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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老人过世后的一周接到这个案子,那是一个在半山的红砖别墅,别墅外爬满了绿色
的爬墙虎。
听说老人生前是个隐居的诗人,我不大懂文学那方面的事情,我的工作只是在人死后,帮
忙整理屋子罢了。
老人死在屋里的书房,人家说近年来脑筋不太清楚了,但脾气还是很执拗,前阵子突然辞退
了打扫的阿姐,没多久人就走了,几天后才被发现。
当我踏进书房时,却很惊讶地没有闻到任何异味,反而是一股淡淡的带有烟燻味的木头香
气。窗户半掩,阳光斜洒进来,
书柜里摆满了书,地上到处是一落一落的纸张,虽然书房里头的东西很多,但其实并不凌
乱。
我随意拿起几张纸张,赫然发现这些纸张都是没寄出的信。
一张一张写满相思之情的信纸全部是给一个叫做“茵”的女子。信中偶尔还会附上屋主写
的小诗,屋主是真有才气,连一向没有文学细胞的我都被那浓烈的感情和唯美的文字吸引
。
我将那些纸张整理绑好,一一装入纸箱,接着走到了卧室。
卧室墙上挂了一套整齐的男士西装和毛呢帽,尺寸略窄小,床上还摊著一套深色的睡衣。
床边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
我好奇地拿起书,发现这并不是书,而是一本日记。奇怪的是,整张桌面都覆满细细的灰
尘,唯独那本日记没有灰,好像刚刚被人翻阅过。
看了看上头的时间,这很有可能是老人死前最后一则日记。
我承认出于一种窥探他人人生的心态,我情不自禁读起了那篇日记……
****************
三月二十日 晴
我有一种感觉,与茵重逢的日子要来了。
此刻窗外的阳光从窗櫺洒落,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光影在动,好像茵的裙摆
。茵曾经站在这样的阳光下,穿一袭米白色的洋装,领口绣著细细的蓝丝边,身后是盛开
的樱树。她对我笑,笑容里装满了整个春天。
这些年,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梳头,仔仔细细地用发油将灰白的发丝一丝不
苟地往后梳齐。换上烫得笔挺的衬衫西裤,系上打了温莎结的领带,洒上木质香气的古龙
水。
她一向喜欢看我穿正装,我也贪图她虽然没说出口,但眼神中的赞赏。
我想万一她来,我希望她能看到我最好的样子。
我也还记得茵的声音,说话如三月的雨,落在心头柔柔的,让我浮躁的心都平静了下来。
没料到后来我们竟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
我只好每日写信,只是也不知道要寄去哪里。
旁人总说我糊涂了,我也不想争辩。因为世人都不懂,不懂如何思念一个人到把自己磨成
对方的形状。
有那么几次,茵曾来到我的梦中。
我问她这些年她到底去哪了,但她总是不说。
梦里我们在湖上泛舟,在森林中散步
她读诗给我听:“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当年在学校里,就是诗选那门课拉起我们的缘分。
我爱写诗,自己诌了许多小诗写在纸笺上给她。
她常常眼神中满是期待地说:“这是写给我的吗?”
在梦中,茵的笑容依旧那样的美,如同冬末初春湖水,平静、轻柔、但也总是带着不肯久
留的清冷。
而美梦总会醒的,醒来日子依旧。
我已经老了,很容易忘记事情。电话号码、地址、今日是星期几,这些都模糊了。但她的
样子、她的声音,我总能清楚记得。她对我说过的话,我能够一字不差地写在纸上,一句
句反复琢磨,仿佛这样,她就会从字缝里走出来,回到我身边。
信越写越多,堆满整个书桌,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
但每一张纸上,都有她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才肯放下呢?”朋友们总是问我。
我也总是摇头。
放下?怎能放下?
昨天傍晚时,我又梦见她回来了。
我们坐在书房里,她一身素雅的深蓝旗袍。她替我披上那件旧呢大衣,说:“你气管不好
,别着凉。”我眼泪落下,湿了襟口。她只轻轻靠着我,对我说:“是时候了,走吧,我
们该走了。”
我用力点头,眼泪忍不住溃堤,我终于不用再等了。
在书房椅子上惊醒后,我发现身上真盖了件衣服。
我知道,她来过,这次是真的,不仅仅是梦。
我问来打扫的阿姐:“你帮我盖的衣服?”
她愣住,说她才刚到,还没进书房呢。
我笑了。是她,一定是她。
我深信,不久后,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
我看着屋主的文字,心中怅然又带点温暖。
老人的恋人现在应该也已垂垂老矣,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
若恋人已经过世,那她是否真的入梦来接走老人呢?
我呆站在书桌旁好一会儿,才突然惊觉自己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发楞。
我可是来工作的啊!
我急忙回神,准备赶快打扫。
打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一份暗褐色的皮件夹立刻映入眼帘。皮件夹上方压着一束干燥
薰衣草花束,被黑缎带细细绑住,放置的位置像是特意为谁留着,薰衣草颜色还在,像刚
被放置不久。
薰衣草是安眠的香气……是谁将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呢?
我打开皮件夹,一张照片从中掉了出来。
那是张黑白旧照片,照片里,新娘一身白纱,面容秀丽,神情羞涩。旁边站着一个梳着头
,戴着圆眼镜的斯文男子,她的臂弯勾著男人,两人都戴着白手套。
“这难道是茵?”
的确是个美人啊!老先生年轻时也是文质彬彬,风度翩翩呢!
皮件夹中夹着一张黄纸,上头四个大字写得非常清晰:结婚证书。
结婚证书上写着新郎和新娘的名字:杜风滨 和 程茵茵。
“名字也是挺风雅的”我这么想着。
此时我突然发现结婚证书后面那叠卡纸中,有张纸角斜岔了出来,而上面竟然写着“死亡
”两字。
我连忙将那张纸抽出来,我愣住了,那是张死亡证明。
死亡的人是杜风滨,享年仅仅三十六岁。
接着我发现那皮件夹里还夹了许多照片,里面有男人的独照、女人的独照,也有两人的合
照。
照片中的男人,年轻、清瘦,戴着圆眼镜,梳着整齐的头,穿着西装正装,照片背面写着
“杜风滨”三字。后来可以看出,男人逐渐显露病容,脸颊逐渐凹陷,而他身边的女子的
脸上也失去了光彩,笑容看起来是用尽气力撑起来的。
我实在被搞糊涂了,杜风滨若早就死了,那是谁住在这里?
我四处张望着想找些线索,眼光落在书桌上一个翻倒下来的相框以及相框旁的药袋。
我将翻倒的相框扶正,照片中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我又拿起药袋,这才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些深情的信,那些等待,都不是为了“她”。
而是为了“他”。
那照片中是一个穿着三件式西装男装的女子,而旁边的药袋则写着程茵茵三个字。
药单上的适应症是阿兹海默症。
原来住在这里的,并不是杜风滨。而是“茵”本人。
我推敲出故事的轮廓:在阿兹海默症的迷雾中,程茵茵将自己分裂成两半了。
一半是个等待的老者,一半是那美丽的恋人,而这一切,是为了将那已丢失的,生命中的
美好片段再次找回:年轻美丽的自己和与挚爱的丈夫。
老人盼望着的,那个美丽多情的“茵”,其实正是年轻时的自己,那是“她”自己青春的
模样。而因为过度思念已故的亡夫,她竟然又把自己投射成丈夫,“他”每天梳着丈夫的
油头,穿着和年轻的丈夫一样的衣服,洒著丈夫用惯的古龙水,并热爱着年轻的“茵”。
她热切地写着信,那些内容也许就是孤单老去的程茵茵还没来得及跟英年早逝的丈夫述说
的情感。
此时桌上的日记本扉页突然动了起来,明明窗户关得好好的,屋内一点风都没有,但那日
记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翻开了,一页又一页。
我瞪大眼睛盯着那自己翻动的书页,翻到某一页便停下,再也不动。
上头歪歪斜斜写了一段话:
梦里寻他千百度,原来我一直活在一场梦里。
如今梦将醒,终于能与他重逢。
我无法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但心中却没有恐惧。
我伸出手轻轻合上那本日记,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纸上的文字,而是真有人在我眼前低声说
著故事。
这栋半山红砖屋此时静谧无声,只有窗外阳光透过爬墙虎的叶隙斑驳洒下,如同被时光滤
过的回忆,充斥在这空间中。
我走回书房,空气仍带着一丝温暖的烟燻木香,我想那不是现实中的气味,而是记忆中的
余烬——是程茵茵的丈夫曾爱用的古龙水气味,是他们一同生活过的气息。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你什么时候才肯放下呢?”程茵茵的朋友曾这样问过。
但她没有放下,反而将自己活成了爱人——在记忆一点一滴被时间侵蚀殆尽之前,她用残
存的力气与想像力筑起了一座扭曲的梦境。
在那场梦里,程茵茵依旧穿着蓝花边的白洋装,笑容里装满整个春天,在那场梦里,杜风
滨没有英年早逝,而是从一而终地爱着程茵茵,直至终老。
我不禁摇头。
“2025年已经没有这样的爱情了。”我心想着。
后来,我仔细地收起那日记和皮件夹,小心地封进纸箱。
我不知道是谁会来点收这些文件,抑或所有的回忆都终将变成回收场的一叠废纸。
但我深知这些东西也许在旁人眼中只是废纸,可是我看到的是程茵茵对亡夫的悼念,也是
她对青春的最后一场守望。
准备离开时,夕阳正落。
半山红砖屋仿佛被镀上一层金光,看起来美极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屋子,忍不住喃喃说了句:“希望妳已经找到他了。”
风再次轻轻吹来,头上的树枝轻响,仿佛听见有人在笑着应允
我正准备转身时,余光瞥见二楼书房的窗户——那扇我方才亲手确认已关上的窗,此刻却
悄然打开了一半。
斜阳中,窗后似有两道并肩的剪影,模糊不清,却那样自然地并站在窗边。
我揉揉眼,再看时,窗后只剩斑驳光影,但那扇窗的确是半开着。
我不再回头确认,只是忍不住微笑,低声说:“那就好。”,然后走下了小路
END
作者: IBERIC (无论什么都准备好了) 2025-07-10 00:55:00
推
作者: ALENDA 2025-07-10 08: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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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lfindor (个人经验) 2025-07-10 12:34:00
QQ
作者:
AEae2014 (树若无皮必死无疑)
2025-07-16 23:22:00太美了
作者: dolphin15 (爱自己多一点) 2025-07-29 23: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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