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视角:欧元殷鉴不远 西非货币联盟须解决经济问题
孟卡
● 世界银行高阶顾问
数个西非国家政治领导人最近发布声明,计画于2020年启用与欧元挂钩、名为ECO的新货币,来取代原本使用的西非法郎(前身为法国1945年为各殖民地创建的非洲法郎,后演变为西非法郎和中非法郎,至今仍各自在14个非洲国家通行)。
但是,非洲法郎区自身以及欧元区所积累的经验教训却让人疑窦丛生,不知该地区是否已对这一新货币联盟所带来的挑战做好了准备。
对非洲法郎区的批评长期以来都集中在法国表面上的主导地位上,许多人认为这导致了已故喀麦隆经济学家波埃米(Joseph Tchundjang Pouemi)在评论非洲法郎时所谓的“货币奴役”状况。
新的改革旨在透过与法国松绑来改变这一切,包括废除要求成员国必须将其50%外汇储备存入法国国库的条件,以往该条件对应的是法国对非洲法郎的兑换保证。
但是各非洲货币联盟所面临的真正挑战与政治主权并不相关,相反这其实是个经济问题。
尽管已有75年历史,但非洲法郎仍然是世界上部分最贫穷国家(尼日、马利、布基纳法索、中非共和国)所使用的货币。即便是那几个非洲法郎国家中最为富裕和先进的国家(喀麦隆和科特迪瓦),2019年的人均实际收入甚至都还没超过自身40年多前的水准。
而这也是为何ECO,以及其他区域货币专案(比如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和东非共同体),会成为非洲历史上一个最重大经济政策挑战的原因。
这块大陆由许多将贸易作为主要(经济)成长引擎的小型开放经济体组成,在这种生产架构和出口产品构成下,政策制定者对汇率体制和政策的选择直接决定着各地的增长前景、行业部门和就业动态,结构转型以及体制发展。如果一个由穷国组建的货币联盟将其共同货币与一个强势欧元挂钩,那么对其竞争力至关重要的外部竞争力就将受到损害。
同样令人担忧的是,各非洲法郎国家目前在几个关键方面都不符合加入一个货币联盟的经济标准。首先,非洲法郎成员国(以及未来的ECO货币区)之间的贸易总量太低,不足以构建一个运作良好的货币联盟。一个国家集团内的贸易量越大,使用单一货币的潜在收益就越大,而成员国试图通过单边货币战略和灵活汇率政策来自行腾挪的动力也越小。
但是非洲内部贸易只占整个区域贸易量的不到15%。相比之下当欧元在1999年推出时欧洲内部贸易已占了法德两国对外贸易量的60%。
非洲和法国的政治领导人们都表示构建ECO货币的其中一个主要动机是推动经济一体化。
但这其实是个本末倒置的做法:各国并不是因为各自之间的贸易水准较低而采用共同货币,而是因为它们间已实现了某种规模的贸易,以至于可以借助单一货币来消除汇率风险,进而大大降低其交易成本。
第二个主要缺陷则是该经济区成员之间的产业结构差异,这意味着它们会以相互抵触的方式来应对外部冲击(例如大宗商品价格变化)。
目前部分非洲法郎区国家(喀麦隆、科特迪瓦、加蓬和赤道几内亚)是石油出口国并从油价上涨中受益,而其他国家(中非共和国、尼日,马利和布基纳法索)则是受困于高油价的石油进口国。一旦同处一个货币联盟的各成员国同时遭遇到这种不对称冲击,整个体制架构就会变得不平衡且不稳定。
第三,尽管签署了多项条约和协定,但商品和人员跨境自由流动(这也是一个运行良好的货币联盟所应具备的基本条件),仍在现行非洲法郎区内受到严重限制。这种流动性是抵御外部冲击的最佳保证,因为人们可以自由跨国迁徙以寻找就业机会。
例如,欧元区内部的劳动力自由流动可以让一个希腊劳动者在柏林、巴黎找到工作。相较之下,一个想从喀麦隆前往邻国加蓬的劳动者则极难获得工作许可,就算拿到了也会遭受当地劳动者的公开(甚至是暴力的)敌视,因为那些本地人也已经很久没找到工作了。
最后,非洲法郎区内缺乏一个共同财政政策,也没有可靠的执行机制来阻止单一成员国过度负债或是集体管理主权债务。此外,也需要更深入地整合各国银行和金融系统,以便对构建相互依存关系所带来的金融危机传染风险进行监测、监察和控制。
但是非洲在体制建设方面(尤其在监督涉及主权国家的敏感治理问题上)长期乏善可陈。即便这些规则能得到通过并白纸黑字写在条约上,但可靠监测和执行手段的缺位意味着那也只是一纸具文。
如果说要构建一个拥有运作良好的跨国公共财政和银行系统的理想货币区,就连那些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和东非共同体的成员国也没一个能达到标准。
虽然众多非洲政治领导人将这些货币联盟视为实现非洲大陆政治统一的垫脚石,但是一个共同的货币政策并不足以实现这么一个目标,没有任何区域一体化战略能够挺过(更别说克服)普遍贫困和社会紧张局势。
经济发展确实是社会稳定的前提。
对于非洲国家而言,更合适的货币策略是对非洲的货币一体化项目重新进行设计规划,并以多个同心圆(具有相似生产结构和要素流动性的小型国家集团)的形式辅以可靠的跨国财政和银行政策来推动。
与货币挂钩或采用灵活汇率体制的共用货币,也能在保全外部竞争力的同时产生更多的经济利益。
另一种选择则是沿袭一些前非洲法郎区成员的路线,例如摩洛哥、突尼斯和越南(法国曾在中南半岛建立名为“法属印度支那联邦”的殖民地,面积相当于越南、老挝、柬埔寨三国之总和,货币为法属印度支那元)。
透过收回国家对货币政策的控制权,它们能够确保自身的外部竞争力,将行业与全球价值链连接起来并从世界贸易中获利。
一个运转良好的货币联盟需要超国家财政机构以及各项可落实帮助成员国应对不对称冲击的规则;货物和劳动力的自由流动应该成为现实,而不是停留在目标层面;整个货币联盟的赤字和债务政策应保持一致并由可信的中央机构进行监督;各国的金融和银行部门应受到一个能够执行严格审慎规则的联盟级别机构的详细监督。
倘若无法满足上述先决条件,那么新近提出的西非ECO对于所有相关者而言都将是一场充满挑战、风险甚或痛苦的冒险。
https://www.upmedia.mg/forum_info.php?SerialNo=827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