,接着像每个被3C产品主宰的现代人一样寻找手机,点亮萤幕。
  他和前男友的对话页面有一则新讯息。
  ──薏仁浆在冰箱,烧饼油条和止痛药在桌上。我问过药师,这款成瘾性最低,还很
痛的话吃过早餐再吃。谢谢你的粽子,酒我带走了,等你好一点再一起喝。脏衣服我丢洗
衣机了,记得拿出来晒。按时吃饭,早点睡。有空再约。
  他模糊想起早上有人摇醒他,问早餐想吃什么?神智不清时,他讲了距离很远的传统
早餐店,指定要喝那家的薏仁浆。
  拎着手机出房门,餐桌上有早餐和一盒止痛药,打开冰箱有两杯薏仁浆。走到阳台,
洗衣机早就停止运转,里头是洗好脱水完毕的深色衣物,而晾衣绳上挂满浅色衣物和他的
内裤。
  这人以前有那么贤慧吗?讲话也没这么唠叨吧?分手三年的改变如此巨大?
  他突然很想见这样的前男友一面。
  ──你在哪?
  ──你家附近的全家。
  ──在那干嘛? 
  ──因为全家就是你家。
  ──……你收了多少钱业配?
  ──开玩笑的。疫情期间不能内用,我在你家转角的公园,有粉红大象溜滑梯那个。
  ──美好的礼拜六干嘛不回家耍废?
  ──我想离你近一点。
  他盯着那行堪称情话范本的回答,想起另一件事。
  ──为什么过那么久才来找我?
 
  这一次,那头没有秒回。他等了片刻,干脆先去刷牙洗脸,回来才收到落落长的答
案。
  ──我去了半年后,那边政变了。我带着台湾干部先撤回来,等了两个多月,上头终
于决定结束分公司业务。我想找你,但你换了电话搬了家。打去你公司,对方说你辞
职了。脸书、IG都被你封锁,我不确定你是躲我还是出事,辗转打听到你身边有人才放
心。要不是你主动约我,我还不敢找你。当初我选了工作,是我对不起你。
  他把那段回应前前后后看了三遍,揉揉溼润的眼睛,顺着对方给的时间点推算,才想
起那时身边是谁。
  或许当年他们真的无缘。
  失恋后的他水逆大爆发,先是工作被人陷害,接着出了小车祸、手机坏掉,有一瞬生
无可恋的他索性接受挖角,换手机换工作换住处,重新开始。他在新公司待了三个月,拒
绝四个追求者,答应了第五个。
  他只是觉得那时已经空窗一年多,再空下去就要开天窗。而且,五号笑起来的样子很
顺眼,他喜欢。
  五号各方面都不差,除了抽菸。抽菸不是大问题,前男友也抽菸,他自已有时为了应
酬也会陪抽。惨就惨在五号抽的菸跟前男友一样,不只品牌,连浓度都相同,以至于他那
阵子一闻到五号身上的菸味,就开始偏头痛。
  他才发现,五号笑起来的样子不是顺眼,是眼熟──某个角度很像前男友。
  花了一年多还没走出情伤,为了对得起良心,他跟五号提分手。
  五号倒是跟他好聚好散,笑着说起码可以做朋友,有空再出来喝酒。
  他很是欣慰,后来也真约过几次,不交往后反而聊得起劲喝得更嗨。
  某次和醉醺醺的五号勾肩搭背从海产店走出去叫车时,他突然感慨:这才是现代人的
交往模式啊!那种嚷着一见钟情,交往第二年就说要过一辈子的人,是从上古时代穿越
来的吧?
  曾有朋友提醒他,不要跟五号走太近,对方的现任非常会吃醋。但他问过五号,双方
都问心无愧,认为彼此是不盖棉被纯聊天的健全男男交往,懒得管别人怎么传。或许就是
这样,一路传到当初打探消息的前男友那里。
  圈子太小,有心人随便就能探人隐私;偏偏世界又太大,才让他们向左向右,始终遇
不到对的人。
  他深深叹一口气,很想来根菸,看能不能吐尽沧桑磨难造成的乌烟瘴气。
  如果现在再问他,他可能会愿意跟对方去那个叽哩咕噜还是稀里呼噜共和国拼拼看。
人生太短,留给他们错过重来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能定期回来探望父母,那他再无其他
牵挂。
  ──我也对不起你,当初没有抛下一切跟你走。
  ──你在哪?
  不知为何,他好像能看见对方此刻急切又忍耐的表情。
  ──家里啊。
  ──我现在能去找你吗?
  ──不能。
  那头一反常态,丢了一堆崩溃倒地搥胸大哭的表情来。
  原来这家伙买了那么多贴图?为什么从来没对他用过?!
  没有前因后果任何说明,他劈里啪啦打了一大串缺很久的日用品和喜欢的肉菜蔬果零
食饮料,甚至还有一家以前要排半个小时以上的鸡蛋糕,送出!
  似乎不到一秒,对方传来两个字:收到。
  他盯着曾经连名字都不想看到又不愿删除,只标注前男友三个字的电话号码许久,最
后默默把那个前字删掉。
  放下手机,他伸了个懒腰,又晃晃脑袋让自己澈底清醒。然后,他奇蹟地发现,通常
这时会隐约抽痛的太阳穴和后脑都乖巧安分,一点儿也不痛。
  姑且不论奇蹟有没有发生,起码在这一刻,无病无痛是真。
  于是他把手机捡回来,补了一行字。
  ──如果过阵子疫情趋缓,要约个时间见家长吗?
END
作者: maplemonster (晚飏)   2021-07-04 21:06:00

Links booklink

Contact Us: admin [ a t ] ucpt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