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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MIX (天不从人愿)
2022-06-19 16:49:41深夜,周六。严格来说,已是周日。
看着刚过十二点的手表,新鲜人的心中一片茫然。
眼前,也是一片雾茫。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刚还在座位加班,突然感到身心交瘁。
不知不觉,来到顶楼天台,甚至爬上围墙。应该,只是想吹吹风吧?
商业区里,万籁俱寂。
远方点点灯火,幽微璀璨,在夜色的印衬下格外迷幻,
仿佛在诱惑他投身其中,化为星辰。
飞吧。飞吧。只要往前,就能重获自由。
脚下街景建物,渺小精致,于黑暗的寂寥里有如模型,
似乎在招唤他贴近观察,拥抱静谧。
跳吧。跳吧。只差一步,就能永远清闲。
一阵冷风,新鲜人大梦初醒,环顾四周。眼泪,却没有停。
眼前身后,难以抉择。
最原始的求生意志,柔声告诉他别想太多,还有一天周日可以放松身心,享受假期。
只需要转身下楼,回宿舍好好休息。
可紧绷的冷酷现实,严厉警告他不准松懈,只剩明天一日能够加紧拼命,赶工报告。
该立即回到座位,逼自己不眠不休。
所以飞吧。跳吧。放弃吧。解脱吧。每个人都来自虚无,迟早都要回归虚无。
眼前的路就是正确答案,唯一方向。不知名的呢喃低语,迅速引发轰隆雷鸣。
心中的天秤,逐渐往深不见底的那侧倾斜。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毕业那年,他充满热忱,即使履历石沉大海,依然保持轻松乐观。
因为他足够年轻,而且未服兵役。
企业为求稳定,当然希望录用当过兵的。他满怀信心这样告诉自己。所以当时并不着急。
当作体验军旅,他依令入营服役,平安顺利退伍。
之后一年,面试几次,挑挑拣拣,未能如愿。
挫折感悄悄降临,日益加重,让他明白何谓妥协。
又过一年,降低标准,终于进入知名企业。虽然待遇差强人意,
网络上还一堆差评跟违反劳基法的事蹟,但至少公司招牌够大,应该有发展性。
所以他决定牺牲眼前,放眼未来,接受比期望更差的录取条件。
特别是在跟同学们互通消息之后。
毕竟大家的薪资都不怎么样,自己没道理特别幸运。
有些同学甚至放弃寻觅工作,咬牙投身国考血海。
步步退让,自砍身价,只求换得自立温饱,父母安心。
大企业终究是大企业,虽然起薪不算优渥,可愿意提供宿舍,
环境虽不舒适,但起码租金低廉。
一个月两千元整,还包基本水电,尽管是四人雅房,公共卫浴,没有厨房冰箱,
缺乏通风采光,又不含网络和第四台,房间坪数也稍嫌壅挤,但好歹有张床能睡觉。
重点是无需押金,先住后付,房租于发薪时直接扣缴,还有舍监管理,
对他这样家境不好,靠着打工读完大学,又揹著学贷的人来说,无疑是很不错的福利。
只是契约一年一签,若是中途退租,违约金高得吓人。
但没关系。因为他是真心想要稳定发展,长期任职,
那怕三年一签也无所谓。没想到才两个多月,他就已经筋疲力竭,甚至产生恐怖幻觉。
其实他第一个月就想过离职,可高额的退租代价,像条无形绳索拴住了他,
再加上存款不多,工作难找,只能硬著头皮坚持下去。
这一坚持,日子便成了无间地狱,不得解脱。
抹去眼泪,握紧拳头,正要纵身跃下,却被熟悉的声音喊住脚步。
“学弟!这么晚了,还在公司?”
新鲜人扭身转头,看见温暖又亲切的微笑。
“学……学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发软,
不禁有些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小心!”学长快步上前,扶住差点失去平衡的新鲜人。
“你也上来透气?”学长帮助新鲜人爬下围墙。
“嗯。吹吹风。”新鲜人难掩尴尬,试图隐藏鼻音。
“这里风大,小心感冒。”学长脱下公司配发的制服外套,披上新鲜人的肩膀。
新鲜人大为感动,眼眶又红。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还在加班。原来自己在公司其实并不孤单。
仔细想想,在校时期,其实就受过学长不少照顾。
“学长。我是不是很没用?”背靠围墙坐下,新鲜人垂著脑袋。
“为什么这么说?”学长笑笑,跟着坐下。
“我们学历一样,又进同间公司。你才大我两届,
已经是人资副理,我连三个月试用期都快撑不下去。”
“万事起头难嘛。戏台站久了就是你的。”学长耸了耸肩。
“我最近可能真的太累,已经开始看到幻觉。”
“什么幻觉?”学长似笑非笑,似乎颇感兴趣。
“我会把公司里的人看成妖怪。”“例如?”
“有的人会长出很多支手,外型变成像是昆虫。
有的会出现马脸,但嘴巴却像屁眼。还有人变成狗头,一直伸长舌头乱舔。
老实说,我最近看到的同事里面,只有你是正常人的样子。”
“喔,那也不算幻觉。你是看见社畜们的习性。
每个人天生都有这种能力,那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观察力。
一般新鲜人都会被这点吓到,但很快就会视而不见。因为习惯。”
“社畜?习性?”
“嗯。有些员工放弃人性,就会自愿变成社畜。”学长点点头,开始解说。
“你说的第一种,叫应声虫。这种人阶级不高,但年资不低,所以薪水不差,
加上已不年轻,很难跳槽,所以逆来顺受,耐操抗压,任劳任怨,忍气吞声,
是公司产能的主要来源。
第二种是马屁精,推常是最基层的管理职,例如主任课长。
这些人整天只想讨好上级,无时无刻都在揣摩上意,
一言一行都是为了拍上级马屁,根本不管部属死活,就算指鹿为马也不会脸红,
是扮演让应声虫不断提高产能的压榨角色。大概就是用奴隶管奴隶的意思。
最后一种是舔狗,大多已经成为小有权力的中阶干部,例如理级主管。
这些人连下班或放假都在想尽办法讨好上级,为了跟当权者拉近距离无所不用其极,
请客送礼打牌输钱只是基本招式,算是一般社畜的进化顶点。
如果想再更上一层,就要连最后一丝人性都完全舍弃,不管上面伸出多肮脏的脚底板,
都得牢牢抱紧陪笑猛舔。就像条不问对错,只懂尽忠职守的狗。”
“学长,我也会变社畜吗?”“你想吗?被同化会比较轻松喔。”学长半开玩笑。
“不想。绝对不想。”新鲜人用力摇头,以看着救命稻草的眼神望向学长:
“学长。你是怎么保持当人类的?”
“也没什么诀窍,就是忠于自己的本质。”“本质?”新鲜人一头雾水。
“放心吧,你绝对不会变成那些动物,你跟他们本质上有所不同。我敢保证。
我这个人资副理的眼光决不会错。你的努力,我有看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试用期的考核不必烦恼。 ”话音未落,学长的手机响起。
学长看向萤幕,抱歉微笑:“副总找我,接个电话。”
“学长你忙。”能够直接与副总通话,新鲜人不禁肃然起敬,对学长更加崇拜。
学长起身,走向楼梯。
望着学长逐渐消失的背影,新鲜人又感到充满干劲,准备好加班再战。
楼梯间里,四下无人。学长不疾不徐接起电话:“二伯,搞定了。”
“他不会再惹事吧?”电话那头热闹吵杂,歌声喧哗,还伴随莺莺燕燕的嘻笑尖叫。
“在紧要关头放弃求死的人,绝对没有胆量再试一次,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更何况他有了希望。”虽然真相更加绝望。学长心想。
“重新招人简单,事情闹大就麻烦了。就算新闻能压下来,家属跟网络可不好搞。
虽然政府会配合装傻,我们还是要费劲演戏给个交代,调查什么的太麻烦了。”
“二伯放心。每批新人我都会亲自盯紧。”学长胸有成竹。
从小耳濡目染的他,很清楚怎么应付员工。
顶楼早已装了感应器跟监视器,有人在不正常的时间上天台就会触发警报,
通知少数几个人的手机。住在公司附近的学长正是其中之一。
“那个人还能用吗?不安分的话逼他离职。”
二伯的语气,就像要丢掉不好用的工具。
“他的脚踝已经出现须根,韭菜化很顺利。”聊天的时候,学长有趁机观察。
二伯在电话那端满意点头:
“能长期使唤的应声虫很好用,但近几年新兴的韭菜才是趋势。
各行业的节奏越来越快,消耗型的人力补给必须重视。”
“没问题的,这批很纯,每个都是我精挑细选。
面试就知道不对劲还来报到,上班第一天降薪水都能同意,
为了通过试用期天天免费加班,奴性多到从毛细孔喷出来。
简单来说,天生就是韭菜的料。”
学长笑了。二伯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