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后悔救过你,怎么你老是后悔自己是被救的那个?”
字字句句如针刺入男人的心房,汩汩流淌出鲜红的哀伤。
“不……我不……”男人哽咽,难以成言。
“不——?”女孩声调上扬、眉心挑高。“我嘴都快讲破了,你现在是
执迷不悟囉?”
显然对李天成的回应并不满意,女孩面露凶光,恶狠狠投了一记“你死
定了”目光,随后伸手在半空挥画成圆,女孩身后的公园景致突而缺了
一角。
如同看科幻电影,取代深夜公园一景是深不见底、比成人还高的黑洞,
黑洞边缘不断振动,附加吹送有咻咻咻声响的冷风。女孩的贴颊短发随
冷风飘曳舞动。
“我真健忘,昨天跟隔壁老王借的锅子还没还……”李天成立即转身。
现在可不是欣赏小姊姊秀发飘飘的时候。我的妈呀,黑洞出现了!
下秒李天成意识到自己被揪起衣领、双脚悬空。
小姊姊仅凭单手便他将高举离地啊!
女孩近身逼视。“现在才说这种话来不及啦。不是很喜欢以身赎罪?”
哇靠!小姊姊果真变成宇宙最强外星人了,不、不对,应该是厉鬼寻仇,
不然哪来那么大力气?
眼见小姊姊扯著自己往有咻咻咻冷风的黑洞的方向飘移,或者黑洞本质
的靠近,总之他觉得很恐怖啊!
“啊啊啊——不要!”
就像漫画里被敌人拉进异空间的情节,他违反重力飘浮,又在寂静的公
园大声嚷嚷,居然没半个人发现他!好歹也说声“三更半夜吵死人了!”
嘛。
“叫那么大声干么?又不是偷情短信被老婆发现了。”女孩用空置的手
摀蔽单耳。
“话说回来,就是你对我的过度联想,搞得我好像夹在其中的第三者。”
女孩的怒嗔转为甜笑。“我忘了,你是玩不起婚外情的类型。”
女孩半身隐没黑洞,用仅剩拎着李天成的半边躯体,回首说道:
“很想赎罪?那跟我走吧。”
纵然小姊姊冰冷无机质的目光,和仅存半张嘴、口音却精准不漏风的一
切,让李天成总有不著现实,犹如看人拍戏的临场感,可他没漏听那已
不似记忆中故人的小姊姊的最后台词。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有宝贝女儿要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即使动弹不得也要拼“活”挣扎啊!李天成用力扭动身躯及奋声哭求。
女孩暂停动作,却在此时回响起另个声音:“我觉得难说……也许有人
喜欢这种类型。”
顺延声源瞧去——妈呀,不看还好,一看来了个更惊悚的……
凭就微光,黑洞边缘有颗外貌模糊的头颅,唯能确定正一开一阖说话的
部位是嘴。
只有头……啊啊,他不想尿失禁啊。
女孩身形移离黑洞,转向头颅回应:“你不明白,世事得有诱因,这种
没钱、没才、没色,还没胆的类型很难,女人提不起动力的。”
说话的头颅自黑洞边缘挪出躯干,显现完整身形,是个长发过肩的男人,
而双手状似攀附黑洞边缘。
老天保佑。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全身总比颗头来得强,视觉上没那么
惊悚。
眼见外貌模糊的长发男人双手一抖,黑洞居然如块布般被卷卷卷、卷起
来!转瞬间黑洞卷成布轴,收束身侧。
“为什么这么早收起来?还不够啦,得吓得他屁滚尿流才行,不然他不
会轻易断念。”女孩讲到激动处,又晃了晃手上动弹不得的李天成。
“可以先让我回地面吗?”
长发男人持反对意见。“凡事适可而止。这是手动式,效果有限。”
“不是有全自动的?”
“有是有,这借来的,没得挑剔。”
李天成决意为自己制造些存在感。“麻烦先让我回地面好吗——?”
高声大喊。反正现在自己只剩嘴巴还有点功用。
女孩终于关注了一下李天成。“我们谈事情,你不要插嘴。”
绝不能让好不容易搏回的注目再消失!
李天成赶紧高分贝质询:“所以那是假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法术,
直通阴曹地府耶。还是先谈谈放我回地面的事吧。”
女孩顿时语塞,神色阴晴不明,半晌才敷衍回应:“……那是高科技,
你不懂啦。”
“哪有这种高科技啊?”
那黑洞超逼真的耶!卷成布轴算什么嘛?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漫画男主
角,穿越冥界隧道,从此展开一段全新的冒险旅程——难道阴曹地府真
有那种高科技?
手一松,李天成跌落地面。
呜……放人也不说一声,所幸不高,否则“今日清晨在公园空地发现一
男尸,死因为高处坠落死亡,目前排除他杀嫌疑”,这种上报纸社会版
头条都不知该怎么解释。
女孩自高处一股脑坐上李天成腰际。
“噢……”李天成先是一声高叫,旋即缩为气音。
这回真要死了……他的腰快断掉,肯定内出血了……鬼怎么会有重量?
待气息平伏,李天成忍痛开口:“我说大姊,我好歹还是个人啊,妳这
样一摔一坐,我不死也半条命耶。”
“现在知道珍惜生命啦。”女孩娇笑,手指掠过李天成经一夜折腾而满
布青髭的下颚。
“……现在知道我的好也没用,我有老婆了。”自己应该没脸红吧?
没搭理李天成的妄言,女孩郑重宣告:“放下我,你还有你的人生要过,
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李天成瞧见女孩眼内的笑意,如往绽放馨香。
时光荏苒,自己和小姊姊都变了,尽管外貌转变,性格或有不同,而有
些微小事物依旧未改。他明晓这是最后一次了。
“小姊姊,能再见妳真好。”
“李天成,好好活着。”
他眼内盈满逝者祝福的笑意。不过……
“呃啊啊啊——”惨叫回荡于深夜空寂的公园。
绝非他爱猫哭鬼叫啊!一切都是鬼搞的鬼!
女孩笑意依旧,低伏于李天成身上的身形却如水汽般渐而蒸散,好似手
一碰、风一吹便会碎成片片。
都要离开了,是不能选温馨和谐的方式吗?鬼吓人玩不腻呐?身体东缺
一块、西缺一块的感觉很恐怖耶,害他只能边抖边干瞪眼,连惨叫都怕
什么不该碎的碎到自个身上。
深夜的公园仅剩他一人仰倒于地,应该只有他一人……小姊姊、半途乱
入的谜样男人,和跟废弃回收物没两样的算命摊全然消失无踪。
结果还是没告诉他怎么让老婆回来的方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