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仪式：6.出走
安哥、跛脚、七逃仔三人走进餐厅，向服务生打手势点饮料，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不知道为什么让跛脚有点难过。平时生铜也
会在他们的行列中，可是最近少掉一个的状况愈来愈常发生。失魂
落魄的生铜工作开始出状况，严重到连七逃仔都察觉不对劲，事
情愈来愈糟了。
“你们两个今天真不够意思，跑到不见踪影，让我和生铜两个
忙整天。”七逃仔一坐定就开始抱怨，如果不是认识他够久，跛
脚会认为他话中有话。
“生铜呢？”安哥没回答问题。
“他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又和肥猫那组人上山去了。”七逃仔
耸耸肩说。
“那好。”
“你还没说你们两个今天去哪了？”
“我们有事要做——跛脚的，事情查得怎么样？”安哥转向跛脚。
“我问了几个有经验的，查了数据库。像生铜这样出错，最后
铁定送进维修站。”跛脚只能照实回答。
“你是说生铜要被送去维修站了？”七逃仔总算意识到气氛不对
劲了。
“而且是送到后面修头壳。”跛脚补上一句，七逃仔吓得倒抽一
口气，安哥表情愈加凝重。
“生铜知道一定怕到尿裤子。”七逃仔喃喃说道。
“我们是铜铁仔，铜铁仔不会尿裤子。”跛脚指出他的语病。“
而且谁不怕？不要说你忘记了，整个脑袋被清到什么都没有，像个
白痴一样，谁都不想这样。”
“那时候有你们呀！我和生铜是同期的，你们两个都很照顾我。
”七逃仔说。
“我们同组的，没照顾你要照顾谁？”
“我们也要照顾生铜。”听到安哥肯定的口气，跛脚和七逃仔
对视一眼。
“要是我们放生铜出事，给人家知道我们这些铜铁仔连自己人
都不照顾，到时候还有面子走在路上吗？”安哥双眼直视跛脚。
“你还查到什么？”
跛脚眨眨眼连结线上数据库，绿色的光芒扫过眼前，安哥和
七逃仔的双眼紧接着闪过同样的绿光。
“喔！跛脚的，看不出来动作这么快，连资料都下载好了。”
七逃仔惊呼道。
跛脚挥挥手要他少来这套。“都在数据库里面，看你要不要
去找而已。”
“有这些东西，我们就可以帮忙生铜了。”
跛脚想着该怎么说才能提醒他真正的关键不是这些资料，甚
至不是他们三个。“安哥，我感觉生铜仔愿不愿意上路才是问题。”
“是这样吗？”
“不是吗？”跛脚有些疑问，安哥猜疑的口气他过去从来没听
过。“你想到什么吗？”
“我说你们，就只想着要帮忙他，都没想过如果这个女人是假
的该怎么办吗？”安哥说：“这说不定是一个陷阱，是维修站要整
我们故意设下的陷阱。”
“真的吗？”七逃仔大惊失色。“那生铜怎么办？他爱这个女
人爱到处理器都快烧了，要是知道这个女人是假的要怎么办？”
“这个女人不会是假的。”跛脚摇摇头说
“你怎么知道？”七逃仔问：“你看过她吗？”
“因为生铜不会跟我们说谎。”跛脚试着和两个后辈讲道理。
“你们忘记了吗？我们是铜铁仔，不会把没看到的事挂在嘴巴上说
。没有的资料就是没有，不会自己生出来。生铜一定是在那里见过
她，记下的她的名字和样子，才有办法把这些资料送进处理器里头
跑。”
“可是生铜除了下港之外，还有去过什么地方吗？”安哥又
问，他向来不容易说服。
“有个地方是宝库，只是你们都忘了。”跛脚指指自己的眉心。
“你是说数据库？”安哥问道：“生铜和数据库连线的时候
找到这个女人？”
跛脚点点头。“数据库里有很多东西，公司帮我们把全世界
都放在里面了。如果这个女人是真的，生铜一定会知道要怎么利
用数据库里登记的资料找到她。”
“好喔，我们来为爱走天下！”七逃仔开心地说：“我们来去
找生铜，要是他真的像跛脚说的那样，知道要去哪里找人，那我们
就有出任务的目标了！”
他看着安哥，看来是不会接受否定的答案。只是安哥并不是那
种容易说服的角色。
“你说的是真的吗？”安哥又问：“只要活人爱上铜铁仔，愿意
和他一起生活就能在一起的传说？”
“我们都是铜铁仔，我没有理由骗你们。”跛脚回答：“我很久
已就读过这个资料，只是从来没想过有铜铁仔愿意去试。”
要说跛脚没有期待是骗人的，只是决定权在安哥和生铜手上，
他充其量只是配角。眼前安哥轻叹一口气，终于愿意点头。餐桌上
的绿灯呼应七逃仔的欢呼转成白色，下定决心的三人各自举杯喝光
饮料起身离开。餐桌上的空杯和以往一样凭空消失，路过的服务
生瞥了来去匆匆的三人一眼，扭扭嘴巴在平板上纪录了一些东西。
离开餐厅后，安哥说要回去拿东西，和两人约好在生铜的货柜
屋见面。跛脚和七逃仔一边散步一边往生铜的住处移动，七逃仔和
往常一样东张西望，一双手摸来摸去像只猴子一样闲不下来。
“别玩了啦！”等到七逃仔突然决定要把路边的垃圾桶扛去送生
铜时，跛脚终于受不了制止他。“生铜自己就很爱堆东西，你不要
再搬去给他挡路。”
“他说不定会要一个桶子来收东西。”听这个嘻皮笑脸的调调，
真的很难猜七逃仔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不要闹了。”跛脚只能再说一次。
“不要就不要。”七逃仔耸耸肩，放下堆满废弃零件的垃圾桶。
这些垃圾桶和港口的垃圾山一样，定时会有港工来收去，送到回收
场再制成其他零件。如果运气好，跛脚以后的新膝盖说不定就在里
面。
“你在想什么？”七逃仔问。
“没什么，继续走你的路。”跛脚说。
“很奇怪对不对？”七逃仔一边走一边没头没脑地问。
“说什么奇怪，你有哪天是正常的？”跛脚反问。
“不是啦！我是说像生铜这个样子很奇怪。你看平常设定是这
样，安哥是爱生气的工头，你是老好人兼查资料的前辈。生铜有怪
癖但是很努力、很安分，我是讲笑话和惹麻烦乱冲那个。结果现在
生铜出状况，你都不会觉得奇怪吗？”
跛脚怎么会没想过？“没有人的脑子不会出错。”
“可是生铜是去爱到一个女人耶！”
“事情发生就发生了，想原因没有意义，我们要想办法帮他。”
跛脚试着用逻辑说服七逃仔。“如果我们不帮他了，谁还要帮忙？”
“我们是铜铁仔。”
能迅速说出这个结论，算是平常安哥教导有方了。似懂非懂的
七逃仔跟着跛脚的脚步，一路来到跛脚的住处。安哥已经背着一个
怪模怪样的箱子站在楼梯底下，皱眉瞪着迟到的两人。
“你们两个搞什么？”安哥问道。跛脚指了一下七逃仔，惹事
的铜铁仔装出没事的表情，拍拍安哥的手臂。安哥瞪了他一眼，招
手要他们一起上楼。
“安哥？”
脚才刚踩上阶梯，招呼紧跟着来了。跛脚和七逃仔都还没踩上
阶梯，又让路给硬生生停下脚步的安哥回头探看。
“肥猫。”
肥猫和同组的阔少走上前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鬼一样
黑。“来找生铜？”
“是，你怎么知道？”
“你有时间再讲讲他，说好来帮忙，结果都是我们在帮他。整个
人魂不知道飞去哪里，这样下次有工作我们也不敢找他了。”肥猫
抱怨道。
面对这番怨言，安哥的停顿有些怪异，跛脚赶紧打圆场说：“
唉唷，铜铁仔互相一下啦！下次我们整组再一起过去给你们拼业绩。”
“你们有心就好啦。七逃仔，下次过来和我们凑一下组打牌。”
“好喔。”
肥猫和阔少打过招呼后信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七逃仔
还在嘻嘻笑，没住要到两个同伴脸色凝重。
“不知道生铜又惹什么事情了？”他说。
“不懂就嘴巴闭着，脚快点走啦！”跛脚骂道。
“我不懂？什么？安哥？”
安哥没理他，带路往上走，快步踏上阶梯来到生铜的门前。跛
脚跟在他后头，抢在他之前伸手敲门。说真的，跛脚很怕安哥举起
拳头，可能会先把门给痛扁一顿。
“生铜仔，你在里面吗？”跛脚问道，里头没有回应。这次换七
逃仔挤到前面，猛敲门大喊。
“生铜，我来看你有没有事情，要开门了喔！”
“你会开门？”
“我们两个是同一批出货的呀。”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有同一批人造指纹，跛脚这下懂了。七逃
仔把手指压上辨识锁，铁门随即解锁。三人打开房门，白色的灯光
照亮满地的杂物。
“生铜这么会堆喔？”七逃仔讪笑道。
“人家是惜福，哪像你都捡垃圾。”跛脚代替生铜回了一句。
“我捡的是模型不是垃圾！”
跛脚正打算再回一句，只是看见安哥蹲下来检查床垫上的吉他
，注意力被拉了过去，转念决定先放七逃仔一马。床上的吉他实在
不算完整，生铜把这种东西放在床上做什么？
“这是……”
跛脚还没得到答案，货柜屋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转红又
跳回白色。三人猛一回头，生铜抱着肚子走进房间，看见三人在房
间里有些讶异。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这个爱到脑筋秀逗的铜铁仔。”七逃仔代替三人回答。
“你们有遇到肥猫他们吗？”生铜又问。
“门关起来。”这是安哥的答案。气氛不大对劲，紧张的生铜
关上门，手依然抱在肚子前，想保护藏在肚子里的东西。跛脚试着
猜他究竟藏了什么在里面，却又抓不到头绪。
“我让跛脚跟你说。”安哥说。
“我们三个谈过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怎样了？”
“像个僵尸一样每天晃来晃去，摘花、唱歌、写诗。你这样不
行，事情该收尾了。”跛脚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决定了，要来去
大都市。”
“我不去。”生铜立刻说。
“不去？不去你还能怎样？”跛脚追问道。
“要是去了，你们也会给我拖下水。”
“你是骗我这台老骨董第一天开机吗？”
生铜痛苦地往后躺在门上，背贴在门上慢慢往下滑坐在地上。
这个傻瓜，以为这样装没事还能装多久？跛脚实在同情他，居然
如此天真。
“你肚子痛吗？”另一个更天真的问。
生铜点点头。
“我不知道铜铁仔也会肚子痛。”七逃仔赞叹道。
“别闹了。生铜，老实跟我们讲，你是不是怕给人洗脑？”
安哥把挡在前面的七逃仔推开。
生铜同样又点了点头。“要是失败，我就再也记不住凉夏的
样子。”
“凉夏？”
“她叫凉夏。”生铜回答七逃仔的问题。说是一个女人还好，
现在连名字都有了，跛脚的预感是对的。
“你怕这个凉夏不喜欢你？”七逃仔问个没完。
“她为什么要喜欢我？我只是一个铜铁仔。”
“你帮她摘花、唱歌、写诗，这样她还不喜欢你，不然是要喜
欢谁？”
“我不知道，她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
安哥豁然向前，一把推开七逃仔打断生铜说话。“干！铜铁
仔又怎样？我们铜铁仔就不能爱人吗？”
“可是……”
“你这个家伙只知道在这里怨东怨西，以为会有人来可怜你。
你以为谁会看到？这个夏凉吗？”
“安哥，是凉夏啦……”七逃仔小声提示。
“凉夏会看到吗？”
生铜眼神飘忽，不敢和安哥对视。跛脚左右瞄了一下，弯腰
拿起吉他放到他手边。
“你看看你这个吉他，弦也缺，箱子也破了。要修也要拿去
大都市才有东西。”他说。生铜看着吉他，眼神流漏哀伤；这实
在不是一个定时上工的铜铁仔该有的表情。
“我很怕忘记她。好不容易，我感觉终于找到一件事可以做
了。要是忘记她，我又会像以前一样每天只知道捡垃圾。”生铜
说。
“所以你才更应该去大都市，当面告诉这个凉夏你做了什么。
你还可以做给其他铜铁仔看，让他们知道铜铁仔也可以像活人一
样。”跛脚试着和他说道理。安哥解下背上的琴盒，同样交到生
铜手上。
“上次捡到的，你可以用来装吉他。”
生铜接下琴盒。“要是失败了，你们会怎样？”
“怎么会失败？我们铜铁仔不会失败。我跟你讲你不要怕，
反正失败我们之后也会忘光光。”
“不会讲话嘴巴就闭起来啦。”跛脚骂道，但不得不说给七
逃仔这么一插话，气氛轻松了不少。他上前扶起生铜，一个铜
铁仔像垃圾一样窝在地上实在不像话。
“铜铁仔不要失志，有问题我们几个老兄弟来相挺。”跛脚
说话时，仿佛也发出了什么召唤的咒语，让其他两人围过来，
四人搭肩围成一团。生铜深呼吸，终于下定决心，紧抱住琴和
兄弟，握紧的拳头不再松懈。
看看他们激动的样子，跛脚终于完成任务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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