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3/7635806
2023/12/12 李贝欣
缅甸于10月27日爆发了大型武装冲突，多个少数民族武装组织集结的“三兄弟同盟”，对
军政府统治发起了近年最大挑战，展现出自2021年军事政变以来反政府势力作战的空前成
绩。此次冲突与打击当地灰色产业密切相关，尤其是近年困扰中国的境外电信诈骗。为了
拯救被诱骗至果敢地区的中国公民，中国政府与缅甸军政府联合跨境执法，然而中国却不
仅仅与军政府合作，也不忘渗透少数民族力量，“两边下注”以求最大影响力。
此次行动的主力军：果敢民族民主同盟军（Myanmar National Democratic Alliance Ar-
my， MNDAA）俗称果敢同盟军，自冲突爆发以来屡传捷报。果敢同盟军自2009年遭缅甸军
政府清算后，其军事实力有一度遭受严重打击，此次却能成功进攻驻守果敢的亲军政府势
力，果敢同盟军究竟如何布局与备战？中国在缅北的施力点又从何时开始？
90年代：果敢同盟军的陨落与中方介入
果敢地区坐落于缅甸北部掸邦，与中国云南省接壤，该地区主要以果敢人居多。果敢族群
实际上是自明清以来居住在果敢区的华人，缅甸政府将果敢人认定为原住民，是缅甸的合
法少数民族之一。在缅北的政治和军事格局中，果敢区一直扮演重要角色，因长期内部冲
突而成为国际关注的焦点。
1990年代初，果敢同盟军与缅甸军政府之间冲突频繁，双方为了果敢地区自治权展开了激
烈争夺。到了1995年，彭家声逐渐巩固对果敢同盟军的控制，成为该地区实权派系的核心
人物。
由彭氏领导的果敢地区，权力结构于2009年遭遇剧变。8月8日，果敢同盟军副司令白所成
联同三名高级部下魏超仁、刘国玺、刘正祥（亦称刘阿宝）一同发起了叛变，后被称为“
88事件”。白所成不仅挑战彭家声的权力，更与缅甸政府军暗中勾结，向其提供内部情报
，政府军以非法制造武器为由对果敢同盟军发动突袭。
然而，根据《缅甸时报》2009年报导指出，早在七月下旬，中国政府就向缅甸军政府提供
了非法武器工厂的情报，包括该工厂准确位置和经营者的身份讯息。
因此，外界熟知的“白所成背刺彭家声”的故事背后，本就藏着更深的国际政治纠葛。叛
变之所以能成功，关键转折得益于中国提供的情报支援。这个细节揭示了果敢地区武装领
导人间权力斗争的复杂性，不仅是地方武装内斗，更是一场涉及广泛地缘政治和国际关系
的博弈。
果敢“四大家族”与明氏家族崛起
随着88事件发展，果敢区名义上由缅甸政府军控制，实际管控权力则落入了四大家族手中
，也就是是带头反抗彭家声的昔日高级部下：白所成、魏超仁、刘国玺及刘正祥四人的家
族。
权力更迭也催生了另一个家族势力，便是近日被捕的“诈骗集团首脑”明学昌所领导的明
氏家族。明学昌最初在彭家声领导下工作，88事件后随着白所成离开果敢同盟军。明学昌
与白所成不同，明的影响力不仅限于地方层面，活动范畴更扩及政治、军事和经济领域。
明家在果敢地区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其势力主要集中在从石园子到清水河的数十公里
范围内。明家核心基地设于果敢老街“卧虎山庄”，该家族是果敢地区最早引入非法行业
的先行者。
在军事方面，明学昌之子明国安担任果敢警察部队21营的营长，增强了家族的军事实力。
政治上，明学昌身兼多重职务，包括缅甸联邦共和国掸邦议会议员、果敢自治区委员会委
员以及果敢县县长，使其在政府结构内部也拥有重要地位。
白家作为五大家族的首领，与各家紧密合作并互相庇护。在这种权力结构下，五大家族的
势力在果敢逐渐扩大，不仅从事违禁品贩卖，还涉足开设赌场和电信诈骗等非法行业，从
而维持果敢地区非法行业的运作。
果敢同盟军当初的权力瓦解揭示了内部叛变、外部势力介入、地缘政治与非法经济活动之
间的复杂互动。
最初果敢武装势力内部的权力不平衡和领导层之间的明显矛盾，为外部势力介入提供了绝
佳契机。而中国政府的关键情报发挥了重要作用，不仅赋予缅甸军政府足够正当性，使其
能够精确打击果敢同盟军的武器供应，剧烈加速了原有势力结构的崩溃过程。随着既有势
力崩解，一个明显的权力真空形成，这个空白区域很快被崛起的新势力填补，迅速在政治
和军事领域占据了重要位置。
中国公民惨遭杀害成导火线？
综上可知，缅北家族势力似乎固若金汤，但为何在此次内战中地位瞬间瓦解、果敢同盟军
到底有何能耐打击突破这道防线，答案或许与近期很热门的国际犯罪议题有关：电信诈骗
案，而背后推动一切的关键要角，仍然是中国之手。
多年来，中国政府与缅北地区的五大家族保持密切往来，特别是缅北清水河扮演了一带一
路的重要据点。然而，随着这些家族在缅甸军政府庇护下从事的非法业务日益扩大，中国
政府逐渐失去了对缅北地区的影响力。
近年，缅北电信诈骗势力越发猖狂，中国持续要求释放被诱骗的中国公民，明家在压力下
，决定将卧虎山庄内大量中国人转移到白所成控制的另一个诈骗园区。
2023年10月20日的转移过程中，中国公民尝试反抗并逃跑，但被园区管理部队射杀，导致
70多名中国公民死亡。据称，逃跑计划是由混入园区的数名中国公安发起。被捕后，中国
公安向明家揭露了自己的卧底身份。然而，明家竟然选择忽视，还采取了极端行动：将这
些人活埋。
报导称，云南省临沧市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发函“关于调查核实果敢自治区疑似有中国籍
伤亡的函”，要求明家对中国伤亡公民作出解释，但明家没有给予回应。随后于27日，果
敢地区就展开了大规模军事冲突。有趣的是，函件并未在临沧市人民政府外事办的网站上
查获，中国官方也没有公开证实函件的真伪。难以界定明氏家族大规模屠杀中国公民，是
否促成中国政府决心对付果敢电信诈骗的导火线，但可以肯定的是，中方要打击电信诈骗
案成为了果敢同盟军奉合的诱因。
1027行动：卷土重来的果敢同盟军
10月27日，现任果敢同盟军总司令、彭家声之子彭德仁宣布名为“飓风行动”（又称“
1027行动”）的军事进攻，果敢同盟军与若开军（Arakan Army，AA）、德昂民族解放军
（Ta'ang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TNLA）组成“三兄弟同盟”（Brotherhood Alli-
ance）。果敢同盟军声称，该行动主要是为了保卫领土不受缅甸军事入侵，消除压迫性的
军事独裁统治，并打击边境地区的电信诈骗活动。
随着战事升级，民族武装组织的攻势现已越过了掸邦，扩展到抹谷、曼德勒和更北部的实
皆省提坚镇区。果敢同盟军发言人李家文表示，果敢军从清水河地区出发，有效将兵力分
配至两大战线，一是勐固洪欣战线，另一处是位于南部的重要战略区清水河。
果敢军对这些地区发起全面攻击，成功控制了180个重要据点，并于12月6日成功攻克了果
敢老街的四面佛。四面佛位于老街周边一处战略制高点，其地形险峻，通常易于防守而难
以攻克。果敢同盟军能够攻下此要塞，无疑为未来军事行动打下坚实基础，并为接下来的
战略部署提供关键优势。
三兄弟同盟的敌对方——五大家族在这场冲突均面对不同程度的困境。白家坚决负嵎顽抗
，卫家选择叛变，两个刘家下落不明，明家则面临来自中国的法律压力。11月12日，浙江
温州市公安局对明家四位主要头目明学昌、明国平、明菊兰和明珍珍发布了高额悬赏通缉
令。
根据澎湃新闻引述，明学昌已在缅北自杀身亡，明国平、明菊兰和明珍珍于11月16日被成
功抓获，并移交给中国公安。值得注意的是，在悬赏通告中能发现明菊兰与明珍珍的户籍
地皆落在云南省临沧市，中国特别注明户籍地的做法，增强了跨境逮捕的正当性，如果贸
贸然逮捕缅甸公民，可能会面临干涉他国内政的骂名。
中国对军政府态度转变
中国在2021年缅甸军事政变后的政治渗透呈现出多面性：在支持缅甸军政府的同时，也支
持该国某些强大的民族武装组织，进而扩大中国自身在缅甸的影响力。
自2009年以来，领导果敢同盟军的彭德仁经常在云南省与缅北边境活动，中国政府更容易
与他联系。中国在不断遭受缅北电诈困扰的情况下，有充足理由与果敢区的反对势力彭德
仁合作。合理推测“1027行动”中的军事训练和枪械供应，很可能是得到中国政府支持。
近日，缅甸军政府最高领导人敏昂莱也指出，外国专家介入协助反抗军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极力责备这些专家为反抗军提供专业军事指导，尤其是无人机技术的应用。
中国与缅甸军政府的互动包括提供政治支持和加强经济联系，尤其是在经济增长高度依赖
与缅甸连接印度洋的云南省。然而，中国公民被诱骗到缅甸从事非法行业所引发的安全威
胁日益增加。尽管中国与缅甸努力遏制，但缅甸军政府对其边境部队的控制有限，犯罪区
域也持续扩张。中国政府对缅甸政权的支持被视为反效果，因为无法稳定地缘战略投资，
并加剧了中国公民成为缅甸犯罪团伙目标的困境。
但是，缅甸电信诈骗行业逐渐影响中国边境安危，反而促进了中国政府与缅甸地方势力关
系的骤变。将时间往前推移会发现在1020射杀事件之前，中国政府已多次对缅北诈骗园区
有所行动。
打击非法、超前部署
10月11日，中国公安发布的悬赏公告中，证实佤邦建设部部长鲍岩板（又名陈岩板）、勐
能县县长何春田（又名肖岩块）为缅甸非法行业的重要头目，并对中国公民的网络安全构
成严重威胁。这两人都与佤邦最高领导人鲍有祥有亲属关系：鲍岩板是鲍有祥的义子，何
春田则是他的女婿。两人还同时持有中国户籍和身份证，分别落户到广东河源市和云南普
洱市。澎湃新闻报导，这样的安排似乎是为了必要时便于逃亡至中国，但反而让中国获得
更坚实的理据来追捕归案。
另一方面，缅甸佤邦联合党中央委员会10月16日发布通报，撤销了鲍岩板与何春田的党政
职务。佤邦联合党中委会的迅速回应，表现出对中国态度的重视，通报中提及的“给我邦
在国际和周边地区造成巨大负面影响”亦显示佤邦对于政府形象和国际立场的慎重考量。
而在10月23日，中国警方逮捕了10名果敢老街商人，这10名商人原本是应中国政府邀请，
前往云南省参加双边友好洽谈会和体育比赛，但显然他们都赴了一场鸿门宴，中国政府有
备而来。被捕的10人皆背景不凡，包括果敢知名商人、Phuli Laid公司董事Maung Maung
、新森林协会副会长吴彦罗华、亨利集团的3名员工，其中亨利集团创始人即是四大家族
之一的魏超仁。
中国在10月上旬动作频频并释出讯号，但五大地方家族都没有积极回应，这或许是中国转
态的原因，1020射杀中国公民事件并非最开始的导火线，只是促使中国支持缅北边界武装
冲突的契机。
最大赢家是中国
显然，缅甸反抗军与中国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存在共鸣。中国希望遏制日益失控的地方势
力和跨境犯罪问题，而缅甸反抗军则力求削弱缅甸军政府的控制力，以追求更大的自治或
独立。在此背景下，中国与缅甸反抗军之间可能存在暗中合作和军事支持。
2021年后，在国际社会对缅甸军政府施加制裁之际，中国成为少数仍会投资缅甸的国家，
经济总投资额高达1.13亿美元。军政府掌权以来，中缅两国持续推动“一带一路”倡议的
合作项目。最显著的是中缅经济走廊共建计划，旨在连接云南至若开邦的铁路及原油管道
建设。中缅经济发展上的紧密合作，展现中国对军政府在政治与经济上的双重支持。
而从最近态势看来，中国实际上已经成为缅甸军政府及果敢军之间的枢纽，军政府已证实
中国将作为中立方，与军政府和三兄弟联盟展开和平会谈。相信不管哪一方成为内战最后
的胜利者，中国在湄公河以西的政治影响力不会减弱。
责任编辑／王颖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