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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louros (Ailouros)
2024-12-01 05:23:26第二章
为了保命,希罗多德拼了一整个晚上的命,直到阴云密布的东方出现阳光之际,他终
于挖好了一个大坑,浑身都是混杂着冰冷的雨水与温暖的汗水的泥浆,而他则双手支著尖
头木铲的把手,疲惫不堪的大口喘气。
这时候哑女荷马才刚睡醒,用手揉着眼睛爬出帐篷,在外负责守夜的盲人荷马则对她
说:“荷马,去帮一下那位对我们很慷慨的少爷吧!”
哑女荷马便走向大坑,看了看里面正在气喘如牛的希罗多德,接着蹲下来向他伸出娇
小的右手。希罗多德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抬头望向那只骨节突出,布满伤疤与厚茧的小手
,心里顿时为她感到难过,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便将尖头木铲丢出坑外,双
手抓住哑女荷马伸过来的右手,接着被她猛力的拉出坑外。然后盲人荷马叫哑女荷马将昨
日所杀的强盗尸体跟尸块全部丢进希罗多德耗费了一整夜挖出来的大坑。
希罗多德疲惫的弯腰走向尖头木铲时,盲人荷马叫住了他:“先别急着填坑,去煮个
早餐,照顾一下驴子,然后就准备上路吧!”接着再转头对正在将尸体抛入大坑中的哑女
荷马说:“等妳这边弄完了,去帮忙少爷将车上的货卸下来,仅留三分之一,再跟少爷一
起去城里。”
等到这些事情都办妥之后,希罗多德跟哑女荷马分别梳洗了一番,换上崭新的衣物,
连盲人荷马都忍不住吐嘈说:“少爷您带的行李里面的东西可真多,几乎什么都有!”这
番话让希罗多德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等希罗多德跟哑女荷马上车了以后,盲人荷马对车
上二人说:“少爷,麻烦您照顾荷马了,我会在此帮你看好货物的,待会见。”
盲人荷马留下来看守三分之二的货物,希罗多德则跟哑女荷马一同驾车将三分之一的
货运往萨第斯,而四轮大车在泥泞道路上行走时的颠簸,让希罗多德觉得像是坐在摇篮里
面一样,然后整夜挖坑的疲惫让希罗多德逐渐闭上了双眼,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起来!”一道吕底亚语的大喝让希罗多德瞬间清醒了起来,嘴角正汹涌的流着口水
的他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车上货物的正中央,而眼前是高耸入云的灰色花岗岩
城楼,紧闭的黑漆城门,以及表情有点不耐烦,穿着整套盔甲,手持青铜头短矛的卫兵。
一看到卫兵凶神恶煞的脸,希罗多德连忙翻身滚下货车,挺直站好的用还算流利的吕底亚
语问道:“请问这位军爷有什么吩咐吗?”
卫兵说:“名字?从哪里来的?到这里要做什么?”
“小的是哈利卡那索斯来的希罗多德……”
卫兵忽然用希腊语的爱奥尼亚方言插嘴问道:“听你的名字,应该是希腊人吧?”
希罗多德也用爱奥尼亚方言回答:“对的。请问您也是希腊人?”
“既然咱们都是老乡,那就别那么囉嗦,你应该是来做生意的吧?”
“对呀!”
“既然是来做生意的,有本城商会的通行证吗?”
“有,有,有!”
希罗多德连忙从粗麻布綑腰带的暗袋中取出一枚椭圆形的银币,正面的左边是一张雄
狮的右脸,右边是一头公牛的左脸,背面则是交叉的戳记。希罗多德毕恭毕敬的用双手呈
递给卫兵,卫兵用手接过来掂了掂,确认重量没有问题,于是便将这枚银币交还给希罗多
德,并说了声:“你可以通过了。”
希罗多德连忙准备上车时,卫兵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希罗多德紧张的问道:“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卫兵指了指驾驶座,说:“下次你累了就别让你的女奴帮你开车,这是违反交通法规
的,知道吗?”
希罗多德连忙看了看驾驶座上的哑女荷马,虽然对方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神色,或者说
她仍然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从来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但希罗多德觉得她应该对
“女奴”这个词会不高兴,于是希罗多德赶紧回过头来对卫兵摇了摇头,说:“不,她不
是我的女奴。”
卫兵说:“喔,原来是你老婆啊?你才几岁啊?怎么不挑个年龄比你大个五六岁的?
”
“她不是我老婆啦!她……她是我妹妹!”
“最好她是你妹。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交通法规就是规定女人不许驾车,这次看
在都是同乡的份上,就当你是乡下来的,不知道法律规定,所以特别饶你一次。下次再让
我看到你没遵守交通法规,就要给你开罚单喔!”
希罗多德打了个哈哈,便爬上驾驶座,从哑女荷马的手中拿过藤鞭,接着催促驴子将
车开进城门。
希罗多德进城了以后,先按照盲人荷马的吩咐,将车开往牲畜的市集,到处向人打听
如何租用车辆、车夫、以及拖车的驴子。于是马上就出现了牲畜市集的管理人,告知他要
租这些东西,应该先到萨第斯城的吕底亚商会的总会申请才对。
希罗多德便说:“可是我没时间排队,想要赶快把那些货给拖回来,毕竟距离城外只
有来回不到半个白昼的驴子脚程。”
“还是去商会申请比较便宜啦!毕竟这里哪头驴子能闲著的?”
“因为我必须赶快送货到商会,所以我愿意付两倍的价钱!”
“哎呀,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商会的规定嘛!”
“三倍呢?”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严重犯法的事情啊!况且我不相信你会拿的出那么多钱!”
希罗多德二话不说的从腰带的暗袋中掏出了一枚“居鲁克”,也就是波斯金条。
管理员本来是一直在用吕底亚语说话的,当他看到那枚发出刺眼金光的居鲁克后,便
马上改口用希腊语的爱奥尼亚方言说:“商会的规定那么多,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我得说
在家靠父母,出门在外就得靠朋友,对吧?听你的口音,是爱奥尼亚人没错吧?那么老乡
啊,这个忙是必须帮的,唯一的麻烦是你需要几辆车、几头驴、还有几个人?这样我才知
道要找给你多少钱?”
希罗多德回答道:“我需要三辆四轮大车,各自配备四头驴子跟两名车夫,所以是十
二头驴子跟六个人,另外我还需要一栋仓库跟一家有马厩跟三间空房的旅馆。只要您帮我
做到这些事情,那么这枚居鲁克就是您的了。”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管理员就已经将这些事情都搞定了,希罗多德将哑女荷马留在旅
馆内看管他自己带来的货车跟两头驴子,他自己则搭著租来的其中一辆货车出发。
等到车队浩浩荡荡的抵达昨日的扎营地点时,希罗多德看到盘腿坐在地上的盲人荷马
正在给海龟壳跟香柏木做成的里拉琴调音,但他身上所穿的新衣却全部占满了泥泞。虽然
希罗多德感到奇怪,但他却先吩咐车夫们赶紧停车并搬运堆叠在路边的货品,接着他抽空
走到盲人荷马身边,悄声问道:“老先生,您的衣服怎么变得那么脏?”
“因为他们果然又来了。”盲人荷马一边调音,一边低声回答说:“还好少爷的坑挖
得够深,让我能够将这第二批来人全部丢在里面。”
希罗多德看了看正在忙着搬东西的众人,倒退著跑进森林中,他不敢看大坑里面是否
多了那几具尸体,只是赶紧用插在大坑旁边的尖头木铲将先前铲出来的泥土送回坑中,大
概用了五六铲泥土就已经将大坑整个盖住,然后赶紧又走了回去,手上握著那柄尖头木铲
。
刚搬完货堆的车夫们看到希罗多德拿着尖头木铲走了回来,其中一名车夫笑着用吕底
亚语问他说:“老板刚刚去森林里面干嘛啦?大便吗?还用铲子挖土埋喔,你们希腊人也
太讲究了吧?”
另一人则说:“不过您的心也太大了,你家奴隶都已经是个老瞎子了,你还叫他专门
看货啊?一个瞎子能怎么看货啊?还好这里没有什么人路过,否则你的东西早就被人拿光
啦!”
希罗多德本来想要反驳几句,但盲人荷马抢在他开口之前,就用流利的吕底亚语笑着
说:“就是因为我是个老瞎子,没人带着就走不了任何地方,这样我也无法把货带走呢。
”
车夫们听了盲人荷马的这番说法,不由得啧啧称奇。刚刚揶揄希罗多德还在用盲人当
奴隶的那名车夫说:“唷,老瞎,你是吕底亚人啊?”
盲人荷马微笑说:“我不是吕底亚人,我是来自士麦那的吟游诗人,为了每日两餐一
宿到处演唱,并以四海为家之人,所以各地语言都懂一点罢了。”
那名车夫笑道:“啊呀,原来是个到处唱歌讨饭的叫化子啊!那么你的消息也挺灵通
,正巧萨第斯最近要举行大拜拜,还请了不少外国人来表演,你也是来沾光的是吧?”
“没错,正好路上遇到了这位慷慨的少爷,所以少爷就请我帮他看管这批货。”盲人
荷马继续笑着说:“虽然我生来就没眼睛。”
希罗多德害怕这些车夫会发现森林里面的大坑,毕竟他不敢看一眼而草草掩埋的,所
以赶忙岔开话题的说:“伙计们,货都装好了没有?咱们赶紧回城吧!只要在日落前做完
所有的工作,我就请大家吃晚饭,酒随便喝!”然后又对盲人荷马说:“今天晚餐的时候
,你可要拿出你所有的本事,给大家唱几首好歌喔!”
盲人荷马点了点头,回答:“这是当然,一定会的,少爷。”
众车夫一听到工作结束后就有免费的酒随便喝,纷纷非常开心的赶着驴车返回萨第斯
城,让希罗多德吃惊的发现驴子在车夫们的鞭策下,居然会如此卖命的狂飙——但也因为
跑得太快,让希罗多德都晕车呕吐了。等车队到了萨第斯城,将货送往仓库,将盲人荷马
送去旅馆,并交代旅馆老板准备宴会款待所有的车夫,以及忽然又出现的牲畜市集管理员
之后,希罗多德便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衫跟一双草鞋,这才慢条斯理的前往吕底亚商会的总
会馆——虽然这名称很大气,实际上就只是吕底亚王宫大门口外的一条长长的柱廊,而柱
廊中用临时搭起的布幕分成十多个办公区,每个区块只是一张书桌,两三个坐垫,以及一
两名书记或簿记人员。
希罗多德先走进柱廊外的一座草棚,草棚外有两名手持长矛的士兵站岗,草棚内则是
一张地毯,地毯上是一名身穿深蓝色亚麻布长衫的山羊胡男子与一张矮几。希罗多德向盘
腿坐在矮几后面的接待员报告了自己的名字以后,接待员一听到希罗多德的名字就露出吃
惊的表情,于是对希罗多德说:“阁下请稍待片刻,奴才赶紧去找奴才的上司前来。”说
完,接待员赶忙站了起来,一溜烟似的跑出草棚,希罗多德本想走出草棚去看他跑往何处
,结果两支长矛就挡住了他的出路。
站在草棚左边的卫兵说:“大人叫你待着。”
站在草棚右边的卫兵说:“你就最好待着。”
希罗多德也就很识相的站在原地。
又过了将近半顿饭的功夫,接待员回来了,但他亦步亦趋的跟在一名身穿红色细棉布
斗篷与鹅黄色细亚麻布长袍的络腮胡胖子身后,而那名络腮胡胖子身上的红色斗篷还用银
线绣著巨大的雄狮之头。
两名卫兵一看到那名络腮胡胖子,连忙用左手收起长矛,并举起右手向前平伸,高声
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大喊:“向大人致敬!”
络腮胡胖子稍稍抬起右手,说:“两位稍息!”接着便看了看希罗多德,脸上露出似
笑非笑的表情,说:“请问阁下就是从哈利卡那索斯来的,财主吕克瑟斯之子与几何学家
希奥多罗之弟,商人希罗多德吗?”
希罗多德点了点头,表示:“对,正是在下。”
络腮胡胖子说:“我是吕底亚宰相兼商会会长庞大良,很高兴认识阁下,毕竟国王陛
下亲自向你订购了来自雅利安那(今阿富汗)的四百塔冷通青金石,人家六个月都运不来
,你不到一个月就运来,本事挺不简单的嘛!”
希罗多德说:“这其实是因为贵国境内治安良好,没有强人拦路抢劫,所以我才能货
畅其流啊!”
庞大良又似笑非笑了一下,说:“既然如此,那就当然是国王赐福了!”
希罗多德说:“愿皮尤登斯(吕底亚太阳神)庇佑吾王!”
庞大良点了点头,表示:“好说,好说。”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道:“因为你如期
赶来了这批货,国王陛下心花怒放,决定请您莅临后天晚上的国宴,你明天可要好好的挑
选最好的衣服。”接着他用不屑的眼光看了看希罗多德身上的服饰,说:“穿得像今天这
样的寒酸,那可是大不敬,死罪喔!”
“可是我只是来小本买卖的,没带什么合适的礼服……”
“四百塔冷通青金石还‘小本买卖’?你明天交了货,拿了钱,在萨第斯买嘛!”庞
大良语带讽刺的说:“你都能花大钱请不知道多少保镳来保这趟镖了,还花大钱从这里租
车去运货,怎么,还舍不得花钱买衣服?是不是嫌萨第斯太穷太落伍,比不上巴比伦、书
珊、还是波斯波利斯的裁缝吗?”
希罗多德连忙说:“千万别这么说!大人讲的那些城市我都没去过,我打出生以来,
去过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就是萨第斯!说真的,我不敢相信全世界还能有比萨第斯更宏伟华
丽的城市!”
“呵呵,”庞大良发出笑声,但表情却根本没在笑,说:“算你有眼光,萨第斯的确
是如果号称第二,没有哪座城市敢说自己第一,除了恬不知耻的波斯鬼子。喔,记得后天
要来参加国宴唷,你可以回去了。”
希罗多德向庞大良行了一个礼,慢慢走出草棚,接着就拔腿狂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