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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潜龙跃鳞
阿凯开车载着萧岩离开之后，偌大的豪宅顿时剩下江雨寒一人。
原本厚著脸皮赖在李家的钧皓，因为厌恶荒魂之刃散发的浓厚邪气，早已跑到警察先生俊
毅那里去了。
她借了阿凯的另一辆新车，到附近的超级市场买菜，计划晚上多煮几道阿凯喜欢的菜肴。
回到李家时，却见萧岩驾驶他自己的车，停在大门外，若有所待。
“萧伯伯，你不是和阿凯去瀑布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她连忙按下车窗，探头相询。
“阿凯遇到麻烦，妳现在马上跟我去瀑布一趟！”萧岩以不容拒绝的威严语气说。
江雨寒听到阿凯有麻烦，二话不说立即答应：“好！我先把车停进去，马上来！”
“阿凯怎么了呢？有危险吗？”一坐上萧岩的车，她就迫不及待地问，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
“也没什么，只是需要妳帮忙。”萧岩淡淡的说。
江雨寒见他神色如常，丝毫不像出大事的样子，才稍稍放心。
车子从村外西南群山下蜿蜒绕行，往东南方行驶而去。
穿过大片竹林之后，来到一片陡峭的险降坡上。一条仅容单向通车的小径沿着斜坡向下迤
逦延伸。
小径右侧是一座幽暗阒寂的峻谷，深不见底，有如万丈深渊。
左侧山壁则热闹地开满各式各样的花，有大红的朱槿、鹅黄的软枝黄蝉、白色的素馨、橘
色的马缨丹、金银相间的忍冬......
她认得这里是通往瀑布的唯一路径，距离麒麟山山脚大约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萧岩在险降坡上停车，令她感到困惑。
正想发问，萧岩指著右边窗外对她说：“妳有看到悬崖边的人吗？”
江雨寒依言望向车窗外。
此时日已曛黑，暮霭渐浓，小径右侧悬崖边又杂草丛生，阻碍视线，她定睛注视许久，才
看到比人还高的狗尾草丛间，似乎有个模糊身影蹲坐其中。
那个人低垂著头，看不清楚面容，一身褴褛破衣，像是电视剧中那种迁台初期阿兵哥所穿
的军服。
“有看到，可是......”她语带迟疑地回答。
“妳下去和他对话。”萧岩命令道。
江雨寒想不到他会作此要求，心中一惊，“萧伯伯，那个是鬼......”
“我知道。放心，如果有变故，我会保护妳。”
见萧岩一副胸有成竹、信心满满的样子，加上那悬崖边的鬼魂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性，她便
也不感畏惧，于是下车往悬崖边走去。
“......我没有抢......我没有抢......阿姨说过......不能偷别人的食物......”
靠近魂体时，她隐约听到晚风中夹带着一些细碎的喃喃自语，似乎就是那个阿兵哥鬼魂发
出来的。
“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江雨寒在魂体前方蹲下，轻声的问道。
“......我没有抢......我阻止他们，他们打我......”魂体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依旧垂著头自言自语。
“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打你？”
藉著残阳余晖，江雨寒看到对方身上伤痕累累，掩蔽在残破军服底下的躯体皮开肉绽，不
由得心生同情。
“......我没有抢......我没有抢......阿姨说过......不能偷别人的食物......”阿兵
哥鬼魂没理会她，迳自重复相同的低语。“......我没有抢......我阻止他们，他们打我
......”
她见无法沟通，朝对方伸出右手，试图碰触他的肩膀。
阿兵哥倏地抬头，一把攥住她的右手。
他的头盖骨碎裂，部分脑浆溢了出来，垂在额间，年轻削瘦的面孔严重残损，整张脸皮肉
模糊、鲜血淋漓。
江雨寒吓了一跳，本能想抽手后退，但感觉对方似无恶意，所以大著胆子反握阿兵哥的手
，继续和他对话。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她怜悯地问道。
眼前的年轻阿兵哥让她想起从防空洞逃出的少年日本兵，都是身罹乱世战祸的可怜孩子。
“告诉阿姨......我没有抢......我没有抢......我有听话......”阿兵哥目光炯炯的看
着她，挪动残缺的下颚，吃力地说道。
她关切的问：“你阿姨是谁？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吗？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如果是我们村
子的人，我等一下从瀑布回来就去找她！”
“阿姨......阿姨......”
阿兵哥看似正要回答，突然畏惧惊悚地看向江雨寒后方，下一秒立即消失踪影。
“欸！你还没告诉我，你阿姨是谁......”
不知何时下车来到江雨寒背后的萧岩，猛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妳果然有和鬼神沟通的能力！”
东南瀑布自麒麟之巅奔泻而下，长年隐蔽在云雾缭绕间，难窥全貌。
瀑布底下有一深潭，号曰‘麒麟窟’，深若无底，自古常有人投潭自尽，百余年来颇传灵
异。
每当深潭水位下降的时候，村里就会听到麒麟窟里传来干嚎悲鸣，如鬼夜哭；村人前去查
看，却又不见任何异状，唯闻哭声从潭底不断传来。
阿凯听从老树公的指示，往峰顶瀑布疾驰而去，小岛田等人紧追在后。
接近峰顶时，正值日残西山，藉著薄暮微光，遥遥看到瀑布旁边的巨石上站着两个人，一
个是萧岩，一个是江雨寒。
江雨寒全身被苎麻丝编成的法索牢牢綑缚，紧邻悬崖而立。
“师傅！你要做什么！”阿凯惊骇不已，连忙加快脚程。
萧岩见阿凯靠近，随即一把将江雨寒从峰顶推下去。
“啊啊啊啊啊！完了完了！瀑布五层楼高啊！嫂子死定了！宫主起痟（发疯）了！”小胖
吓得连声惨叫。
“阿凯，你要原谅师傅......”萧岩迎向阿凯，企图解释。
一语未完，左颊已重重挨了阿凯一拳，嘴角瞬间渗出鲜血。
“你不是我师傅！”
阿凯恨恨地说，转身朝江雨寒坠落的地方一跃而下。
“危险啊！”小岛田追至崖边，本想跟着跳下去，一看清楚高度之后，不自觉缩住脚步，
“这个......太、太高了吧！”
“我劝你、千万、别跟着跳！”好不容易爬上峰顶的小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从这里
跳下去，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那辰凯先生和小雨小姐......”小岛田闻言，惊惧欲绝。
“老大小时候跟着高人在这里修行，对这里比较熟悉，说不定他有办法，我们这些废棒帮
不上忙，不如赶快下山搬救兵。”小胖摇著头、叹着气说。
阿达和其他两名少年害怕地望着左颊乌青且高高肿起的萧岩，浑身哆嗦。
“宫主......为什么要杀人呢？”
只见萧岩单膝跪地，俯视崖下，神色凄然，悯默不语。
阿凯深谙潭底翻滚流的位置，跃下时特地避开，安然落于潭中。
入夜后的潭水冷若冰霜，冻人肌骨，但他无心自顾，焦急地四处泅寻江雨寒的下落。
此时太阳已下山，彻底笼罩于夜幕的麒麟窟，黑暗和绝望一样沉重。
“小雨！”阿凯心知处在这种绝对黑暗的情况下，想救回被法索牢牢綑绑的小雨，难如登
天，但仍不想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小雨！听到回答我！”
只要小雨还能发出声音回应他，他有把握可以听声辨位找到她的所在之处；然而不管他怎
么喊，回应他的只有瀑布的水流声，和自己那宛若悲鸣的空谷回音。
过了一会儿，初出的皓月影落寒潭，忽见不远的水面银光闪闪。
阿凯不暇审视，急忙朝光辉明亮处游了过去。
只见身上綑着法索的江雨寒正面朝上浮于水面，双眸紧闭；银白色的耀眼光芒持续自她身
下的潭水中散发，周遭数尺波光粼粼。
阿凯大喜过望，火速伸手将她捞了过来。
江雨寒身子一离开潭面，水底下一条银白色巨型长条状的物体倏地一跃而出，在清冷月光
下挥洒过鳞光一睒，即刻窜入潭中，转瞬消失。
“蛟......蛟龙？怎么可能？”阿凯抱着昏迷不醒的江雨寒，微微一愣。
他小时候听伯公和阿公说过，麒麟窟曾经潜藏着一条修行的蛟龙，但早已在数十年前得道
飞升，当时的升龙之威还意外造成风天之阵阵眼残损。
那他刚才看到的是？莫非只是一条体型异常巨大的鱼吗？
阿凯没有空多加细究，一手揽著江雨寒，一手往岸边游去。
所幸江雨寒虽然浑身冰凉、面如死灰，但尚有气息，让他安心不少。
甫上岸，忽闻潭底訇然有声，有如防空警报一般，令人震耳欲聋。转眼间蟾光敛形、乌云
蔽月，骤然下起滂沱大雨。
强劲山风夹带暴雨，以摧枯拉朽之势狂扫谷底，木叶枝桠皆为之断折。
由于此处土质松软，加上向斜构造，大雨时经常引发小规模的坍塌和土石流，阿凯不敢冒
险下山，只得揹著江雨寒就近躲到麒麟窟附近的洞穴避雨。
以前江雨寒的爷爷带他到麒麟窟修行的时候，他们经常在这个洞穴打坐，因此虽然多年没
来，他还不忘正确方位。
麒麟山真正的名称，实为畸零山，因其地质脆弱、地貌崎岖之故，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形
，这个洞穴即为溶蚀作用而成。
洞穴入口极为狭窄，若不留心细看，从外面几不可见，但内部很大，深处洞顶有一条成人
胳膊般粗细长短的裂缝，雨水长年累月由此渗落，在下方积水形成一个水潭。
阿凯从洞口采了几片硕大无比的姑婆芋叶子，铺在地面，将江雨寒放置其上，再帮她松开
身上紧缚的法索。
苎麻编成的法索泡水后缩得更紧，在她白皙的四肢勒出鲜艳的绳痕，令阿凯心疼不已。
他忿然将解下的法索用力丢掷在地。
解开束缚的江雨寒像一只湿透的雏鸟，不自觉在光滑冰冷的姑婆芋叶上蜷曲成一团，全身
剧烈颤抖。
阿凯迫于无奈，只好脱掉两人身上那几乎冻结成霜的湿冷衣物，用自己的体温让江雨寒取
暖。
“伯公，你曾教过我，‘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我这样做是不得已的，绝对
不是趁机占小雨便宜，你在天之灵，一定要见谅。”
他一边默祷，一边把身无寸缕的江雨寒抱拥胸前，再将擦拭干净的姑婆芋叶子层层覆蓋她
身上。
巨大厚实的姑婆芋叶子虽然可以防风，但无法保暖，沉沉昏睡的江雨寒畏寒发颤，下意识
直往阿凯怀里蠕动磨蹭。
在这个空无一物且阴冷潮湿的天然溶洞，他除了更用力地搂紧她，以身体提供她温暖之外
，别无它法。
他背倚山壁，望着洞口外的闪闪雷光，祈祷暴雨赶快停歇，才能带小雨下山就医。
可惜这场豪大雨非但没有减缓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阵阵雷霆霹雳近在咫尺，仿佛劈在
洞口处一样，惊心动魄。
睡梦中的江雨寒受雷声惊扰，迷迷糊糊地伸手抱紧阿凯，如依浮木。
“小雨别怕，没事。”他低声说道，大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如哄婴孩。
在阿凯温柔的安抚之下，江雨寒紧绷僵直的躯体才渐渐放松，婉顺地伏卧他身上，只是双
臂仍牢牢抱着他。
眼见洞外雷雨狂暴，一时半刻走不了，阿凯索性闭目养神。
讵料刚闭上双眼，骤然惊闻有别于雷鸣的轰隆巨响，同时感应到万马奔腾般的山体震动。
“惨了！”
阿凯心知不妙，倏地睁眼，发现再也看不到洞外闪烁的电光——
突如其来的土石崩落，彻底掩埋了洞口，洞内顿时陷入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