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 游园惊梦--潇湘美玉.下

楼主: goehuof (璃依)   2026-09-08 11:07:27
她问:
“少爷去见她时,有带大夫吗?”
男主愣住了。
红儿又问:
“那有没有带药?”
男主没有回答。
“银钱、保暖的衣物,或者能让她吃饱的东西呢?”
男主脸上的悲伤渐渐凝固。
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当时只顾著难过,没有想到那些。”
红儿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男主确实冒险去见了那个丫鬟。
也确实为她的死流过眼泪。
可是他去见一个病得即将死去的人,没有带大夫,没有带药,也没有带任何能让她活下去
的东西。
他只是去向她证明,自己很难过。
那份深情从头到尾,都只用来感动他自己。
红儿忽然想起幻境中的红姨娘。
想起那个嘶哑的声音,一遍遍说:
“改日,又是改日。”
若自己真被男主收房,成了父亲期待的半个主子,是否有一天也会病倒在那间朴素院落里

她躺在床上等大夫。
男主坐在别处为她伤心。
他会握着她的手,说自己一定想办法;会在离开后向旁人诉说多么舍不得她。
只是没有大夫。
没有药。
所有真正能救她的东西,都要等到改日。
那天以后,红儿不再刻意往男主面前凑。
她照常服侍,却不再将男主的一句称赞,当成通往半个主子的阶梯。
父亲问起时,她只说男主仍在养病,身边不缺人。
父亲十分失望。
“这样好的机会,妳怎么不知道把握?”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第一次开始思考,除了成为谁的姨娘,自己是否还能有别的出路。
数月后,住在别院的大姑奶奶回到园中办事。
大姑奶奶要清点几处田庄送来的帐目,又要安排数家送礼的回礼,身边的人忙得团团转。
她随手指派红儿做了几件事。
红儿只听过一次,便将所有人的姓名、身分与礼单记得清清楚楚。
哪一家应当厚待,哪一家只需维持表面情分;哪些东西可以从库房取,哪些必须重新采买
,她都安排得没有半点差错。
其中一户送来的礼物数量与帐册不符。
旁人都没有察觉,只有红儿看出问题,及时拦下回礼,避免大姑奶奶白白吃亏。
大姑奶奶看了她一眼。
“妳叫什么?”
红儿下意识答道:
“奴婢叫红儿。”
说完,她忽然停住。
大姑奶奶问:
“原先便叫这个?”
红儿低声道:
“不是。奴婢原名湘玉,后来因为冲撞两位姑娘的名讳,才被改作红儿。”
大姑奶奶笑了一声。
“妳倒让得干净。两个字,一人拿走一个。”
红儿没有回答。
大姑奶奶又问了她几个帐目上的问题。
红儿一一答出。
大姑奶奶越听越满意。
“妳留在这里,只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倒是可惜了。”
“我身边正缺一个懂帐、识字,又能记事的人。妳可愿意跟我到别院当差?”
红儿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这正是她离开男主院子的机会。
只要点头,她便能成为大姑奶奶身边得用的人。父亲也会高兴,主家通常不会阻拦这样的
调动。
她本该立即跪下谢恩。
可是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的名字。
想起男主如何随意拿走“湘”字,又如何为了哄另一位表妹,将“玉”字也一并夺去。
今日大姑奶奶看中她,便能将她带去别院。
将来若大姑奶奶不再需要她,也能随手将她送给别人。
她若只是换一个主子,仍然没有真正离开那间朴素的院落。
红儿的手心满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让大姑奶奶勃然大怒,也可能毁掉眼前唯一的机会。
可她已不想再等改日。
她跪了下来。
“大姑奶奶,奴婢愿意。”
大姑奶奶正要叫她起身,却听她继续说:
“只是奴婢有一个请求。”
“说。”
红儿深吸一口气。
这大概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不替父亲争体面,不求男主收房,也不按照旁人替自己安排好
的道路说话。
她只替自己开口。
“大姑奶奶,奴婢想拿回身契。”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红儿抬起头。
“奴婢想以雇佣的身分,为大姑奶奶效力。”
“若大姑奶奶答应,奴婢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房中安静得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一旁的嬷嬷率先变了脸色。
“好大的胆子!大姑奶奶肯抬举妳,是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妳不立刻谢恩,竟还敢讨价
还价?”
红儿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很害怕。
害怕大姑奶奶翻脸,也害怕父亲知道后责骂她不识抬举。
可是她没有改口。
大姑奶奶盯着她看了许久。
“妳想拿回身契,便不再是府里的奴婢。”
“既不是奴婢,又凭什么要我信妳会忠心办事?”
红儿回答:
“身不由己时说的忠心,不值钱。”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她仍继续道:
“奴婢的身契若在大姑奶奶手中,奴婢办事,是因为不敢不办。”
“若身契在自己手中,奴婢仍选择留下,才是真正愿意为您效力。”
大姑奶奶没有动怒。
她反而笑了。
“妳这张嘴,倒比妳办事的本领更值钱。”
红儿低下头。
“奴婢不敢。”
“妳连身契都敢讨,还有什么不敢?”
大姑奶奶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好,我答应妳。”
红儿猛然抬头。
大姑奶奶命人去帐房取来她的身契,又拿出银子,将她从主家名下正式赎出。
身契交到红儿手中时,她的手一直在颤抖。
那张薄薄的纸,写着她的年岁、来历与价钱。
名字一栏仍然写着“红儿”。
她向大姑奶奶借来笔墨。
当着满屋人的面,将那个名字划去。
重新写下两个字。
湘玉。
大姑奶奶看了一眼。
“这才是妳的名字?”
“是。”
“既然已经拿回身契,往后便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湘玉怔了一下。
她似乎一时不知道,除了“奴婢”以外,自己还能如何称呼自己。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湘玉谢过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笑道:
“我放妳身契,却不是白养闲人。往后按月给妳工钱。事情办得好,便留下;办得不好,
我便辞退妳。”
不是责打。
不是转卖。
只是辞退。
湘玉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还能用这种方式相处。
她可以因为本领被留下,也可以有朝一日自己选择离开。
不必靠主人的宠爱。
也不必成为谁的姨娘。
离开园子前,父亲气得赶来质问。
“我费尽心思将妳送到少爷身边,妳不想办法成为姨娘,反而去给人做雇工?”
“咱家不缺钱,缺的是体面!”
湘玉平静地看着父亲。
“爹想要的体面,为什么一定要拿女儿的一辈子去换?”
父亲愣住了。
湘玉又说:
“我若成了姨娘,爹便觉得自己成了半个主子的父亲。”
“可我仍然只是主子手里的一张身契。”
父亲怒道:
“妳如今翅膀硬了,连父母的话也不听了?”
湘玉握紧手中的身契。
“这双翅膀,是爹娘替我取名、教我识字时给我的。”
“如今我只是想用它飞一次。”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男主也听说她要跟大姑奶奶去别院。
他似乎直到此时才想起,身边曾有这样一个丫鬟。
“红儿,妳若是嫌在我房中没有出头之日,可以再等一等。”
“等我身边安定下来,未必不能给妳一个名分。”
湘玉望着他。
男主仍然俊秀,说话也依旧温柔。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因这几句话激动得整夜无法入睡。
如今,她只想起那间朴素院落。
想起病床上嘶哑的声音。
改日。
又是改日。
她向男主行了一礼。
“少爷,我不叫红儿。”
男主怔了一下。
“那妳叫什么?”
“湘玉。”
男主想了片刻,似乎已不记得自己何时改过她的名字。
最后,他只是笑道:
“不过是个称呼,何必如此认真?”
湘玉也笑了。
“对少爷而言只是称呼。”
“对我而言,是名字。”
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等待男主再说什么。
也没有等待父亲口中的体面,或者某个主子许诺改日让她做半个主子。
她带着自己的身契,去了别院。
大姑奶奶果真依照约定,每月付她工钱。
湘玉做错事时会被责备,事情办得漂亮时也能得到赏银。大姑奶奶脾气不好,要求又高,
有时一句话也能将人骂得抬不起头。
可是她从不拿身契威胁湘玉。
因为那张纸已经握在湘玉自己手中。
湘玉也没有辜负她。
两年间,别院的帐目、田庄与人情往来,渐渐全由湘玉打理。她的衣裳不再是父亲为了投
资前程而准备的丝绸,而是她用自己的工钱买来的。
衣料未必比从前昂贵。
穿在身上却比任何时候都自在。
两年后,大姑奶奶失了势。
从前围在她身边逢迎的人迅速散去。管事奉新主子的命令,将她身边得用的丫鬟、嬷嬷逐
一调走,连别院里值钱的器物也搬得所剩无几。
偏偏就在此时,大姑奶奶患了下红之症。
她整日流血,身体迅速衰败。昔日精明强势的人,不过数月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族人嫌她晦气,也怕惹上医药费,纷纷推说有事,不肯来探望。
最后,偌大的别院里,只剩下湘玉。
大姑奶奶已发不出工钱。
她对湘玉说:
“妳的身契早已在自己手上,我如今也没什么能给妳。妳走吧。”
湘玉没有走。
她拿自己的积蓄请来大夫,又每日熬药、换洗沾血的被褥。
大姑奶奶病得最重的那一夜,窗外也起了雾。
低矮朴素的院子再次出现在湘玉眼前。
房中传来嘶哑的询问:
“大夫……来了吗?”
只是这一次,躺在床上的不是可能成为红姨娘的自己。
而是失势的大姑奶奶。
湘玉端著刚熬好的药,走进房中。
“来了。”
“大夫已经看过,药也煎好了。”
没有改日。
大姑奶奶望着她,眼中第一次没有精明,也没有威严。
只剩下疲惫。
“妳为什么还在?”
“我已经不是妳的主子,也付不起妳的工钱。”
湘玉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喝药。
“因为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
大姑奶奶沉默了很久。
“当年放妳身契,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湘玉的神情依旧淡淡的。
“情分总是要还的。”
大姑奶奶苦笑道:
“若我当年没有放妳,妳也会留下照顾我。”
“那不一样。”
湘玉说:
“若身契在您手中,我留下,是因为不能走。”
“如今我可以走,却仍然选择留下,这才叫情分。”
大姑奶奶怔怔看着她。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强迫得来的忠心与自由之人的选择,原来是两回事。
几日后,大姑奶奶病逝。
死时,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儿女,也没有那些曾受过她恩惠的族人。
只有湘玉握着她的手。
湘玉替她擦净身上的血,换上一件干净衣裳,又用剩下的积蓄置办了简单的棺木。
事情料理完毕后,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箱中没有多少东西。
几件衣裳、两本帐册,以及那张已经属于自己的身契。
湘玉离开时,没有走下人平日出入的后门。
她提着行李,直接走向正门。
守门人下意识拦住她。
“下人离府,应当走侧门。”
湘玉停下脚步。
她从怀中取出身契,展开给守门人看。
“我不是这里的下人。”
守门人一时无话可说。
沉重的正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门外阳光明亮,人群与车马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她曾被叫作红玉,也没有人能再将她的
名字改成红儿。
她抬起头,挺直背脊,从正门走了出去。
父亲一直想要的体面,她终于得到了。
却不是因为她成了男主的姨娘,也不是因为她攀附了哪一位主子。
而是因为她成了自己的主人。
走出很远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门。
门内曾有人拿走她的名字,也曾有人将身契还给她。
她欠的情分已经还清。
从今以后,不必再为任何人的期待活着。
湘玉转回身,继续向前。
她没有再等谁的改日。
也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她离开。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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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goehuof (璃依)   2026-09-09 23:33:00
其实身契如雪中的姊姊也算看透的聪明女性吧!
作者: yocatsdiary (yocat)   2026-09-12 12:20:00
好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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