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舟的回忆在江胤佐嚷声中被打断了。
“把拔，月亮好漂酿，把拔，月亮为什么不见了，我想月亮陪我耶！”
江予舟弯下腰，耐住性子说了好几次：“月亮被大楼遮住了。”
“月亮为什么会被大楼遮住，我不想月亮被大楼遮住耶。”
何晏左看到江予舟已经解释了好几次月亮为什么会被遮住，但小孩还是一直在卢不想月亮
被遮住，一大一小脸色都不好，倾身问道：“要不要我推他回去看一下月亮再过来，你在
这里等我就好？”
“不用。”江予舟说道：“他应该是饿了乱闹脾气，我家就在那里。”看向江胤佐，“宝
贝，你要不要吃糖果？我给你一颗糖果，我们明天再看月亮好不好？”
“现在要看月亮！”江胤佐坚持。
江予舟又问：“现在的话就没糖果喔，你要月亮还是糖果？”
江胤佐眼睛张得大大的，有点委屈：“糖果。”
江予舟取出一袋糖果，让江胤佐自己挑了一颗：“只能一颗，不然牙齿会长细菌对吗？”
江胤佐认命点头：“只能一颗，不可以好多好多颗。”
何晏左推动推车，笑道：“以为你是不会给小孩糖果的那种爸爸。”
江予舟回道：“小孩上学很难没接触到糖果，单亲爸爸总是要求生存，偶尔一两颗就算了
吧。”
带着何晏左走进大楼，客气地问管理员：“请问我的餐送到了吗？”
“有。”管理员让江予舟签收后，把保温提袋拿给江予舟。
何晏左旋即说道：“这我来拿，你推佐佐。”顺手就把那提袋从江予舟手上搬过来。
“我又不是提不动，你干嘛？”江予舟觉得没必要，他又不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花瓶。
何晏左想的自然不一样，男友对他来说本来就是要好好对待，这么多年没宠到当然要加倍
奉还，宠上天都不为过，他没跟着江予舟往电梯方向，反而还待在管理员那里，从口袋里
摸出一包菸，问管理员说：“大哥，你有食薰某？（你有抽菸吗？）”
“有啦。”管理员不好意思地说道。
何晏左直接把整盒菸往管理员手里塞，“后摆若看着阮，物件拢交互我提着好。（送你，
以后要是看到我们，东西都让我提就好。）”何晏左用台语说道。
管理员笑笑应下，看起来有些迷惘，但也没多问。
说完何晏左才到电梯口跟江予舟会合，进了电梯。
“你抽菸吗？”江予舟面无表情地问。有小孩后，他对这件事情很在意。
“没有。”何晏左回道，“我随身都会带一些菸到处送，跟工班他们搏感情用的。”
何晏左看江予舟表情还是没缓下来，求生欲浓厚，“我发誓我没抽，我只有送，而且他们
抽的时候我都有退避三舍，绝对没有抽到二手菸，真的你相信我，一定不会害到我们的佐
佐。”
“佐佐是我的，不是我们的。”江予舟想扳著脸纠正，嘴角却不自觉透出些笑意。
他打开家门，将江胤佐推进门。
“他叫我马麻耶。让我高兴一下不好吗？”何晏左可怜兮兮地说道。
“放心，现在就让你高兴。”江予舟把江胤佐从推车上抱下来，整尊塞给何晏左，“你带
他去洗手上厕所，你不知道怎么弄就要他自己来，我把晚餐弄一下，等等开饭。”
江予舟布置餐桌，听江胤佐说他自己可以放小马桶坐垫，又很得意地跟何晏左宣布他尿出
来了。
“马麻你要帮我拍手啊。”
“好好好，拍手拍手。”
一大一小此起彼落的掌声传来，江予舟的唇角再度缓缓勾起。
事情也许没他想的那么糟，说不定何晏左真能坚持下去。
耳边又传来江胤佐稚嫩的声音，正在教何晏左湿搓冲捧擦，还说不是这样，是那样。
“这样吗？”何晏左问道。
“对啊要很多很多泡泡，这里也要搓、这里也要搓……”
最后来到餐桌时，是何晏左把江胤佐抱在怀里，两个人互相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个，脸
颊沾上些许口水。
江予舟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他当然是高兴的，但还是有点醋意，只是这醋到底该吃谁的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把拔你说不可以亲别人，可是马麻不是别人，马麻是马麻。”江胤佐有野兽般的直觉，
连忙说道。
“……”江予舟没办法对小的生气，只能瞪大的：“你洗脸了吗？！”
“刚才有一起用洗手乳洗了，小舟你放心我皮粗肉厚不会过敏。”何晏左把江胤佐安置在
儿童餐椅上，赔笑道。
“……我没有在关心你会不会过敏。”江予舟抽了含酒精的湿纸巾，“他还时不时摸脸把
手塞嘴巴，以后少亲他。”
江胤佐煞有其事地点头，“马麻不可以亲我，马麻可以亲把拔。”
“他都这样说了，你要不要……”何晏左比了比自己的脸颊。
“不要。”江予舟秒拒绝，把汤匙拿给江胤佐，“佐佐吃饭。”
江胤佐眼巴巴地看着何晏左，“马麻你能喂我吃饭吗？”
“不行，你平常不是都自己吃饭吗？”答的是江予舟。
“可是现在有马麻，我想要马麻喂我吃饭！”江胤佐泫然欲泣。
“不行，你自己可以吃，而且叔叔他也要吃他自己的饭。”江予舟坚持道。
“……小舟，如果我说我没有很饿，你会不会打我？”何晏左说道。
江予舟当然听懂何晏左想表达什么，忙碌一整天他确实疲惫，如今有个人就在身旁，能帮
忙自己带小孩，他也懒得再坚持，“佐佐，今天可以，不代表以后可以喔。叔叔如果不在
，你就是要自己吃饭，把拔很累没力气喂你，阿嬷来台北或我们回去找阿嬷时也要乖乖自
己吃。”
“好，马麻喂我。”江胤佐兴高采烈地把汤匙递给何晏左。
“我怀疑他根本没有在听我说什么。”江予舟这话是对何晏左说的，他这一路上很想对何
晏左说另一句话，但自己也清楚太亲暱生侮慢，忍着不敢说出来——如果你没办法一直对
他好，就干脆从来不曾对他好过，免得他太依赖你。
他是对何晏左没信心吗？江予舟开始扒著饭问著自己，算吧，但也不尽然。他当初留下这
孩子，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却还是有些事没料到——带幼童的操劳度。
更多的情绪反应是这些年带小孩带下来，时刻要往生，对别人是否真能长期忍受这个孩子
也有质疑。
“放心。”何晏左笑笑安抚江予舟，“老公，我随你差遣。”准确无误地把一口饭菜喂进
江胤佐配合张大的嘴巴里。
虽然时间不长，他能感受到江予舟带孩子的压力，刚刚江予舟那段话的深意他能听懂，那
是怕他打破原有父子两人的秩序，也担忧他只是一时兴起，受不了孩子就走。
有这些焦虑很合理，他不打算多说什么，这时候，死缠烂打、胡乱搞笑比说一堆保证有用
得多。
“老公？”江胤佐纳闷发言。
“你叫我马麻，我就是他老婆，他就是我老公。”何晏左解释道。
“不要乱教。”江予舟眼刀杀人，又转向自己的孩子，“叔叔他是开玩笑的。”
何晏左那句我才不是开玩笑的被江予舟的眼神杀死在腹中。
“马麻开玩笑？”江胤佐又被喂了一口饭。
“对啊。”江予舟边吃饭边点头。
“马麻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江胤佐继续问。
江予舟心道要惨，下一轮的为什么开始了，只好反问：“你说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呢？”江胤佐纠缠不清。
“因为我跟你把拔感情很好，所以能开玩笑，别人就不能开这种玩笑，知道了吗？”何晏
左猛刷存在感。
“耶！你们感情很好。”江胤佐鼓起掌来，笑得很开心。
江予舟被江胤佐的迅速反应弄得猝不及防只好发狠地瞪着何晏左，何晏左认真地喂他的饭
，装作若无其事。
江予舟还是从儿子下手：“宝贝，专心吃饭，少说话喔。”
“可是我想说话耶。”江胤佐皱眉头。
江予舟哄道：“可是你一直说话，叔叔就要喂你喂好久，就没空吃饭，他肚子就会好饿好
饿，好可怜耶，还是你要自己吃？”另一边用眼色示意何晏左——如果你再敢说你不饿，
就立刻滚。
“对啊，我好饿好饿，要饿死了。”何晏左自然不敢违逆另一半的意见，立刻抱着肚子喊
饿。
江胤佐认命，“好拔，我不说话，马麻喂我。”
小孩终于闭上嘴巴，江予舟下意识地赶快吃，如同有孩子后的每一餐，深怕江胤佐等一下
就出什么状况要他救援。
他亦明白江胤佐已经算是乖巧，但孩子就是孩子，带小孩就是有它让人崩溃之处，这几年
下来他神经绷得很紧，早成为一种习惯。
何晏左把江予舟的吃相看在眼里，他们在一起几年，江予舟吃东西向来缓慢优雅，如今却
像是被按了快速键，看得出很急躁，何晏左心想绝对跟自己正在喂食的这个小孩有关系，
不想提到孩子，又不忍看江予舟吃这么赶，开口说道：“我真的没打算抢你碗里的食物，
吃慢一点啊。”
被何晏左这样说，江予舟直觉是被批评吃相，他紧绷的脑神经啪一声突然断线，什么架子
都端不住，口气不好地回道：“你自己来带带看一个小孩三年多，看看你能吃多慢。”
何晏左愣住，如果说他刚才能感受到三成江予舟独自育儿的压力，那他现在能感受到的是
江予舟满满因育儿而来的情绪。
他的心陡地揪紧。
他不是圣人，江予舟消失，他还猜不到缘由时，不是没怨过江予舟的心狠，然而更多的却
是懊恼自己，如果他能更有出息就好，如果他能成长得更快就好。
知道是他妈从中作梗后他更是恨，恨他自己没办法及早站得更稳，护住江予舟，这种恨几
乎快变成他的心魔，成了他功成名就的动力来源，他得成名得衣锦还乡，回到台湾，才能
重新追回心爱的人。
身为一个纯gay的江予舟，又是在什么样的绝望下才会草草找人生了个孩子？他妈当年到底
是如何逼迫江予舟？一个大男人只身带孩子，他还能看到一个没疯的江予舟，想想都该庆
幸。
随手搁在桌面上的手机正巧亮起来，又是他的母亲，他几乎是立刻掐断电话。
他今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就夺命连环扣，他哪能不知道为什么？
握住汤匙喂饭的手悄悄地捏得更紧。
他要对这对父子更好，而那个不停来电的女人，他不会原谅。
“把拔你生气了吗？我刚刚没有说话，把拔不要生气好吗？”小孩是最敏锐的，餐桌上突
然寂静无声，江予舟的脸色语气都不好，江胤佐很快反应过来。
“我没生气。”江予舟硬是扯出一个笑容给儿子。
他方才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迁怒，自己不该把这三年多带孩子的情绪转嫁到何晏左身上，
明明何晏左是不知情的无辜者，当年是自己下的决定，更别说，何晏左同样为了要回来找
他付出太多。
何晏左对他的温柔，不该被他拿来肆意践踏。
江予舟非常后悔，他或许因为带小孩被消磨掉谈恋爱的想望。但他自己清楚，他内心深处
对何晏左的情意仍旧深厚，尤其这孩子就是何晏左的翻版，他很难分得清楚，也撇不 下对
何晏左的情意，所以重遇后他极力避免亲近生狎侮，却还是在何晏左体贴细嫩的对待中恃
宠而骄。
他望着何晏左，缓缓说道：“对不起，你关心我，我不该那样回你。我吃得差不多了，你
快吃吧，佐佐剩下的他自己吃就好，不吃我再喂，你吃这样够吗？要不要我再点什么？”
“知道说对不起就好。”何晏左淡淡回道，表情严肃。
这次愣住的换成是江予舟。
何晏左继续说道：“真对不起我的话，晚上小孩就都让我带，之后让我跟你们一起住吧。
没这样的话，你就是没有一颗真诚道歉的心，我绝不接受你的道歉。”
—
你们有听到车子快开的声音吗？后天就要发车了。

这车好快啊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