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佾被父亲囚禁在三楼的阁楼里，脚踝套著沉重的铁链。杨父原想图个省事，直接
将这“祸害”送往县城的看守所，免得他寻机逃跑。然而，他终究拗不过杨母的死命抵抗
，甚至在对方以命相搏的威胁下，才勉为其难地妥协，改为锁在房内。
　　三天转瞬即逝。当你恐惧某件事时，时间往往流逝得比平时更快。此刻已是第三天清
晨，门外传来村长沉重的叩门声，他对应门的杨父低声道：“车已在路上了，约莫正午便
到。”语毕，村长摇摇头，转身离去。
　　这三日，杨母每日三餐都送来杨佾最爱的食物：香醇的牛奶、流油的烤鸡腿、巧克力
蛋糕、起司三明治、热腾腾的蘑菇汤与烤羊排……杨母不计代价地耗费金钱与心思，杨父
看在眼里，只在心底暗自冷哼。左右不过三天，随她去吧。在杨父心中，杨佾已是家族的
耻辱，这个家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杨母的眼眶始终红肿，一日要进出小房间数十次。除了端茶递饭，她还得清理尿桶，
每晚更费力地拖着硕大的热水桶，让杨佾泡个热水澡。她心知未来的旅途艰辛，到了皇城
后的生活更是无法想像。现在，她只能将满腔哀怜化作行动，极尽所能地照护这即将被家
族除名的小儿子。
　　最后一顿早餐结束后，杨母再次拖着热水桶进屋，“佾儿，让阿妈再帮你洗一次澡吧
。”
　　“我会死吗？”杨佾蜷缩在热水桶里，眨着惊恐却纯真依旧的眼睛问道。
　　这天真烂漫的孩子曾是母亲的心头肉，他说话时而稚气，时而却透着令人心碎的清透
。杨母强忍泪水，柔声道：“你不会死的，你会在皇城接受专家的治疗，然后……在那里
一辈子安稳地生活。”话未说完，眼泪已先夺眶而出。
　　“我还没学会跳舞呢。天师说我以后很会跳舞，所以才给我起这个名字，对不对？”
小杨佾歪著头，眼底闪烁著最后一点希望。
　　“天师算得很准，你以后无论过什么样的生活，定能翩翩起舞。”杨母深吸一口气，
拭去眼角止不住的泪水，强作镇定地用毛巾轻柔揉搓着他的背，“以后妈妈不在身边，没
人能护着你了，你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知道吗？”
　　“我会用剑保护自己，我最喜欢剑了。”杨佾破涕为笑，拿起水瓢在空中胡乱比划。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今天桃大哥和小桃来了吗？”杨母沉默地摇了摇头。
　　自从“辨色日”那天，杨杰跑去桃家通报后，桃大很快带着弟弟前来。然而杨佾被锁
在阁楼，杨父严令禁止他们见面。杨佾听见门外的动静，曾在房内声嘶力竭地喊著：“桃
大哥哥！小桃哥哥！”
　　桃家兄弟被挡在门外，眼看就要与杨父发生肢体冲突。
　　“混帐东西，你们家大人呢？今天我就代他们教训教训你们这几个死孩子！”杨父暴
跳如雷。
　　两兄弟摆出武斗的架势，桃大怒喝：“来啊！我早就看不惯你对小佾的这副德行，姓
杨的没一个好东西！”
　　杨杰与杨母赶紧上前拉架。杨杰死命拽住桃大要他冷静；杨母则张开双臂挡在丈夫身
前大骂：“你还要不要脸？跟孩子动手？你不知道他们家招惹不得吗！冷静点！”杨父狠
狠往地上呸了一口，猛力甩上大门进屋去了。
　　那之后，桃家兄弟再也没能进门。今日便是启程之日，杨佾私心盼着他们能来送行。
　　屋外的嘈杂声打断了思绪，押护车到了。门口传来杨父接应的声音，随即是他在楼下
不耐烦的咆哮：“快下来！别让官老爷久等！”
　　杨母再次吸了吸鼻子，仔细帮杨佾擦干身体，换上一身漂亮干净的衣裳，还披了一件
精致保暖的毛外套。“哇，是新衣服！”看着杨佾开心地转圈，杨母露出一丝欣慰却苦涩
的笑：“这是芩阿姨特地为你做的道别礼，她很挂念你。”芩阿姨与杨母自幼相识，是患
难与共的知己。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踏响木地板，杨父猛地撞开房门。一见穿戴整齐的杨佾，他二话
不说，像拎小鸡般将人拎起扛在肩头，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杨母一眼，眼神中满是禁令与
警告。
　　被扛在肩上的杨佾终于意识到恐惧降临，所有噩梦般的想像涌上心头，他奋力踢打哀
号，惹得杨父怒火中烧。快步走到大门口，杨父竟当众将孩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咒骂
著“小混帐”之类的秽言。
　　围观人群爆出一阵倒抽冷气的惊呼。一个九岁的孩子被生父如此暴力对待，那是钻心
的痛。流言与八卦从来藏不住，此时杨家的门户前，无论是杨母的朋友、桃家三兄弟，还
是凑热闹的闲杂人等，早已将窄路挤得水泄不通。
　　“老杨你疯了？竟然这样丢孩子！”
　　“那是你亲儿子啊，真是个坏人！”
　　“唉，咱村第几个‘无色者’了？”
　　“这孩子向来聪明伶俐，怎会是无色者呢？可惜了……”
　　“瞧那铁笼，装两头猛虎都够了，里面还关着人呢。”
　　“妈妈，那些人为什么在笼子里？”
　　“圣心保佑，我家孩子明年也九岁了，可别出事啊……”
　　人群议论纷纷，宁静的小镇顿时混乱如市。
　　“好了、好了！没事的快回去！”村长与助手们忙着疏散群众，“老蔡，别在这画你
的鬼东西！楚奶奶，围巾收起来，规矩定在那，不能送东西给这孩子！”在混乱中，村长
最终只通融了阿芩与桃家兄弟留在现场。
　　“总算清净了。老兄，咱们开始吧。”村长低头哈腰。
　　“咳。”马车前座传来一声清嗓，那是一名肥胖如肉球的老者。他缓缓挪动硕大的身
躯，在助手的搀扶下，吃力地爬下马车。
　　“硕桐，去把孩子带过来。”老者吩咐道，随即看向村长，“老宋啊，好久不见。”
老者姓黄，名启玄，是这趟车的押送长。村长赶紧恭敬行礼：“黄大哥好久不见，最近可
顺利？”
　　“这行越来越难干啦。”黄启玄吧嗒吧嗒地抽著菸斗，一脸愁苦，“现在的孩子一个
比一个野，老是搞得一身伤。前两年因为受伤罚款，我赔了多少银宝啊，唉！”
　　黄启玄干这行快一甲子了，论资历早该退休。然而无色者脱逃率高，影响绩效，黄启
玄却是业界的佼佼者，生涯仅有一次失手，这才被上头特准延后退休。
　　李硕桐将杨佾的手脚俐落地扣上铁镣。无法动弹的杨佾被冰冷的金属触感吓坏，再次
放声大哭。“师父，人带来了，您瞅瞅。”李硕桐带着几分傻气地喊道。
　　黄启玄取出一枚精美的盒子，亮出“透魂镜”亲自复检。确认无误后，他在杨佾身上
又摸又捏，喃喃自语：“嗯嗯，声得漂亮，脚上有瘀青，嗯嗯，不碍事，骨骼健全，很好
很好，嗯嗯。”他抬眼在人群中锁定杨母，“妳是这娃儿的娘吧？他可有染疾感冒？”
　　“没、没有，大人。”杨母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吃饱了吗？”
　　“吃饱了，早餐吃了不少。”杨母这才敢与他对视。
　　“呵呵，很好，健康最重要。”黄启玄反手一掌拍在姪子头上，喝斥道：“还不快换
衣上车？做几次了还要我教！”
　　李硕桐傻笑着应下，随即粗鲁地扯掉芩阿姨织的漂亮毛衣，硬生生套上一件宽大的黄
色粗毛大衣。那是统一的囚色，显眼得让逃亡变得绝望。
　　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是芩阿姨。她紧紧搂着悲恸的杨母，努力保持镇定。她
是这位濒临崩溃的母亲最后的依靠。
　　李硕桐忙前忙后，从铁笼中拉出长炼扣在杨佾脚镣上，接着转动绞盘。铁链发出刺耳
的摩擦音，强制将杨佾向笼内拖曳。为了不被拖倒，杨佾只能跌跌撞撞地爬上这座行走的
囚牢，满脸是泪。
　　囚车内早已坐满了孩子，年纪大多相仿，每张脸孔都写满了死寂般的静默。
　　“你们真的要带走他吗？”站在一旁的小桃愤慨地质问。桃大与傻桃则紧握拳头，强
压情绪不能发作。杨杰在一旁冷眼旁观，仿佛那在笼中哭泣的并非自己的胞弟。
　　“你也想跟着去？哈哈哈。”黄启玄并不与孩子计较，随即眼神一冷，扫视全场，“
别打歪主意。我可是皇家遣派，孩子若出了事，你们要面对的是皇城的法典。懂吗？”老
江湖的一句话，封死了所有人的念想。
　　“都齐了！老大，咱启程吧！”李硕桐吃力地将黄启玄推上车，自己则灵活地跃上驾
驶座。“驾！”铁蹄踏地，沉重的囚牢巨兽缓缓挣脱了地面阻力，开始前进。
　　“佾儿啊！你别怕！乖乖听话，妈妈会想你的！”杨母终究失控，撕心裂肺的哀号划
破长空。
　　“妈妈！妈妈！妈妈！”杨佾扒在铁栏杆边，绝望地呼喊。
　　“好佾儿，你要跳舞……你一定能跳舞的，妈相信你！”杨母几乎要扑向车轮，被芩
阿姨死死拽住。
　　“我不要……放我出去！妈妈！”
　　杨佾哀号不止，忽地，一声尖锐的鞭响在耳畔炸开。“别吵了！”李硕桐收起长鞭，
恶狠狠地威胁：“再吵我就打妳妈！”
　　见到长鞭，芩阿姨吓得赶紧捂住杨母的嘴连连后退。
　　杨佾像是被掐断了声息，只能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黄色大衣中，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
咽，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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