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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余晖下艰难地前行，他们随着狼声走，只是这条被狼声引领而来的路越
来越陡峭颠簸，待视线开始被暗夜遮蔽之后，他们索性下了马，点燃火把徒步前进。
“乔，如果我当初直接跟帕德瑞克说我要买人骨，他不就能直接带我到工厂吗
？我们就不用在这里摸黑找路、还要怕被发现。”贝吉低声说著，看着马儿不安地
举蹄搔抓地面。
“妳太小看自己的名声了，妳恶名昭彰的事绩可是在盗墓人之间口耳相传。如
果帕德瑞克真的有贩卖人骨，多少也有所耳闻吧。”
“被恶人说恶名昭彰吗……嘿，不错，我喜欢。所以你是我身边的邪恶小喽囉
吗？”
“随妳高兴吧。城镇里的传言四起，说帕德瑞克因盗挖人骨而赚了大钱，城主
本来想依法将他关起来，但没多久就在薇莉尔的求情下释放了；不过她也因此受流
言所扰，最后帕德瑞克为了不让妻子名誉受辱，哀伤的离开城里。”乔耸了耸肩，
不过黑暗的森林里贝吉根本看不清楚他的动作。“这些是薇莉尔说的。”
“哼。糖的出口早在五、六年前就不再受欢迎了，现在没有一个国家会跟我们
买糖，帕德瑞克如果真的还是糖商，他要怎么把城堡越建越大──唉呀，真是的，
关于这点你怎么不问问亲爱的薇莉尔呢？”
“她只是个无辜的良家妇女。”
“这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只有死者才能置身事外。”贝吉哼了一声，与乔又
爬了一段山坡，才终于找到一条较平坦的运输通道。她又走了几步，看见道路旁设
立了一座石柱，以两种语言刻了“国界交界处”的字样。“你看，我们竟然已经走
到这里来了，怪了，雷亚真的有找对地方吗？”
乔将火把照亮石柱上的文字，随后又啐声继续前进。“该死。我知道帕德瑞克
玩什么把戏了。”
“什么？我都还搞不清状况呢。”贝吉愣了愣，紧跟在乔的身后。
“可怜的贝吉，妳还真是不能没有我啊。”乔打趣地回著，加快了脚步走上那
条狭长的小路。“帕德瑞克只是负责蒐集尸体与加工，但他故意把工厂设在国界处
，将蒐集来的人骨经过加工后，只要像这样──”
他的火把往前方一挥，贝吉才发现有座外观破旧的木屋，乍看之下像是荒废已
久，他们小心接近，确定周围没有人后，乔大胆地将木门用力踹开，里头的尘烟顿
时迸发四散，贝吉用火把四处探照，发现许多味道刺鼻的大桶子与布袋，上头一丝
灰尘也没有。她随手解开，旋即叹了一口气。当然了，成千上百具人骨都在这里，
难道她还能期望这木屋是什么蜂蜜加工厂？
“用药剂将人骨处理过，把这些袋子运到喀沙米，中间可能还有个中介商，再
以进口货的名义转卖回国内的非法商人。帕德瑞克就是这么干的。”乔嫌恶地说著
，以脚踢开其中一个布袋，小型的头颅颅骨从袋口滑了出来。“人骨比活人值钱，
还不知道这究竟是运来的尸体，还是被绑架来的……贝吉，我不得不说妳的论述是
错的，这年头连死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桌上的地图有划记号，看起来像是偏僻的村落跟墓地。他们果然有盗墓。”
她看见另一个亚麻袋装满衣服、珠子或首饰，上头的文字与图案说明了这些东西原
本是祭品。“如果让城主找到这里，他就有理由捉拿帕德瑞克。”
“那就要看妳的雷亚能否说动塔拉城主了。”
乔才刚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乔身旁的玻璃被子弹打穿，险些击中他
的后脑勺。他惊呼一声，被贝吉压倒了身子，接下来又是几声枪响，打穿了他们头
上那排玻璃窗。
“这开枪的速度太快了，外头绝对不只一个人。”贝吉咬牙细声说道，“你他
妈没事踹什么门？现在整座山都知道有人闯进来！”
“什……妳刚刚又没阻止我！”乔大叫着。
他们躲进木屋深处的桶子后头，一名男人抱着猎枪站在门口，背着月色以双眼
搜寻两人的身影。“我知道妳在这里，贝吉，妳真的不是擅长说谎的人。妳来找我
并不是因为路过而已吧……是城主要妳来的？还是那些失踪孩童的家人？”
贝吉躲在木桶后方，听见远处传来一道悠长的狼嗥，她咬著牙，高举双手缓缓
站了起来。“放下你的枪，朋友，让我们好好谈谈吧。为什么你不当糖商，转来做
这样的事了？”
“亲爱的贝吉，妳昨晚不是问我支不支持伤医吗？瞧，这就是证据。我们提供
人骨让伤医研究，而你们回馈予我们更好的医疗品质，这是为了人类进步的必要之
罪。”
“拐走孩童或盗墓也是你的必要之罪吗，帕德瑞克？”贝吉握紧拳头。
他闪烁地别开眼神，“这些都可以便宜卖妳，看我还称妳为朋友的份上。”
“我的朋友卖的是白糖，不是白骨。帕德瑞克，我的朋友很多，但其中可不包
括违背良心之人。”
“是吗，那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妳倒是挺黑白分明，但那并不能证明妳是好人
，只证明妳环境优渥、有得选择自己的人生。贝吉，我听过妳干的好事，妳到处打
听人骨交易的消息，用弟弟的伤医名声引诱我们上勾，然后又一边协助国都逮捕我
们、昨晚还在我餐桌上大谈医学发展归功于解剖的成就──操他妈的，妳究竟站在
哪一边？”
“我站在正义这边。”贝吉说著，这句话连她自己听来都觉得愚蠢。
“噢，是啊，我几乎要相信妳了。真的。”帕德瑞克口吻带着耻笑。
“好吧，事实是，我想在人骨交易里找到我要的东西，刚好翻到数年前你曾被
城里的人列为嫌犯的记录，才会过来看看，顺便举发你们这些混蛋。”贝吉往后退
了一步，而帕德瑞克的身后聚集了更多枪手。“你若是听说过我做的好事，想必也
听过其他的。所以我并不打算杀你，帕德瑞克。请放下枪。”
“不，我的想法正和妳相反，我会先宰了妳，再宰了妳身边那只该死的贵族小
狼狗。”帕德瑞克举起枪，瞄准了贝吉的胸口。“与其要我相信一个站在阶级制度
顶端的人的承诺，我不如相信袋子里的尸骨；至少不管他们生前是啥，也比活着的
妳我平等。”
贝吉闭上眼，帕德瑞克身后聚集了其他枪手，五把填好子弹的单发猎枪一齐对
准她；就在此时，窗外的狼吼比以往更加接近，甚至急速朝木屋而来。一道黑影从
被枪击破的玻璃窗撞了进来，那道黑影冲向枪手，手中抛出两把匕首刺穿其中一人
的喉咙与另一人的脑门。
尖叫声与嘶吼声混杂在一起，黑暗之中出现几道伴随枪声的闪光，但那短暂的
光芒仍无法让猎人看清黑影的面容，甚至连射都射不中。匕首这次埋入第三个猎人
的胸口，而离黑影破窗而入后还没过十秒。帕德瑞克错愕地举起枪只乱挥，接着那
道黑影扑上他的身子，两人抱在一起滚出了木屋，而屋外传来更多惊讶的叫声、以
及枪击的声响。
“该死，那是什么东西！”一名跌在地上的猎人颤声说著，他的子弹在惊吓中
打了出去，现在却颤抖地连弹药都装填不了。贝吉冲上前去用力踢了他一脚，然后
又补了几脚好确定他暂时晕了过去，她在地上捡起一把猎枪，并将另一把抛给乔。
“在后方顾好！”贝吉说完便冲出木屋。
“唉，战斗实在不是我该做的事。”乔不自在地摸著那把猎枪。“不过在妳们
背后偷开几枪还可以。”
贝吉跌跌撞撞地冲出木屋，发现帕德瑞克倒在一边，不确定是否还活着；木屋
外头围了四个帕德瑞克的手下，他们开了枪却击不中黑影，索性放弃需要填装的猎
枪，改成持刀与那黑影搏斗。那道黑影慢慢后退，在贝吉前方站稳身子，当月色清
晰时，所有人都像是停止了呼吸般惊讶地看着。
“妈的，这是……”
那道黑影并不是狼，而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除了头以外，她的全身裹着
暗夜色泽般的贴身皮革，金色瞳孔锐利且充满杀气，在夜晚中像是燃烧起来。散开
的长发则像银月一样耀眼，当她在闪避攻击时，仿佛月色顺着她的发梢洒落、在半
空中划出她移动的轨迹。
“雷亚，有办法不杀他们吗？”贝吉问。
“很难。”她的声音意外地柔软优美，只是语气里仿佛没有情感。
“那就跟城主说我们是被迫自我防卫吧。”
“是。”像是收到了命令，雷亚应声前进，优雅从容的步伐就像一匹银狼。
“不过是个女人！”一个高大的男人喊著，手中的短刀率先直朝雷亚刺去，她
轻盈地顺着男人的手臂侧身闪开，纤细的白色指尖扣住他的右腕，忽然她的双手变
得巨大、覆满银色短毛，指甲也化成冷硬的利爪，轻松地将男人的手臂折断；正当
男人尖叫出声的同时，她紧黏着男人的身躯来到背后，左手笔直没入他的背部，刺
穿了胸口的位置。
剩下三个人将雷亚围成一圈，她毫无表情地甩著血珠，跃起身子躲开攻势。木
屋门外的帕德瑞克颤抖地爬起身来，他的身上擦伤遍布，但似乎没有什么严重的伤
口，只是因为惊吓过度一时晕了过去。他跌坐在地上，呆愣地望着那道银色身影。
“金眼、银发和隐爪……是‘白色屠杀’的银狼……不可能，银狼从不听命于
人，何况银狼早该在‘白色屠杀’时死光了。”帕德瑞克震撼地说著，他抱着手中
的猎枪，几乎忘记要扣下扳机，甚至连贝吉站在身后以枪口抵着他的后脑也毫无反
应。
“你果然很清楚嘛，站起来。”贝吉冷冷说著。“叫你的人收手，或许雷亚还
能饶过你的性命。”
帕德瑞克吃力地站起身，但他只顾著喃喃自语，枪口颤抖不停。“所以、这几
天的狼叫难道都是……”
“──是幽灵狼的叫声吧。”贝吉微笑，悄悄扣下扳机，却传来空弹的声响。
她忘了补填子弹。
“……该死。”
帕德瑞克立刻转过身来，将猎枪瞄准眼前的贝吉。“去死吧！”他正要扣下扳
机，忽然木屋里传来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帕德瑞克的右手，让帕德瑞克射偏了位
置，他抛下枪跪在地上，对着那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尖叫起来。
贝吉冒着冷汗往后退了几步，对木屋内的乔大声说道：“天啊，我没想到你的
枪法这么神准！”
“谢啦，虽然我明明是瞄准头的。”乔语气无奈。
帕德瑞克的吼叫没有停止，他左手从腰际抽出短斧，露出骇人的愤怒表情，像
是豁出性命般朝贝吉砍去；她一边以猎枪挡下攻击一边后退，在眼前男人的气势震
慑下，她也不免感到寒意。“乔！”贝吉放声大喊，但马上又因一阵追击跌倒在地
。
才刚杀死一名猎手的雷亚听见那声呼唤，她原本冷漠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发
出嘶哑凶猛的狼嚎，剩下的两人正想将雷亚拦住，却发现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雷
亚躲开最接近自己的一名猎手后，她跳到男人背上，伸爪扣住男人的头，口中的利
齿立刻咬烂了他的脖颈。
剩下一个人。
雷亚随手擦去嘴上的血迹，眼前的男人迅速转身逃跑，她冷冷看着那人消失在
林中的身影，转身朝贝吉的方向奔去。
当她赶到木屋后方时，乔已站在门边持枪对着帕德瑞克，而贝吉被那胖商人架
在怀中，头上似乎受了伤，鲜血弄脏她的橘色浏海与半边脸庞，喉间挤出痛苦的低
喃。
“开枪啊，不过你最好要再瞄准一点，乔先生。”帕德瑞克喘着气，恶狠狠地
瞪着乔。
“雷亚，妳有办法吗？”乔也吐着气，神情凝重。“我很想开枪，但结果很可
能是贝吉的头会先被我打烂。”
雷亚将身体渐渐恢复原状，除了银发金眼之外，其他部份看起来就像正常的人
类。“没有。”她垂下肩膀，像是宣告自己的无能为力。“开枪吧，打中贝吉也没
关系。”她的声音紧绷得有如一触即断的琴弦。
“什么？”帕德瑞克与乔同时出声。
“如果不管怎么做贝吉都会死的话，那就开枪吧，然后我会趁机抓住帕德瑞克
，将那双手先折断。”雷亚轻轻抽出匕首，语气丝毫没有起伏。“接着，我会脱光
你的衣服，从脚趾头开始切，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剁碎，以最痛苦漫长的方
式死去。这就是你杀了我最重要的人的代价。”
“听到没？连我都没想到有这招啊。”乔轻笑一声，指尖在扳机上游移。“虽
然我觉得雷亚这番话也是在对我说的，不过比起蹲进牢里，我们都不愿触怒女人的
底线，对吧？只要你放开贝吉，我就让你下山。”
帕德瑞克脸色发白，他看了看雷亚、又看了看乔，才终于颤抖地把斧头丢掉。
贝吉的身子软倒在地上，不等乔做出反应，帕德瑞克连忙从另一头冲了出去，跑进
了森林里。雷亚连追踪他的去向都没有兴趣，她小心且专注地扶起贝吉，让她靠在
木屋旁休息。
“我没事，他只用斧柄打伤了我。”贝吉终于稍恢复了意识，她察觉雷亚担忧
的神色，赶紧朝她露出微笑。“谢谢妳，雷亚，我很好。”
“帕德瑞克该怎么办？”乔松了口气地放下枪。
“不重要。塔拉城主的士兵正在山下集合，我听得见下面传来的骚动，刚刚逃
跑的那两人应该也被抓起来了。”雷亚跪在贝吉身边，她的语气听来十分淡然，很
难想像刚才那些嘶哑的狼嚎是由她发出来的。
乔张大了嘴。“妳是怎么说服城主来这里与我们会合的？”
雷亚那接近苍白的脸庞没有半丝笑意，只是轻轻举起自己染满鲜红的左手掌。
“用这个。”
“贝吉，别再用妳的行为模式荼毒这只小狼了。”乔苦笑。
“要怎么教我家的人，那是我的事。”贝吉疲累地回应。“如果你有空质疑我
的教育方针，还不如到屋子里把证据整理给城主，顺便看看还有什么资讯。”
“是、是。”他转身走开。
雷亚蹲在贝吉面前，用袖子笨拙地替她擦去血迹与脏污。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好
一阵子。“伤口痛吗？”雷亚的声音温柔又哀伤。贝吉点点头，她便伸手捧住贝吉
的脸颊，伸出舌头在她的伤口周围轻轻舔舐，将脏血小口小口地吞入喉间。
“呃、够了、够了，谢谢妳，雷亚、够了。”贝吉伸手轻轻挡下雷亚，虽然她
知道那是银狼的习惯，只是那举动总是让人难以忍受。
雷亚舔舔唇，又出声提醒道：“贝吉，奖励。”她说完，贝吉抬头对上那双金
色眼眸，面无表情的雷亚双眼闪烁著纯粹的情感，以及一丝隐藏的渴望。“奖励。
”她又重复了一次。“妳和我约好了。”
“嗯？约好了──笑个屁啊，乔，不准看过来──呃，我们说到哪？奖励？”
贝吉抱着双手，疲惫的望着银发女孩。“好女孩，我们能不能下了山，或是把剩下
的事情解决后再说？”
雷亚没有回应，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两人僵持了许久，雷亚才终于撇过头，
轻轻说了声：“好的。”
过了不久，塔拉城的士兵才终于纷纷上山，他们带走了木屋里的所有证据，并
将帕德瑞克押回城里的牢狱。
※ ※ ※
“一千两百具人骨、其中两百具是人类孩童、二十具是龙人骨、还有一百具的
玛西猿……剩下都是人类。乔先生，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人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是因为法律管理的问题，还是因为我们选择的路受到了惩罚？”
“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因为伤医的需求而引起的吗？”
“唉，我没有那个意思啦，毕竟那是世界的趋势对吧，只是真要我说的话，我
还是喜欢传统治疗法。你懂吧。”
“我了解您的意思，大人。”
塔拉城主举起火把走在地牢内。他有着过于高大的身材、身上的血管纹路鲜明
地浮在皮肤上，肤色在火光下也显得苍白，甚至有些淡淡的紫色。乔猜想他说不定
混了什么异种的血，有可能是山精灵，也有可能是当地的原住民。
除了贝吉三人之外，身旁也另外跟着两名士兵在左右。他们来到帕德瑞克的地
牢前，帕德瑞克用苦哈哈的眼神看着大家，求城主饶过薇莉尔一命。“她和我的生
意无关，她是无辜的。”帕德瑞克重复著让人嗤之以鼻的说词，“一开始我真的也
是无辜的。可是大家都怀疑我盗墓，说我一定是用了某个方法偷渡尸体到喀沙米，
谣言越传越大……‘反正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何不就真的试看看’……天杀的，我
……”
他开始啜泣起来。接下不管帕德瑞克说了什么，众人也懒得再听了。
“乔，我去外头等你。”贝吉的声音听来烦闷不已。
乔点点头，拍着她的肩膀。“和雷亚到街上等我，我马上就好。”
“你们不多停留几日吗？”城主低头看着乔，“难得国都的外交文书官来到这
里，我若不招待的话就太失礼了。”
乔微笑地看着离开的贝吉，恭敬地说：“感谢大人的美意，只是我还得回去报
告这次的事件，长官已经不肯给我更多休假日了。”
“好吧，跟我来，我会给你需要的资料。”塔拉城主伸手揉着眉际，带着乔来
到自己的办公室，房间里使用采光良好的玻璃窗，中间摆了个巨大的实木办公桌，
地上也铺了漂亮的地毯与装饰摆设，乔突然觉得这个布置风格有些眼熟。
“话先说在前头，帕德瑞克只是这场肮脏交易的其中一环。虽然我到现在仍然
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不过，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从堆积的公文纸卷中抽出了
其中几份，交给了乔。“你们要找的银狼骸骨不在帕德瑞克的木屋里，他本人也承
认自己没有蒐集狼骨。所以我猜大部份应该都已流入喀沙米市集了。”
“那里需要狼骨做什么？”乔挑眉。
“宗教仪具。听说邻国有一些特殊的信仰，专门用银狼的骨头做仪具与装饰，
并相信银狼会为他们带来好运与力量。如果你带来的那位女士真是银狼后裔，那可
是很不得了的消息，毕竟我听说银狼早就死光了……所以你们寻找狼骨也和那女士
有关系吗？”
“要解释起来有些复杂，总之，就请把我们的行动当作是赎罪吧。”
“个人对银狼的赎罪？”
“是国家对雷亚女士的赎罪。”
“‘白色屠杀’吗，我了解了。”城主别有深意地笑了。“祝你们顺利，塔拉
随时欢迎你们。有任何需要也请告诉我──雷亚女士也行，只是希望她能用挥爪子
以外的方式跟我表达她的诉求。”
“真的很抱歉。”乔苦笑。
“不会。狼跟森林永远是和谐共存的。”
果然是山精灵血统啊。乔若有所思地想着。
“请问关于薇莉尔夫人，城主大人打算如何解决呢？”
“唉。放了吧，经过审问之后已经撇清她的嫌疑了，只是一想到她之后得独自
住在帕德瑞克的家里我就感到头疼。我当初只是和薇莉尔说些玩笑话，没想到她真
的就爱上帕德瑞克，反而让老实的糖商遭到嫉妒而引发流言，现在好不容易谣言平
息了，结果原本正直的男人却真的卖起了人骨，这是什么结局啊。”
“看来城主大人与这对夫妇交情匪浅呢。”
“你回到国都后不会拿这点将我大作文章吧？”
他优雅地笑了。“不会，我只是觉得这房间的装潢品味很好。用色选得很协调
、盆栽摆放的位置也很巧妙。”
“谢谢你的称赞。”城主微微皱起眉头，好像不明白房间的装潢与那对夫妻有
什么关联。
不久后，乔抱着资料文献离开城主的城堡，外头已经是艳阳高照的蓝天，他浑
身发热，却忍不住又回想起薇莉尔美丽的背影。
薇莉尔，妳真的是个聪明的女人。他摇头微笑。
※ ※ ※
贝吉站在塔拉城内盛大举办的市集前，热闹的气氛似乎无法感染到她；帕德瑞
克被逮捕的事只隔了一个晚上，如今城镇的每个角落都知道这件消息，无法抑制地
讨论起来。她坐在街道设立的长椅上，听着人们的对话。
左边的摊贩前站了一个羞涩的姑娘，因为被老板称赞戴上花饰很好看，所以将
今天赚的钱全花在一串普通花饰上。贝吉百般无聊地看了整个过程，又大叹了一口
气。
“人心真是容易受到影响啊。”她抓了抓头，头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疼。
“贝吉心情不好。”雷亚姿态优雅地坐在旁边。
“是啊，抱歉，到头来还是没找到狼骨的消息。”
“无所谓。”雷亚摇摇头，“只要有奖励我就满足了。”
“是吗……抱歉，奖励什么的之后再谈吧。”贝吉仰头吐了一口长气。
她点点头。
乔抱着文献走向她们，朝她们困惑的眨了眨眼。“妳们两个怎么回事？气氛很
不好啊。是因为帕德瑞克的事情打击太大，还是这里的小吃摊贩只有卖库曲的关系
？”
“一半一半。”贝吉有气无力地说。
“塔拉城主说，帕德瑞克是因为糖的销路不好，加上谣言害他的生意变得更差
，才会出此下策的。”
“他终究还是跨过了那条线。不管事前他是多么好的人，犯了错就是得赎罪。
”贝吉的音调冷酷无比。“走吧，这个城市简直让人烦闷。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去国
都向父亲给个交待。”
“嗯。走吧，今天先换妳驾马。”乔耸了耸肩，然后低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
银发女人。“妳们还真会给我找事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雷亚低着头，如果她有耳朵或尾巴的话，想必会是明显垂下来的丧气模样。“
贝吉好像对我很失望，也不肯给我奖励。”
“唉，傻雷亚，如果她不喜欢妳，就不会为了狼骨的事四处奔波了。”乔在心
底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眼前的女孩真是单纯又可爱，若不是雷亚年纪太轻又还没结
婚，否则他才不会呆站在这里却不出手。
“但不是为了我，她只是想做觉得对的事。”她幽幽地说。
这女孩简直敏锐到过于纤细了，难道和动物的血脉也有关系吗？乔为她的评语
惊叹著，伸手摸了摸雷亚的头。“贝吉是个看似个性爽快，其实只是对感情过份迟
钝的女人罢了。回去的路上若是有机会，我会跟她好好谈谈的，好吗？”
“乔先生也会像贝吉那样敷衍我吗？”雷亚抬头，眨著大眼看他。
乔一愣，在雷亚面前，任何外交官的社交技巧突然都派不上用场了。“当然不
会，走吧。”
他套上灰黑色的长外套，牵着雷亚坐上他们的马车；忽然一道熟悉的女人身影
从市场另一端跑了过来，大声唤著乔的名字。
“大人！他们放了我，但我需要你的帮助──噢、大人！等等我！”
“薇莉尔！”乔叫了出来，差点没摔下马车。“妈的，贝吉，快停下！”
“鬼才停下来。”贝吉重重一哼，用力挥动缰绳，马车也应声加速。
“大人──我爱你啊！我已经无法忍受帕德瑞克了，我知道你也爱着我，大人
……”
薇莉尔的声音逐渐被马蹄声与市场的人声盖住，消失在扬起尘烟的另一头。乔
跪在马车的尾端，愣愣地看着那远去的人影。
他们出了城门，一路上乔与贝吉沉默了很久，雷亚才困惑地开口问道：“她是
谁？”其实她并不是很在意那女人的身份，但乔像是充满挫折地将自己埋在行李堆
里呻吟，那景观奇特到连雷亚都忍不住讶异起来。
“不重要，总之是个笨女人；乔，吃点库曲吧，听说那滋味可以治疗失恋的男
人。听说的。”贝吉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她的语气听起来轻快多了。“然
后我听说只要在心里默唸‘这东西很美味’十次，它就真的会很好吃喔。听说的。”
“去你的。”乔的闷声从行李堆里飘来。
“哼，你还记得刚来塔拉森林时我们聊了些什么吗？你问我就算科技与医学进
步了，人们会真的因此进步吗？我那时和你提了22街的洁西。”
“别跟我说话，我才不想跟妳讨论八卦。”
“唉，闭嘴，你不是喜欢讨论哲学吗？听好了，别打断我。洁西的母亲后来找
了‘西谷风情’的老鸨。”
“噢、那间妓院，我……听过。”乔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点。
“听过？你才不可能只是听过呢。算啦，总之，那老鸨跟其他妓女把洁西的手
脚架了起来，天杀的，她才十四岁，这群疯子就开始用带着挂钩的棍子在她体内捣
！我可以告诉你结局，洁西活下来了，不但找不到胎种，而且她这辈子再也别想嫁
给任何男人。后来我们终于找到原因，洁西根本没有怀孕──是巫医误判──结果
她听了之后开始不停害喜，搞得大家以为她真的有哩。到头来我们都只是白忙一场
。”
“老天，别说了……”
“科技与医学进步之后，人们会因此进步吗？告诉你我的想法吧，不会，因为
除了科技与医学之外，还有太多力量操纵着人心，让人们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原地
打转。我们总以为自己开始变得更聪明了，故事的尾端终究还是结束于愚蠢，这就
是事实。”
乔坐起身子来，不悦地皱起眉头。“妳这个悲观主义者。”
“你也可以称之为务实。来个库曲吧，我说真的。”贝吉耸耸肩。“在城主的
连番推荐下，连我也几乎有种开始感到好吃的错觉呢。在塔拉有句俗语说得好：‘
戏话能成真，库曲也能甜如蜜’。”
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接过那颗浑圆的、乳白色的虫卵。
《冈堤亚：戏话》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