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蝉盘腿坐在骷髅马车的货篷上,答答赶往陆判所在的南城。
南城傍山,是许多鬼民定居的聚落所在,远远望去,灯点缀在山间,就
像是人间山村傍晚的景象,缺点是离都城远,优点也是离都城远,阴曹那些
规定管不太到。
小蝉搭的军用便车突然停下,几个像是邻家伯父伯母的老人家拦下车,
他们和驾车的阴差大哥理论,阴差大哥为难地往后看向小蝉。
“陈判佐,他们说要把东西捐给陆判大人的军队。”
小蝉跳车下来,告知伯伯阿姨们:现在不是战时,官府不跟民众征用物
资。她会转告陆判前辈大家的好意。
老人家拉住小蝉,不停道著歉,先前听说判官大人受伤,没能去都城探
望他,实在过意不去。
小蝉不能代替官府收礼,但又不想让伯伯阿姨失望离开,笑着向他们拜
托一件事。
“这样好了,能不能跟我分享情报?说不定能帮上陆判前辈的忙。”
小蝉向在地人询问钟馗的事,鬼民不像阴差,不管喜不喜欢都要说钟馗
是乱贼和暴徒,他们熟稔地喊“我们大人”、“妳说阿馗啊”,就像阴差眼
中的陆判,敬爱之情溢于言表。
“快一个月没见到大人了。”
“看他一直在喝酒,心情不好。”
“哎哟,他就是身边没有伴,太孤单了,怎么跟他讲就是不定下来……
妹妹,妳有男朋友吗?我们钟馗大人真的是很不错的男人。”
小蝉突然被推销,有点尴尬。她已经见过他们口中的好男人,第一次相
遇就在她面前斩落鬼婴的脑袋,血喷得河水都红了。想想应该以身相许,好
在钟馗只要她认干哥就好。
小蝉收集好情报,和南城的城官打过照面,就要向陆判报到入伍。
小蝉顺着城卫的指示,来到南城门最高处的瞭望台。瞭望台没有遮蔽处
,风势不小,陆判就站着石砌墙边,白衬衫解开领扣,袖口也挽起来,劲风
吹得他的发丝丝飞扬。
小蝉看着衣着轻便的陆判,和给阎王报告的影像截然不同。
“前辈,不是要打仗吗?”
陆判头也没回,背着小蝉应道:“对方又没有侵略意图,打什么打?”
“可是被你讲得很严重。”
“不然我怎么把一团兵从牢里捞出来?”陆判已经发派下去,命令连夜
被他调来的西南军修城墙、查户口、执行公共卫生等事项。
“哦。”小蝉知道打仗不是好事,但没看到陆判骑马的英姿,她有点小
失望。
陆判那双长腿从墙边跨步下来,因为瞭望台空间不大,小蝉觉得她跟她
前辈大人离得有点近,伸出手就能碰触到他胸口。
“陈知凉,不要随便跟阎罗大人呛声。”
“你怎么会知道?”
“我用膝盖想都知道。”陆判食指戳向小蝉的肉颊,“就算妳对长官心
存不满,仍要就事论事,不然他会把正事放一边,只忙着记恨妳没大没小。
”
小蝉觉得委屈:“阎王大人是大人,他才不应该小心眼。”
“白痴,人得了权位,更容易暴露出卑劣的一面。上司就是一种机歪的
生物,不要存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前辈,我也有我的原则。”小蝉没有说她是为了陆判跟阎王争吵,只
是固执瘪住嘴。
陆判面对闹脾气的后辈,又不能吊起来打,只是无奈叹口气。
“陈知凉,我没办法随时看着妳这条小命,妳乖一点。”陆判揉了下小
蝉倔强的脑袋瓜。
“嚎。”小蝉被陆判这么一哄,什么原则都忘光了,只想在他脚边打滚
,“话说回来,前辈,钟馗大人出了什么事?”
自从钟馗把陆判从河里捞上来后,小蝉再也没有他的音讯。比起阴曹众
鬼,钟馗对陆判走上绝路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要求赶来河边的孟姜一定要救
起陆判,只是抱着陆判残缺不全的身躯,神情悲哀。
“空气清净机。”
“什么?”
“人间的瘴疠会沉下冥世,累积的瘴气使鬼物产生异变,学者推论这是
阴间魔怪生成的原因。南城临山,魑魅魍魉多却相对安宁,都是他拿千年修
为硬扛下来。”
“也就是说,钟馗大人自愿当空气清净机?”
小蝉想着阎王大人在摆烂的时候,钟馗正忙着拯救阴间,难怪南城居民
会敬称无官职的他“大人”,让她也忍不住跟着叫。
“这次袭下的瘴疠非同小可,之前妳看到的魊就是受其影响。他忘了自
己也是不安定的鬼物,吞食太多瘴气还有魔怪,产生异变。在他失去神智前
,遣散他那团小妖小鬼跟班,自个躲起来。”
因为鬼王陛下带走十殿王中的九枚大鬼,现在阴间除去阎王、孟姜,就
属钟馗“辈分”最长,非常强大的鬼物,就算藏身在山间也会啵啵冒出黑气
,陆判在瞭望台就是在观测钟馗隐身的位置。
陆判喃喃:“那是我三百年前埋酒的地方,这样下去不行,我得想办法
把他引出山林。”
小蝉举起手,自愿担当可爱的诱饵。
陆判投以不屑的眼神:“他是大唐时代的鬼,他的女伴没有一个不丰满
,妳对他来说太瘦了。”
小蝉沮丧不已,奶不够大,帮不上忙。
“前辈,那怎么办?”
陆判看了下小蝉:“什么怎么办?”
“怎么救钟馗大人?”
“我已经说了,‘由我把他引出山’,不是寻求妳的意见,而是思考中
的肯定句。我找妳过来是为了别的事,跟露胸没关系。”
“哦。”小蝉没营养的心思都被陆判给看穿。
陆判从外观平整的衬衫胸袋掏出一只灰毛圆蝙蝠,比小蝉上次见到瘦了
许多,黑豆眼珠滴著水珠,把陆判衣服哭湿一片。
蝙蝠君反复祈求同一句话:“救救主子……”
陆判将蝙蝠君拎给小蝉,叫她照顾小动物,小蝉把哭昏头的小蝙蝠轻手
覆在掌心。
陆判大步走下城门,小蝉快步跟上。城官过来待命,等著判官大人吩咐
。陆判交代下去:南城暂由陈判佐代理,开门。
小蝉和像是少年的城官一起露出“啊”的口形。
陆判复述一次:“开门,我要出城。”
小蝉提醒一声:“前辈,你十天前出城才被怪物断手断脚,吐了满地的
血。”
年轻的小城官吓死了:“判官大人,万万不可!”
陆判瞪过多嘴的小蝉。
南城的城官可是见识过钟馗的凶悍,那身怨气不散的红袍子,厉鬼中的
厉鬼,满山的妖魔都不是他的对手,饿了就抓几只恶鬼剖心肝来配酒。
“判官大人,要是钟馗大人认不出你,你还能剩什么回来?”
“不用担心,我去和他说说。”
城官不得已开城,陆判皮鞋踏出两步,回头看向紧贴上来的小蝉。
“我不是叫妳待命?”
“报告前辈,我已经转授权给城官小弟……虽然他六十多岁了。”
蝙蝠君也从小蝉的虎口冒出头:“我也要去见主子……”
“回去!”
“如果真的像前辈说的,一点也不危险,为什么不能让我跟?”
陆判二话不说,用力扭住小蝉的脑袋,要把这个不听人话的东西折成多
边形。
小蝉一边痛叫一边交代下去:“生是我妈的女儿,死是前辈的狗狗,关
门!”
就在小蝉抱着陆判大腿不放的同时,城门关闭,这下子陆判要把小蝉赶
回去只能打成肉团当球扔过城门。
陆判一语不发地动身,小蝉紧跟上去,穿过山与城门交界的干草原,来
到堆满白骨的山脚下。
小蝉远看以为的树林,其实都是白骨,山里有种鸟妖喜欢把骨头拼成高
架的巢穴,用人的头发织成网,去接人间落下的腐肉。
陆判停下脚步,从胸口拿出一只合手大的木制香炉,点了三炷香。正当
小蝉以为他要拜拜,陆判又从他胸前的百宝袋拿出至今小蝉见过最大的东西
──一把古琴。
“前辈,我想听笑傲江湖。”小蝉小时候很喜欢电视上的武侠片。
陆判没理她,在琴台前长跪下来,调整琴弦。
“陈知凉。”
“小蝉在!”小蝉开心地凑上去。
陆判摘下眼镜,露出文气的面容,和古琴又更搭一些。
“我只有这副眼镜,我命令妳保管好,坏了唯妳是问。所以等下不管发
生什么事,绝对不可以靠上来。”
小蝉知道,这已经是陆判容许她乱来的极限,低身蹭了他肩头两下,听
话退开百尺距离。
陆判弹下第一个音,原本呼啸不止的山风瞬间静止下来,这让小蝉注意
到,就在他们所在的正上方,确实有东西在。
蝙蝠君从小蝉胸襟探头出来,小声地说:“是主子喜欢的曲子。”
小蝉明白了,虽然阴差没有大胸美女,但有陆判前辈的美色!
下一刻,白骨树林被扫飞开来,一具快要三栋楼高的黑色庞然大物从山
中窜出,小蝉就算离得远,还是闻见浓烈的血臭味,她身上的小蝙蝠又哭出
来。
“主子……”
那个黑色扭曲的怪物,小蝉看不出来有任何一处像是潇洒俊朗的钟馗大
人,它的嘴张开来,从头部垂到脚下,就要把弹琴的美男子一口吞下。
陆判起身,拿起手边的香炉直接砸到怪物身上。
“丑鬼,你竟敢偷喝我的酒!”
怪物被陆判砸伤的地方,露出一双像是人的眼珠,直溜溜盯着陆判。
“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
陆判反手执起香,右脚踏地,旋过半身,牵引怪物跟着他动作。
小蝉后来听阴差说明,那是道门的禹步,阴曹和人世的法师交恶后,没
有人帮阴世祈禳,判官大人就自己来跳,可说是阴间的绝景之一。
怪物散发的血气就在双方齐整的舞步慢慢淡下,身上的瘴气随之净化,
回复成男子精壮的身躯。
“主子!”蝙蝠君化成少年,冲上前扶住倒下的钟馗。
“小福,我没事……”钟馗对忠心耿耿的蝙蝠君露出笑,随即失去意识
。
“陈知凉,去帮忙。”
小蝉才想应好,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修为千年的钟馗大人当清净机都
会坏掉了,那么跳河后从零开始的陆判前辈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小蝉早一步动作,把比钟馗慢两秒栽倒的陆判抱个满怀。
小蝉想来陆判不给她跟,应该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脱力昏倒的样子。
小蝉哽咽地说:“又没关系……前辈又不像钟馗大人全身是肌肉,瘦比
巴……”
陆判用最后一丝气力,去捏小蝉的脸。
小蝉没有回南城,跟着蝙蝠君回到他们位在山另一头的巢穴。
陆判早早醒来,打理好这片虽然不脏但很乱的土匪山寨,给小鬼小妖们
煮了饭菜,就待在静室里照顾钟馗大人。
蝙蝠君维持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和小蝉一起坐在院子的木廊。
“我们主子虽然不缺女伴,但都是露水姻缘,他很寂寞。”
“我家前辈基本上都被男人包围,大家都很爱他。”
蝙蝠君扬高童音未变的男声:“我们主子也有很多小男生喜欢!”
小蝉不甘示弱:“我家前辈也很受妹妹姊姊阿姨婆婆欢迎!”
两个小的吵成一团,直到青衣束发的陆判拉开静室门板。
“吵死了!”
小蝉和蝙蝠君低下头,反省两秒,小蝉又抬起脸:“前辈,那是你生前
的便服吗?”
陆判穿着露小腿的窄袖短衣,就像小蝉换上学生服一样的概念,和魂身
恰到好处。
“前辈,我一直不敢相信,但你还真的是未成年耶(死时)。”
“去死。”
房里传来钟馗的大笑声。
等陆判拉上房门,蝙蝠君才得意地告诉小蝉,以前只要陆判大人休沐,
就会到他们山寨煮饭、打扫。
“所以这里才会放着陆判前辈的衣服啊。”
“判官大人生前只有这么一件,连裤子、鞋子也没有,所以主子都放到
柜子里小心收好。”
小蝉打个商量:“我可不可以也放一套便服在这里?”
“妳是官,我们是侠客,不可以在一起!”
“好嘛,姊姊会说故事给你听。”小蝉用耳畔磨蹭蝙蝠君圆圆的小脸。
一直处在害怕失去主子、惊恐不安状态的小蝙蝠,这才笑了起来。
钟馗躺在和室铺好的被褥里,脉脉望着给他擦身子的陆判。
“阿判,我想喝酒。”
陆判冷冷地说:“真遗憾,我存了那么多年,说好你成亲才能开的酒坛
,已经被混蛋喝光了。”
“院子还有一罐从我们认识放的人头酒,我叫手下去挖。”
陆判给钟馗换上泡过符水的额巾,没有拒绝,钟馗有些意外看着他。
“你没有要走吗?”
“我已经请了特休,连同外面那个笨蛋。”
陆判奔波月余,赫然想起小蝉也跟着他连月无休,心有亏欠,但他橱柜
里只剩一包过期的方便面,就把主意打到粮食很多的山匪贼子头上。院子不时
响起小蝉和蝙蝠君玩闹的笑声,说起来,死时还是个孩子。
钟馗喜出望外,陆判工作的时候滴酒不沾,请假的话,就表示要跟他一
起喝。
“阿判、盼盼,我好爱你喔!”
“滚。”
陆判不习惯给人服侍,自力去酒窖搬了一个酒缸,再从灶房拣了一碗公
和他常用的白瓷杯。
钟馗随手披了件外袍席地而坐,陆判和衣端坐在木案前,多半时候是钟
馗说着他这些年走踏阴阳的游历、遇见无数可人的女鬼,很想带着陆判一起
去冒险。
酒过三巡,陆判看着自己的酒杯提问。
“阿葵,你和女人是怎么做的?”
钟馗脸上波澜不惊,他和陆判相识千年,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有关异性
,还是和性爱相关的话题,阴曹要毁灭了吗?
钟馗保持镇静的微笑:“欢爱过后,我们会割下一块皮肉,彼此分享。
”
“你会不会想要吞食对方的全部?”
“那要非常喜欢,才会到那种程度。”
陆判垂下眼,想要厘清他遭遇的难题,却更是迷惘和困惑。
钟馗探问:“是阳世的小姐?”
“不是,不是你以为的情况,我跟她不可能。”
“阿判,你就不用骗我了,我可是认识你一千年的老朋友。”
陆判没好气地说:“你一开始就被我骗好吗?”
“这我倒是心甘情愿。”钟馗又笑了起来,体贴地为陆判切入正题,“
我猜你这趟过来是要谈城外的治权,并且想把南城一并托付给我。”
“你不是官,没有义务。”
“好啊,你开口,我一定答应你,总不能让妹妹像你独自承担。”
钟馗不让陆判说出反悔的话,陆判投河后,他发誓再也不要袖手旁观。
“虽然源于阎王的阴谋,但你总算投胎成人。人间有读不完的书、人们
的笑,最重要的,你只要伸出手就能真正救得了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死后
一个毫无意义的公道。不像一无所有的冥世,没有值得你留恋的地方。”
“有你啊。”
钟馗以为陆判在说笑,但陆判从来不开感情的玩笑。
“我要不是判官,就什么也不是了,但至少我还有你这个朋友。死了千
年,不算太亏。”
依钟馗对陆判的认识,他以前打死也不会说这种话,真心闭得比蚌壳还
紧,让他强烈感受到陆判确实在交代“后事”。
魂落忘川,鬼神难救,却救了回来,说不定只是一个暂缓失去的奇蹟。
钟馗没有追问:你还能留多久?轻巧地回到陆判刚才的问题。
“像你这样的男子,一定会有人喜欢上,同样地,你也不可能防得了活
著的心喜欢上人,这是不可抗力,所以你不要怕。”
陆判抓紧颤抖的酒杯:“谁怕了?”
“阿判,就像你为我备着婚酒,我由衷盼望你能得到幸福。”
--
连假的收尾哟。
备注:阎王在办公室收到陆判的假单,撕烂又把它拼回来,就怕人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