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交会】
高速列车在铁轨上疾驰，车厢随着轨道微微震动，午后的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了艾莲娜的
脸庞上，将她苍白的肤色染上一层近乎透明的橘红。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越过飞驰而退的山林与田野，直到远方几只噬狼的身影完全消失
在地平线深处，她才缓缓阖上眼，回忆著不久前与牠们分别的画面，那指尖仍能感受到牠
们毛皮的温度，与那一双双黄金瞳孔中的不舍。
那是与牠们分离前的最后一刻，在牧场里，凡赫辛站在木桩围栏前，双手轻触著腰间的双
枪，经过了一夜的折腾，每个人脸上尽是倦态。
他看着手中分别握著徽章与项链的艾莲娜，语气低沉而冷静：“既然妳已痛下杀手，就表
示妳已经想好下一步了，是吗？”
那句话像一道不容逃避的审问，直击艾莲娜心底最深处，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是投向不
远处，那些山林下的树荫，仿佛显示出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就是她即将面对的道路。
于是艾莲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脑海里的碎片，随后，她抬起了头，神情不再是那个
曾经在末日黎明训练的少女，而是做为一名黑暗生物的猎手，说道：“是的，不瞒你说，
我已经采取了行动。”
凡赫辛凝视着她，示意继续说下去。
“我抓住了那个拍摄莉莉照片的奴仆，从他口中得知了两件事……第一件事，现在已经被
证实了，就是他传送照片的对象，正是他的主人，莫里斯男爵。”艾莲娜握紧了那刻有蝙
蝠的徽章，她说：“所以我才会选择假扮莉莉，将计就计，亲手除掉他，至于第二件事…
…才是最重要的。”
说至此，艾莲娜又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那名奴仆在暗网上，有认识另一
个拍摄‘人模’的同好……”
只见艾莲娜拳头越握越紧，像是在压抑胸口那股汹涌的仇恨，而凡赫辛也察觉到她的变化
，并且一听到“拍摄人模”四字，他心里就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人类一样身为血族的奴仆，他的主人便是整个黑暗国度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德古拉’伯爵。”艾莲娜缓缓道出了凡赫辛意料之中的答案，她续说道：“跟你过
去告诉过我的情报一致，这个奴仆名叫──理查德，他现在依然潜藏在伯格朗市里。”
艾莲娜意味深长地看着凡赫辛，接着她鼓起勇气，把压在心底的想法吐露了出来：“你曾
劝告我，不该对人类进行复仇……但这一次，我别无选择。”
“唯有透过他，我才能追查出我母亲汉娜当年遭遇的真相，因此，我以莫里斯男爵奴仆的
名义，约他出来见面……”
凡赫辛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眉心深锁，摇头道：“艾莲娜……他未必会赴约的，血族的
奴仆之间，有着极为严苛的誓约，他们鲜少相互接触，更不得泄漏关于主人的任何情报、
习性与行踪，妳的邀约，不只是危险……甚至可能成为他向主人告密的诱因。”
艾莲娜慢慢开口，语调冷静得异常，她说：“没错，你说得对……除非有迫使他们不得不
赴约的理由，否则理查德绝不会踏出他的藏身处。”
“理由？”凡赫辛不解地问。
“那就是——在他们负责的地盘内，出现了一名拥有‘顶级条件’的人模。”艾莲娜解释
道：“只有这样，为了讨好主人，他们没拍到适合的照片前便不会泄密，反而为了要拍这
位人模前来履约。”
凡赫辛的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问道：“妳……妳该不会又打算用莉莉作饵吧？”
“不。”艾莲娜摇了摇头，语气异常笃定。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为之震惊。
“我可不会再让莉莉身处险境之中。”她眼神在光影中闪烁，看似下定了决心，说道：“
这次理查德收到的‘侧拍照’上的女子——”
“是我自己。”艾莲娜深吸一口气，话语如同一颗投进命运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涟漪
。
凡赫辛怔怔地看着她，久久无法言语，这决定或许是个最坏的打算，但可能也是唯一的胜
算。
一旁几只噬狼也感受到不安的情绪，在她腿边低鸣，鼻息急促，焦躁地绕着她打转。
艾莲娜弯下身，伸手轻抚著牠们，口气温柔却坚定：“我这趟去伯格朗市，就没办法带你
们一起去了。”
噬狼们的低鸣声更加急切，艾莲娜的掌心微微用力，向牠们托付道：“但你们有一项重要
的任务，就是帮我带话给‘芬里尔’，告诉他，我可能需要他的帮助。”
其中，巨狼那双金色的眼睛十分有灵性地望着艾莲娜，仿佛牠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即将到来
的风暴。
身旁的凡赫辛缓步走来，靴底踏在枯草上，声音沉稳又和缓。
他站在艾莲娜身侧，望着那头巨狼，又看向远方的景色，一股回忆涌上心头，他带着无奈
的语气说：“妳知道的，我没办法陪妳进入伯格朗市……当年在古堡‘如命运般’夺回妳
之后，德古拉就彻底更换了巢穴的位置。”
凡赫辛叹了口气，续说：“后来即使我把伯格朗市闹得天翻地覆，也没能找到那个叫理查
德的奴仆，反倒是议会趁虚而入，夺走了那座城市，还把我列入了黑名单。”
艾莲娜转过身，望着这位引导她成长茁壮的引路人，她的手指轻轻搭上凡赫辛的手臂，动
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她说：“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太多了，所以，这是唯一
的办法，让她的奴仆亲自带我，去到她的巢穴。”
凡赫辛的目光凝重起来，那是身为猎人多年才有的预感在拉响警钟，他说：“我晓得我已
经阻止不了妳了……但记住，一切必须‘快’。”
他轻拍著艾莲娜的肩膀，很是疼惜地叮嘱道：“在‘杀死莫里斯男爵的女猎手’被公开身
分之前，也许黑暗国度会先传遍妳的恶名，但妳的名字与容貌或许还没那么快泄漏出去…
…那是妳唯一的优势，只要妳行动够快，就能在理查德发觉妳真正的目的前，让他误以为
自己还在狩猎人模，而不是一步步掉进妳的陷阱里。”
“好，我明白了。”艾莲娜点了点头，说道：“我会搭上最早一班的特快车，去伯格朗市
。”
凡赫辛神情欣慰，说道：“那就好，我则是会往反方向走，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或许能
替妳引开一些……不安好心的家伙。”
艾莲娜的嘴角微微上扬，语带感激地说：“谢谢你……我的引路人。”
于是时间来到了午后，列车穿过长长的隧道，一路平稳地如同艾莲娜的心跳，夕阳的余晖
透过窗户洒进车厢，将她的身影映照在透明的玻璃上。
那是一张刚睡醒的脸，深红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在橙黄色的光里泛著微弱的血铜光泽。
艾莲娜靠在窗边，为了融入那座喧嚣的大都会，她早已卸下了莉莉那纯朴的装束，如今的
她，重新穿回属于“猎人”的模样。
黑色皮革外套随着列车的气流微微起伏，贴合的剪裁在昏黄光影下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而
腰间那条重新调整过的“末日黎明”战术腰带，反成了时尚的皮革饰品，外层光滑细致，
里层却藏着暗器、弹匣与她熟悉的战术用品。
至于她的长靴轻踏着地面，那收起的短茅则藏在腿侧的皮套里，随着节奏轻轻碰撞出微弱
金属声。
这时，列车广播响起，车内的灯光瞬间明亮。
“下一站，伯格朗市。”
艾莲娜缓缓起身，走在步道上的她深红的发丝微微一动，那姣好的外型与打扮，整体散发
出一种冷艳的力量感，无不让人想多看几眼。
直至她走出车站后，柔和的阳光从高楼间倾泻而下，那是与亨利的牧场截然不同的景色。
艾莲娜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指尖轻轻滑过萤幕，嘴里呢喃：“和理查德约的地点……
是伯格朗市中央医院的一楼餐厅。”
她收起手机，招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车窗外的世界五光十色，流动成一道道
光的轨迹。
沿途，她静静望着这座城市，霓虹灯闪烁、街边的电子看板轮流播著广告，这里的一切都
井然有序、繁华热闹。
过了约一个小时后，当车辆终于驶入医院院区时，正值交接班的高峰，白袍的医师、穿制
服的护理师与来往的病患交错于人群之间。
出租车的驾驶放慢了速度，艾莲娜抬头望向那栋新颖的病房大楼，她的眼角余光扫过前方
，一个身材相当魁梧的男子，正与一位戴着鸭舌帽的女性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他那异常高大的轮廓、笨重的步伐，短暂了吸引艾莲娜的注意。
然而殊不知那男子身后，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正是莉莉的姊姊──白霜。
她刻意将白发收进帽中，只露出几缕银丝随风滑落，而那白色外套看似轻盈，底下亦是包
覆着她的战术装备，她小心翼翼地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则紧按著一个黑色随身碟，像
是握著一项关乎生死的筹码。
在走进病房大楼之后，白霜侧过头，低声对身旁那名高大的男子说道：“你比我预期的更
早来到这里，多日未见，没想到你还挺融入人类世界的。”
那巨汉裹着风衣、口罩遮面，仅露出深陷的双眼，他压低音量，声音低沉又不失清晰：“
妳写的地点和暗语……或许一般人要花不少时间理解，但妳说过，我是高智商的怪物。”
他语气中带着些微的嘲讽地说：“所以，对我而言，一点也不难。”
很快地，两人绕过长廊，搭乘上了电梯，并肩站在狭小的空间里，气氛静得只剩下电梯的
震动声。
白霜斜瞥了他一眼，试着将她的身子躲藏在男子身边，尽可能不被上方的监视器给照到，
她说道：“怪物这词剩你自己在提了，我该说你的大脑记忆力过人，还是该说你的个性很
会记仇？”
她伸手按下六楼的按钮，接着补充：“不过……弗兰肯，你现在可真出名了，当你昨晚出
现在我们的藏身所时，我正好在看你的悬赏单，完成复仇计画的你，是黑暗国度与人类地
下社会猎杀名单上，最热门的两个人选之一。”
弗兰肯皱起眉头，低声道：“我毁了银环议会多年的研究资料，他们派人追杀我理所当然
。”
弗兰肯望着电梯内自己的倒影，问道：“但……另一个倒楣鬼是谁？”
随即，电梯在“叮”的一声中开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到六楼的特殊病房走廊。
白霜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每个监视器的位置。
她经过柜台时，与那名护理师短暂对视了一眼，无声地交流了眼神，然后，就对他们放行
了，白霜便不动声色地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领着弗兰肯进入。
“你说另一个家伙？”她语气轻描淡写，但藏着一丝冷意，淡笑道：“恐怕是个疯子。”
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确认医院外头的街景，才缓缓续说：“那女人竟然杀了一名
血族成员，更别说这大人物的身分还是一位男爵……”
白霜转过身，与弗兰肯对视，她预言道：“我能想像，你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一个失控的实验品，再加上一个挑衅血族的女猎手，即将把这个世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
弗兰肯疑惑地问：“血族是指什么？杀了他们是很严重的事吗？”
白霜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安与警告：“血族是黑暗国度的贵族，他们通常只
在夜里出没，以血为生，位高权重的他们把任何生物都当成玩物，人类自然也不例外，因
此，凡牵扯到血族的案件，我向来不碰。”
弗兰肯沉思著，试图把新得知的规则放进自己破碎的世界观里，他说道：“噬‘血’维生
……我从未料到这世上，竟有真正的怪物，那个妳说的疯子，也许做了该做的事，我倒是
想见她一面。”
白霜没有立即回应，她走到隔帘前，伸手一拉，揭开那扇薄薄的布幕。
在昏黄病房里，病床上的黑雾安静地躺着，管线与仪表闪烁著冰冷的指示灯，断断续续地
呼吸声在仪器里像似有脉动般喘息，而黑雾的脸色苍白，身躯被医疗器具固定，仿佛一具
活着的残骸。
白霜低下头，目光停留在黑雾身上，她轻声道：“听着，弗兰肯，我们的交易一旦完成，
你要见谁、去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在那之前，你必须把答应我的约定做到。”
由于病房内的天花板比走廊的更低，弗兰肯巨大的身躯只能驼著背，重重地点头来回复白
霜。
此刻，病房外一名穿着白袍的男子关上门，快步走来，神情带着焦急。
白霜迎上前，拿出了随身碟，递给他：“我带来了，这是硕果仅存的血液研究资料。”
那名白袍医师看了一眼，并未接过，他的视线很快落在弗兰肯身上，它那庞大的身影几乎
占据了走道一半的空间。
医师吞了吞口水，面对着全身被风衣包裹住的弗兰肯，它那异常的体格和双眸，使那医师
努力保持镇定，说道：“黑雾的状态一直不太好，药剂正在反噬他的细胞组织，我们必须
尽快研发出抗体，否则他的器官会逐一衰竭。”
他抬眼望向弗兰肯，声音低了几分：“所以……要把你的血液资料送去医学中心分析，另
外我们也需要抽取血液样本，来进行后续的测试，你……能配合吗？”
“不要紧，它没有传闻的那样暴力和嗜杀，不要相信议会放出的资讯，我著过一次他们的
道。”白霜回头，靠近弗兰肯，低声补充：“这名医师虽身为议会的一员，但这多年间暗
中相助我的团队，他值得信任，这是你答应我的交易，没问题吧？”
弗兰肯慢慢从风衣下伸出那条满是缝补与疤痕的手臂，皮肤像旧皮革般龟裂且有力，他沉
沉地说：“抽血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救完黑雾后，你们必须销毁我的血液和档案，我
只有这个要求。”
白袍医师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手微微颤抖，为难地说：“你那特殊的血液可以说是医学
的奇蹟……”
白霜轻拍著那医师的肩膀，并用那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凝视着他，那医师才无可奈何的说
道：“好吧，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处理样本与资料，但是，我必须采集足够的量，并在最安
全的环境下测试，才能研发出对黑雾最有效的抗体。”
白霜点头，收起了随身碟，行事果断的她直接做出了决定，说道：“行，那就照计画上工
吧，你说的医学中心在哪里？”
男医师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亲自出面，迟疑地问道：“白霜，妳……要自己去？”
白霜一脸认真，用着不容质疑的口气说：“这份资料事关重大，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代送
。”
医师的眼神犹疑了一下，回答道：“那、那好……从这里往东侧通道走，穿过衔接的天桥
就能到达医学中心的电梯大厅，妳搭到‘第十二楼’的机密楼层，我会联系人接应妳。”
白霜压低帽沿，轻轻点头：“了解，事不宜迟，我出发了。”
她走之前又补上一句：“弗兰肯，你暂时留在这里进行抽血，等我回来，有紧急情况就按
之前我跟你说的，用那只手机通知我。”
弗兰肯与她相视一眼，巨大的手掌微微触碰风衣内袋的手机，又一次沉默地点头，那一瞬
间，两人之间像是有着无言的默契，既是同意交易的延续，也是彼此命运的分歧。
于是白霜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药水与消毒水的气味，推著病床的护理师、守在门外的家属、穿梭的照护
人员来来往往，这一切都忙碌而有序，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医院日常。
可是她的注意力仍时不时地扫过天花板与墙角，那些闪烁著红光的监视器如同冷漠的眼睛
，从未错过她的任何一步。
虽然白霜未察觉明显异状，但那股“被注视著”的压力却在她胸口不断积聚，她只得加快
脚步，沿着东侧通道走去，试着让不安脱离自己的内心，当她来到一扇敞开的自动门时，
一股夜风迎面而来，那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至于前方，便是一座横跨两栋大楼的天桥，指标上印着“医学中心－行政楼层”几个大字
。
天桥上，在有一定高度的围墙之外，能看见的是医院中庭的夜景，底下排列著一张张户外
餐桌，用餐的人们在灯光下闲谈，晚饭的香气混著夜色，与这城市的喧嚣完美地融合。
白霜停下片刻，从帽簷下低头望去，那一刹那，她看着下方人潮穿梭的画面，心中总算稍
微放松了一些。
“也许只是我最近太紧绷了。”她心想。
而白霜眼中那栋灯火最明亮的区域，即是伯格朗市医院的一楼餐厅，也就是艾莲娜与理查
德相约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