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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祠堂里的帐簿
夜深了，灵堂只剩香火微弱地烧着。
我坐在木榻上，看着那张揉皱的纸条，一行字像是烧进我脑海里：
“帐簿在祠堂后，别让他们烧掉。”
这不只是一句遗言，是一种交托。
我望向窗外，祠堂就在村子正中间，平时香火鼎盛。白天办完仪式，村人早已疲惫散去，
只有狗还在远方叫。
我披上外衣，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手电筒…当然没摸到。这里没有电，也没有什么好开关
的东西。
“行，今天就靠月亮值班吧。”
我摸黑出门，穿过小巷与两排茅屋，沿途不断有猫在屋簷上低声喵叫。
我记得老人家常说：“猫过灵堂，魂会被勾走。”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祠堂大门紧闭，但我之前来过，知道侧门从不关。我绕到后头，一推就开。屋里香灰味浓
，祖牌一排排地站着。那些祖牌静静地站着，一种无声的威压，像是代代祖灵正看着我有
没有越界。
我小心绕过神案，走到供桌后，地板上果然有一块略翘的木板。
我蹲下来，指甲一勾，掀起地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木匣。
里头放著几本发黄的帐册，外皮沾着墨点和炉灰。我翻开其中一本，才看了两页，眉头就
皱了起来。
—
帐册纪录的，不是单纯的收支，而是全村田水使用、地租调派、祭品支出与村公金的分配
表。
林掌田的名字在其中几页上都出现过，附注“亲查”、“拒签”等字样。
而村长的名字，则出现在大量的支出与配水栏上，常常与“另议”、“凭口头”等模糊字
眼并列。
我不是什么会计，但办过那么多死人的告别式，也知道人死前若留纸条，多半代表：他不
甘心。
我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林掌田最后一笔记录：
“田租浮动未报，水渠分配有异，村公金流向不明。恐有人动手脚，必要时公开。”
我把帐册收好，藏进随身袋里，正要离开时，忽然听见一声“咚”。
像是有人踩到了地板，闷声的、轻轻的。
我全身肌肉一紧，回头一看，堂内祖牌如旧，香烟直直地往上升。
但我却明显地感觉，有人站在门口。
一团雾，一道影，半浮半立地望着我。
是他，林掌田。
我张口，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还稳定：“你想让我把帐说出去？”
他没有点头，只是慢慢举起手，指了指东方。
“水渠那边？”我问。
他手指不动，像是在告诉我，答案在那里。
接着，他的身形渐渐淡了，直到只剩香灰被夜风吹得颤了一下。我没有追过去。鬼显灵是
一回事，死者信任你，把真相交到你手上，是另一回事。
—
第二天一早，我在村长还没起床之前，来到田水分界处，顺着林掌田所指的方向走。
不到一刻钟，我在一块灌溉石碑后头，发现了一小包被油纸包著的东西。里头，是第二本
帐本，以及一块染血的手帕。
帐本记录时间比昨天那本新，记录的是“夜间水路改道测试”、“分流口遭人堵塞”、“
公署帐尚未核可”。
我心中一震，这是一份连带证据。他早知道有人要动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说出口的
那天。
我站在原地，拿着这些资料，觉得自己像是拿着一具尸体的第二份遗书。
—
当天傍晚，我没有直接去找村长，而是找上了林秀凤。
“你爹走的那晚，是不是有人来过？”我问。
她沉默片刻，才小声说：“有……我听到声音，是村长的声音……但我不敢开门。我爹那
天回来后，就咳得厉害，躺下没多久就……就没了。”
我轻声：“他不是自然死的。”
她眼眶瞬间泛红。
我从袋中取出那块布巾与帐本，交给她：“妳可以选择把这些烧掉，跟妳爹一起埋；也可
以选择让大家知道，他是为了这个村子才……走到这一步。”
她捧着帐本，手微微发抖，良久才点头：“我要他走得干净，不被误会……”
—
三天后，在村中的例行“祈福小祭”上，我担任仪式主事，面对全村人。
在烧香敬神之后，我突然说：
“这次我也想替一位先人，说几句话。不是超度，是交代。”
我走到广场正中，拿出帐册与林掌田手写遗言，大声唸出。
空气像瞬间凝结。村长站在后排，脸色变得苍白，但一句话也没说。
我没有控诉，也没有起哄，只是安静地说：“林掌田是送水人，他死后，还把最干净的那
条水，留给了我们。”
村人们低下头，有人偷偷拭眼。
当晚，我替他补办了一场“真相送别式”。
灵前烛火微晃，照得秀凤的眼眶发亮。
她站在棺前，先深深一鞠躬，才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传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爹说，做人要堂堂正正，走的时候也要干干净净，这样活着的才问心无愧。”
—
那晚，林掌田的魂没有再出现。
祠堂的香火又稳稳亮着，帐簿被锁进了族史柜里。村长很快辞了职，说是身子不好，要静
养。没人追问，因为该知道的事，已经有人知道了。
我坐在灵堂外的石阶上，看着夜色慢慢压下来。
这村子会不会因为真相改变，我不知道；但至少，有些冤气，终于能随着烟硝散开。
对我来说，这场送别不只是送人走，而是送出一口本来该说却没机会说的气。
死者得了安，活人也不必再低着头过日子。
我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
有些送行，不是为了死者的归途，而是为了让留下来的人，能走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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