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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十年的新居有了新访客。
“这地方好漂亮!”晓君刚进门就被眼前北欧风格的装潢惊艳,直呼:“我以为顶楼
加盖的房子都很简陋,没想到这么舒适!”
连背包都还没放下,晓君直接一屁股窝进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轻盈旋转的吊扇。她
好奇地环顾室内,觉得整体的色调跟布置很令人放松,似乎来到民宿。
这过度兴奋的反应显然让十年不知所措。他刻意挑了稍远的一张高脚椅坐下,只为保
持距离。
“好像在放假喔。”晓君终于想到该把背包取下。她提起背带,沉甸甸的重量立刻提
醒现实的沉重,打破她以为正在民宿渡假的幻想。
“我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放假……”晓君发出哀怨的叹息,随手把背包搁在脚边。她是
下班后来拜访的,包里还放着明早开会前需要全部看过并整理的文件。
一个冲动的念头油然生起,她想不如把这碍眼的东西往外一扔,让它消失算了。但是
一想到老板怒骂的嘴脸,马上打消念头,只好转移注意力询问:“你从哪边找来这么好的
地方?房租很贵吧?”
“凑巧发现的。”十年轻描淡写地带过顺便回避房租的问题。他不打算坦承以对,如
果晓君发现这里是命案现场,天晓得她会多震惊?
“你自己布置的吗?”
“都是之前的屋主留下的。”十年没有说谎。
“真好。我回去也要把租屋好好布置一下。”打定主意的晓君连连点头。她从沙发上
跳起,挖宝似地东晃西瞧。
晓君晃到与客厅相连接的厨房,两者以吧台作为区隔。她看着不见一点水滴的流理台
,边回头问:“你没有下厨的习惯?”
十年耸肩。
晓君“哦”了一声,伸手就要打开冰箱。
“等……”十年出声制止,但晓君已经打开下层的冷藏柜,里面只简单地放著几瓶矿
泉水跟苹果。
晓君惊呼:“你该不会只吃苹果吧?”
“有时候会去巷口的超商买吃的。”十年快步走近,一把推上冰箱门,挡在晓君跟冰
箱之间。
“十年你干嘛?为什么把我挤开?”晓君困惑地问:“你是不是另外藏什么东西?”
“苹果很脏,还没洗过。”十年说谎。
“喔……你太大惊小怪了啦。”晓君无奈地摇头,随后认真地说:“你只吃这些不健
康也不会饱,这样很不好。这附近有超市吗?”
“你要做什么?”十年提防地问。
“当然是买食材回来下厨囉!”相对晓君兴高采烈,十年却是冷冷的,还略微皱眉。
她察觉到十年的脸色有异,便问:“你不喜欢啊?等一下,还是你不相信我的厨艺?
我是很久没进厨房了没错,可是简单的煎蛋还有煮面都没问题,绝对不会害你拉肚子!”
不说话的十年一副就是想逃离现场的样子,偏偏此刻的他身负挡在冰箱前的重大使命
,完全动弹不得。
“吼唷!我会把食材都洗得很干净。你这个洁癖鬼。不然、不然我全程戴着手套,这
样你可以放心了吧?”晓君哭笑不得,这个吹毛求疵的男孩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给逼疯。
晓君往十年逼近。随着两人的距离缩短,十年慢慢、慢慢地瞇细眼睛。晓君一把抓住
他的手腕。“走吧!一起去超市看看!”
“我很饱。”十年试图抽手,像抗拒被带去浴室洗澡的猫。
似乎是十年的反应太有趣,晓君笑嘻嘻地提议:“没关系呀,可以当宵夜。”
“会胖。”十年摇头。
“我说啊,十年小弟弟,你就乖乖听姊姊的劝,三餐要正常吃,尤其要吃营养的食物
。你要知道,你怎么对待自己的身体,身体就会怎么样回报你喔!”晓君不由分说地拖着
十年往外走。
因为怕误伤晓君,十年只是消极地抵抗,不过嘴巴的攻势倒是毫不留情:“开始强调
辈份是变成没用老人的前兆。”
“什么没用老人!”这话有效踩中晓君的痛处,大声地反驳:“我才不是咧,我只比
你大个几岁好吗!?也才从大学毕业两年而已!两年!”
十年丝毫没有妥协的迹象。两人僵持不下,晓君终于发现对十年来硬的无效,于是改
变策略,委屈地说:“走啦,你就要这么无情打击我的信心吗?走啦……”
最后,在晓君软硬兼施的连番攻势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十年终于随着她来到最近的家
乐福。得逞的晓君很高兴投入十元硬币推来推车。
十年讶异地问:“要买这么多?”
“没有啊,但我就想推推车。小时候全家人去逛超市,我跟弟都会争谁要坐推车,每
次都被爸妈臭骂,说我们两个好吵。”晓君露出怀念的笑容,“好久没跟人一起逛超市,
尤其是上台北之后。”
晓君推著推车,快速穿越家电跟生活杂物的展示区,直接前进生鲜食品区。十年一路
尾随在后,没有对两边陈列的商品显露多大的兴趣。时间是晚上八点过后,是平日所以顾
客不多,只有零星几组漫步在宽敞的走道之间,物色各自所需的商品。
晓君突然回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问:“你要不要坐推车?”
“绝不。”十年一口回绝。
虽然他从小就被囚禁在育幼院鲜少与外界接触,但自幼就缺少孩童的天真烂漫。尤其
是已经成年的这个岁数,更不可能对推车产生兴趣。
“啧啧。太可惜了。坐推车这真的很有趣喔!”晓君惋惜摇头,惹得十年一阵恶寒。
抵达生鲜食品区,这里少去沐浴乳跟洗发精之类的气味,多了淡淡的蔬果香气,还有
远从熟食区飘来的面包甜味。
晓君把推车停靠在角落,哼著歌愉快地凑在蔬果堆前拿起牛蕃茄打量。她先用手掂了
重量,挑选几颗新鲜又色泽漂亮的。然后是洋葱与胡萝卜、青葱。直到抱了满怀的蔬菜后
,晓君才返回推车这边,一股脑把东西全放进推车里。
“不挑食吧?”乐在其中的晓君随口问。反正她的打算是如果十年挑食,就纠缠他直
到全部吃光。
一直在推车旁等候的十年无所谓地点头。晓君不知道十年在育幼院的那段成长经历,
即使是再难以下咽的食物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比起口味,十年更在意食物的干净程度。
晓君没有逗留太久便转战下一处选购其它食材。看着如此投入的晓君,十年有股奇异
难辨的感觉。有点痒痒的,像被什么搔著似的。
“十年!”晓君惊呼。
听到呼喊的十年快步上前,下意识滑出藏在袖中的小刀,暗暗扣在掌心。却见晓君眼
睛发亮地指著冷藏柜的梅花猪肉片,上头贴了个黄色标签注明“五折特价”。
十年无语,默默地将小刀藏回袖子。
“干嘛啊?怎么这种表情?”晓君顺手抓了两盒,偏头思考几秒钟之后再多拿两盒。
她得意地表示:“难得下厨,要让你吃得很饱才行!”
十年依然无语。
离开家乐福的时候,十年双手主动各提一大袋食材,晓君倒是两手空空轻松得很,满
脑子想着要好好展现几乎生锈的厨艺。
两人并肩而行。路过车潮汹涌的街头时,十年突然止步,戒备地紧盯远处。
“怎么了?”晓君跟着停下,疑惑地问。
“没有。”十年随口带过。
“是不是太重了?帮你拿一袋。”晓君伸手就要取过其中一袋。
十年摇头。“走吧。”
回到顶楼小屋,晓君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不过当她发现站在一旁面有难色的十年之
后,便先放下食材,改从袋中翻找特地买的手扒鸡手套戴上。
“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吧?”晓君没好气地说,就差没翻白眼。“别在这边碍事,到一
边坐着等面上桌。”
被赶出厨房的十年没有在客厅坐下,而是直接走出门外。他在矮墙边俯瞰楼下巷道,
来去的人车看不出异状。
十年确信被人跟踪,可惜刚才的反应过大,应该不露声色假装没事。十年思考会是谁
在跟踪他?又是什么时候泄漏行踪?
会是姚医生吗?但双方已经就某种程度达成和解,如果姚医生真要乱来,以豪应该会
制止她。十年转念一想,以豪对姚医生始终唯命是从,假如姚医生又起恶心,恐怕以豪也
会照单全收,完成所有要求。
不过,姚医生应该失去摆弄他的动机了。十年食指轻敲著水泥矮墙,继续思索。往另
一个的方向思考,剩下具有嫌疑的多半是杰克会了。
这些嗜血的疯子终于注意到,十年这个在暗地猎杀他们的存在了?
“可以吃囉!”晓君探头呼唤,打断十年的思绪。
返身回到屋内之前,十年深深地再往巷口看去。没人,对方现在躲藏何处?
桌上放著两碗冒着热气的面,还有一盘炒肉,阵阵食物的香气不断扑鼻而来。晓君把
筷子塞进十年的手里,叮咛著:“全部都要吃完喔,这些都是我精心料理的。”
十年打量眼前的面,白色的面条上是切块的红色牛蕃茄跟段状青葱,以及软嫩的豆腐
,清澈的汤里漂著蛋花。肉片是用酱油膏跟蒜片一起拌炒的,香气十足,在灯光下反射著
诱人的油光。
“快试试看!”晓君期待地盯着十年。
他看看汤面又看看炒肉,最后选择先夹块蕃茄入口。虽然调味偏淡,不过新鲜的蕃茄
味道不差,咬下时相当多汁,葱的口感也足够清脆。认定这面没有问题,放心的十年大胆
地夹起面条。
晓君夹了块肉放到十年碗里,“喏,还有肉。因为肉煮得比较咸,所以面就走清淡路
线囉,这样应该刚刚好。味道还可以吧?”
十年捧场地点头。
晓君欣慰地微笑,跟着动起筷子。忙碌一整天,食物入口后晓君才发觉真的饿坏了。
十年倒没有发现她狼狈的吃相,捧著碗慢慢喝起热汤。这种暖暖的感觉令他很不自在
,既陌生又熟悉。
小姊姊的脸孔忽然浮现脑海,但变得有些模糊,十年用力回想,试图记清她的脸与声
音,脑里的影像却越来越朦胧,像隔了层雾,而十年伸手不见五指地从中找寻。
早早吃完的晓君把空碗放到流理台,发现剩余的食材还没有妥善冷藏,所以整袋拎到
冰箱旁。她知道十年的小冰箱不够完全置入这些食材,得挪一些放到冷冻库才行。
陷入回忆迷宫的十年依然失神,毫无防备的晓君就这么顺手地打开冷冻库,然后是无
法避免的尖叫。
惊醒的十年看见坐倒在冰箱前的晓君,打开的冷冻柜里还塞著那名惨死的男童。他快
速地冲过去关上冰箱。
晓君被吓出眼泪,颤声问:“那、那是什么?”
“前屋主留下的。”十年伸手要扶晓君,但全身瘫软的晓君连站起来都有问题。十年
自责地叹气,选择陪她一起坐在地上。
惊魂未定的晓君睁大着眼,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说过类似的话。”晓君忽然笑了,尽管笑得很僵硬又
不自然、还伴随着额外落下的眼泪,但她的确笑了。“你依然跟那些人纠缠,对吗?”
十年无语,等同默认。
“为什么是你一个人背负这些?”晓君不明白,“没有其他选择吗?”
“没有。”十年答得很快,甚至不必思考。
“你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晓君说,“我……其实没有要阻止你的打算,我知道阻
止不了,也知道你听不进去。我就是觉得不公平而已,为什么会是你?”
我更宁愿死的是我,不是小姊姊。十年默默取出面纸递给晓君,她的眼泪未停。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无事的。”晓君乞求,“好不好?”
“我不会有事。”十年说得果断简短。
*
晓君的情绪好不容易才平复,她擤过鼻涕,自嘲地说:“好丢脸,在你面前哭成这样
。时间不早,我要回去准备明天开会的资料了。你……要保重喔。”
晓君匆忙挥手告别,打开安全门快步下楼。但一楼入口的门锁年久生锈,她摸索老半
天就是打不开。身后有人接近,晓君在想会不会是这栋的住户,便退到一旁讪讪地说:“
不好意思,这个门我不太会开……”
结果那人根本是十年,晓君讶异地问:“你为什么也下楼?”
“妳的车停哪?跟妳走一段。”十年毫无阻碍地打开门,让晓君先出去。这突然的贴
心举动让她措手不及,还愣在原地,好不容易才会意过来。
“啊……喔!”晓君点点头。为了方便所以把车子停在不远处,离这栋楼只有十公尺
左右的距离。那台老旧的二手机车像上个世纪遗落的古物。她打开置物箱取出落漆的安全
帽戴上。
十年候在一边,虽然面朝向晓君,实际是凝神注意周遭所有动静。又来了,又再窥视
了,那绝非友善的视线正望着此处。
“那我走囉。”晓君再次向十年道别。话刚说完,十年忽然整个人靠了上来,两人贴
得好近,近得不足一个呼吸的距离。
晓君耳根发热,整张脸涨得通红,她小声地问:“十、十年?”
她的心噗通狂跳,踌躇是否闭上眼睛才好,这种时候应该都要闭眼才对吧?但是这样
的进展会不会、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不要直接回家,多绕几圈。最好先往反方向。”与晓君以为的进展不同,十年凑在
她的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冰。“这几天出入注意。”
“又是那些人?”晓君紧张地问,没忘当初被绑架的情景。
“一切小心。”十年后退一步,顺势盖上晓君的安全帽面罩,恰好藏住她不安又慌张
的脸庞,避免她的表情露馅。
目送晓君骑车离开,十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但已经辨认出窥视者的方向。虽然担心
晓君,但十年不能全程护送她到家,因为对方的目标是自己,晓君越是待在他的身边,处
境越是危险。
在晓君离开之后,那视线依然没有消失。十年这才放心,至少短时间他们不会找上晓
君,应该是完全锁定自己。但只限于短期,时间一久难保不会拖累晓君。他必须要尽快解
决对方。
十年垂下手臂,任由袖中小刀滑落至掌心。他紧握刀柄,那坚硬冰冷的触感比什么都
还要熟悉。
这才是他真正身处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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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闭 or not to 闭, that is the ques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