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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ehuof (璃依)
2026-09-10 14:58:10这一辈子,她做过的好事很少。
最值得的一件,是将一个女孩的身契还给她。
那女孩原名湘玉,父母曾特意请夫子替她取名。可进园以后,两位姑娘各嫌她名字中的一
个字冲撞自己,男主便先后夺走“湘”与“玉”,只剩下一个又艳又俗的“红”。
湘玉办事伶俐,记性又好。
大姑奶奶不过随手指派几件差事,她便将帐目、人情与回礼安排得清清楚楚。
大姑奶奶问她愿不愿意到自己手下办事。
那女孩却跪下来说:
“大姑奶奶,我想拿回身契。”
“我想以雇佣的身分为大姑奶奶效力。”
“若大姑奶奶答应,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满屋人都说她胆大包天。
大姑奶奶却看着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不肯认命。
一样知道想要什么,便得自己开口去争。
于是她答应了。
她替湘玉赎回身契,又按月给她工钱。
不是因为心软。
只是她欣赏敢争的人。
大姑奶奶当时并不知道,这会是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情中,最值得的一件。
两年后,她失了势。
从前掌管的财物被人逐一夺走,身边得用的丫鬟与嬷嬷也被调往别处。丈夫不再回来,族
人更是各自推托,连探望一次都嫌晦气。
偏偏就在此时,她患了下红之症。
血流不止,身体迅速衰败。
昔日精明强势的人,不过几个月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偌大的别院,最后只剩湘玉照顾她。
那时大姑奶奶已经付不起工钱。
她几次让湘玉离开。
湘玉却只是照常请大夫、熬药,再将染血的被褥换洗干净。
一天夜里,大姑奶奶从疼痛中惊醒。
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灯。
湘玉趴在床沿,因为照顾她太久,累得睡着了。女孩的眉头仍微微皱着,一只手还握著尚
未放下的药匙。
夜里很冷。
大姑奶奶慢慢撑起身体,取过一旁的毯子,轻轻披在湘玉肩上。
她的动作很慢。
不只是怕惊醒女孩,也因为身体已经虚弱得连一张毯子都几乎拿不动。
披好毯子后,她抬起头。
床尾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不。
那并不是一个女人。
是两姊妹的血肉与怨气纠缠成的怪物。
左边是姊姊被井水泡胀的脸,右边则挤著妹妹流出血泪的五官。两人的黑发缠在一起,嘴
里不断涌出带着腥气的井水。
怨灵直直盯着她。
眼中全是恨意。
大姑奶奶没有叫醒湘玉。
她也没有呼救。
只靠回枕上,望着女鬼微微一笑。
“我一生要强,没怕过任何人。”
“怎么会怕鬼?”
怨灵缓缓靠近。
屋里的烛火变成幽绿色。
大姑奶奶看见妹妹那半张脸时,终于低声说:
“妳生辰宴那日,是我对不起妳。”
怨灵停了一下。
“那日我一早得知,丈夫又宿在外室那里。”
“我满肚子怒火,却不能当着族人的面向他发作。妳身上那一点香灰味,不过是我找来责
骂妳的借口。”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女鬼原谅。
只是将当年的真相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我知道妳姊姊是怎样死的,也猜到妳失踪后去了井边。”
“道士说怨灵吞食至亲血肉时,我便明白井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说。”
“因为我根本没把妳们这些下人当成人。”
这句话落下后,湘玉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大姑奶奶立即伸手护住她肩上的毯子。
怨灵的指甲已经碰到床沿。
她仍然平静。
“我现在说这些,不是想求妳饶恕。”
“如果妳要报仇,我愿意接受,不会逃避。”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湘玉。
“只求妳安静些,别吓醒她。”
怨灵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
井水沿着床脚漫开。
大姑奶奶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仍有几分昔日的精明与挑衅。
“可是妳也得想清楚。”
“我如今病痛缠身,众叛亲离。每日醒来,都得再受一日折磨。”
“妳现在杀了我,岂不是反而让我痛快?”
怨灵怔住了。
姊姊与妹妹的两张脸,同时露出思考的神情。
大姑奶奶坦然与她对望。
过了很久,漫进屋内的井水开始退去。
女鬼也渐渐消失。
临去以前,妹妹那半张脸仍怨恨地看着她。
没有原谅。
只是决定让她继续活着。
大姑奶奶松了一口气。
她阻止怨灵杀死自己,不是因为怕死。
她只是贪心。
想让湘玉再多陪自己几天。
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孩,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
“傻丫头。”
“我连工钱都付不起了,妳还留下做什么?”
湘玉没有醒。
第二日,大姑奶奶让湘玉去请一位仍效忠娘家的老管事。
管事带来她名下所有产业的帐册。
从前,她手里有数十间铺子。
丈夫拿走一些。
族人侵吞一些。
失势后又被变卖、抵债了一些。
如今真正还属于她,且来得及处置的,只剩下三间。
一间绸缎庄。
一间药铺。
还有一间位置不错的杂货铺。
大姑奶奶翻完帐册,直接对管事说:
“将这三间铺子,全过户到湘玉名下。”
湘玉吓得跪了下来。
“不成!”
“大姑奶奶当初替我赎回身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这些铺子应当留给您的女儿。”
大姑奶奶冷笑。
“留给我女儿,也只会被她父亲与族人以代为掌管的名义吞掉。”
“我早已替她留下不经他们手的东西。这三间铺子给了她,反倒未必守得住。”
她转向管事。
“还站着做什么?尽快去办。”
湘玉仍不肯接受。
“我照顾您,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
大姑奶奶不耐烦地打断她。
“正因为妳不是为了这些,我才敢把铺子交给妳。”
她喘了几口气,才重新看向湘玉。
“妳不是总说情分要还么?”
“当年我放妳身契,妳便在我失势后留下照顾我。”
“如今妳陪我走完最后一程,我也该将这份情分还给妳。”
湘玉眼中满是泪水。
“可是三间铺子太多了。”
大姑奶奶望着她,忽然又恢复了从前管家时不容反驳的气势。
“闭嘴。”
“我还没死,便还轮得到我作主。”
管事立即低头应是,抱着帐册出去办理。
大姑奶奶这才向湘玉招手。
湘玉走到床边。
大姑奶奶握住她的手。
那双曾掌管整座府邸、也曾决定无数下人命运的手,如今瘦得只剩骨节。
她却仍用力握著湘玉。
“以后做了铺掌柜,只许比现在更强悍。”
“再也不许像从前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让出去。”
“知道吗?”
湘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不断点头。
大姑奶奶看着她满脸泪痕,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生做过太多恶事。
因为嫉妒迁怒无辜,为了掌权践踏下人,也曾明知一个小丫鬟因自己而死,仍懒得表演半
分愧疚。
她不会因为临终前送出三间铺子,便忽然变成好人。
那些被她伤害的人,也不必因此原谅她。
可是至少有一件事,她做对了。
她曾将一张身契还给一个敢为自己争取的女孩。
那女孩因此不再是谁的奴婢。
也因为自由,才能在她众叛亲离时,选择留在她身边。
大姑奶奶终于明白,这世上最珍贵的忠诚,从来不是手握身契逼出来的。
而是对方明明可以走,却愿意留下。
湘玉伏在她床边哭泣。
大姑奶奶抬起手,最后一次替女孩擦去眼泪。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她想起年轻时与姊妹争夺衣料、首饰与长辈疼爱的自己,也想起婚后为了不被丈夫与妾室
踩在脚下,日复一日争权夺利的自己。
她争了一辈子。
最后真正留下来的,只有三间铺子,以及一个已经不受她控制、却自愿陪在身旁的女孩。
大姑奶奶笑着闭上眼。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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