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条克城到了。”阿雷庸拨开拦路的树枝,森林停在他的脚跟之后。
他们已经穿过了崎岖的山林,来到了阿西河谷。
河岸边原本都是等待收割的麦田,现在则插满了波斯营帐。
从营地中央不断升起明亮的火流,划过长空飞向安条克城,
但在中途都被一张巨大的水网拦了下来。
“用水幕来克制火雨,雅忽迪经卷法师善守御之名果然并非虚传。”
伊拔辛打量著接天连地的宏伟水幕,向阿雷庸微笑道,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居然还有别的巫师愿意为苏丹的安条克城尽一份心力。”
“如我一般,他也受过帝国的恩惠。”
巫师的绿眼紧盯着在人群中逼进城墙的投石车和云梯,嘴上则回答道,
“他是安达鲁斯的遗民。”
Al-Andalus 西班牙南部的伊斯兰王国 1492灭亡
“啊,贝雅季陛下的遗泽至今仍眷顾著奥斯曼。”
Bayezid II在1492遣军舰至西班牙护送逃难的犹太人
伊拔辛在马背上回过头,朝林下的一处阴影命令道,
“沙库里,我需要战场的地图。”
Shah Quli https://goo.gl/h3bUvS
一个背着半人高木箱的瘦小男子从骏马后方走了出来。
他恭敬地朝大维齐尔行了一礼,但他在弯腰的同时,
却用眼角畏惧地盯着前方的荒山贤者。
伊拔辛颇为自得地向阿雷庸介绍道,“沙库里是贤明院中最有天份的画师。”
生卒年不详,之后成为画师之首
瘦小男子举起手拨开肩上的铜钮,放下胸前的画板。
一只毛皮光洁的黑貂从他袖口钻了出来,用两只小爪子把一张棉纸舖平在画板上。
画师从腰间左右各摸出一条红绳,用力向下一扯。
他背后的木箱发出枢钮旋动的声响,在两侧露出一排排小门。
瘦小男子深吸口气,放开了绷紧的绳索。数十支小臂长的木筹飞射而出。
一声声喀嚓轻响,纷纷张开薄绢裁成羽翼,化做鸟群盘旋在三人周围。
每只木鸟的头部都嵌了一颗玻璃珠,反射出晶莹的阳光。
鸟群绕了几圈后乘风而起,在高空中排成两排雁行阵,滑过下方无声骚乱的战场。
画师仰起头,瞳仁缓缓向后翻,露出跟棉纸一般颜色的眼白。
攀在他画板上的黑貂使劲用娇小的手掌扭开墨水瓶的的盖子,
并把芦管笔塞进男子指间,而画师就这样望着天空,
迅速地画下安条克内外的山坡水流,并详细地写下两方的军力以及兵种。
伊拔辛轻轻踢了下坐骑的侧腹前进两步,视线越过画师的肩膀,
在图上跟着笔墨不断游移。
一只蓝黑色的渡鸦突然从天而降,停在画板边缘,
歪头看了一眼,便振翅飞向南方的安条克城。
伊拔辛高坐在骏马上,远远望着烟尘滚滚的沙场。
大维齐尔摘下腰带上的山羊角,凑至唇边吹响。尾端吊著的流苏在阳光中一晃一晃。
易拔辛缓缓把号角放在大腿上,任林中的低鸣缓缓沉寂,只剩下悬崖下的风声。
一支白色羽箭疾速地掠过箭垛,越过挤满了民兵的城头,
穿过相击的刀剑和纷飞的血沫,直接射入一个波斯士兵的眼眶。
这士兵晃了晃,向后一倒,从安条克高耸的城墙坠了下去。
迪亚娜再次摸向腰间的箭囊,搭箭、弯弓、松指。
嗡的一响,又射倒了一个爬上城头士兵。
从这箭楼猎人少女可以看见,波斯军正已经越过了阿西河上的几座桥,
队列中夹杂了十数支云梯。
虽然经卷法师召唤的水幕挡住了从天而降的火焰,
但看似是阻止不了纷飞的石砾和前进的士兵。
几颗人头大小的石块破开高悬空中的河水,砸向下方的城墙。
“投石车!”在城头守御的桑塔眼角瞥见了从天而降的石块,
连忙冲刺了两步,侧身滑进城垛底下,朝周围的民兵大喊,“卧倒!”
轰隆一声巨响,碎石把城头炸得烟尘四起,夹杂着伤亡民兵的惨叫。
桑塔满脸白灰地爬起身来,看见又有一道云梯靠上了箭垛,赶紧抓起地上的一支长矛,
一边冲向前方攀上城头的波斯军,一边大吼,“放箭!”
嗖嗖两支白羽箭射倒了当先登城的两个士兵。
桑塔一个箭步向前,自上而下长矛狠狠扎进第三个正准备上城的敌人胸腔,
然后踩住他的肩膀,一脚把他蹬了下去,
尸体从高空坠下的时候还撞倒了几个云梯上的士兵。
一个城墙上的波斯兵看见了桑塔,大步举著弯刀砍向他的后背。
桑塔听见了脚步声,猛地蹲下身,手中的长枪,用力向后一顶,枪尾重重撞在对方前胸。
趁著敌人正摀著胸口嗬嗬作响,桑塔右手直接掐住他脖子,
把他整个人砸在箭垛上,发出刺耳的骨裂声,鲜血也从口鼻中冒了出来。
骑士大喝一声,把四肢瘫痪的敌人高举过头,直接从墙顶抛了下去。
安条克民兵见了他的武勇,纷纷大声欢呼,一时之间城头波斯军控制的范围大减。
但桑塔突然心中一懔:从背后掩护他的白羽箭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两个漏网之鱼,不知如何跑到了箭楼上,
正一边缩身躲在盾牌后,一边冲向正弯弓搭箭的猎人。
迪亚娜连放两箭,但都被盾牌挡了下来。
她啐了口口水,抽出腿上的猎刀,眼睛像是鹰隼一样盯着缓缓进逼的两个敌人。
突然她听见一声暴烈的咆哮,一只黑色鬃毛的狮子从墙角里跃了出来,
把其中一个波斯士兵扑倒在地。
桑塔骑在他的背脊上,掏出匕首,深深捅进敌兵的腰肾处,
然后猛地拔了出来,带出一道血箭。
见他还在挣扎,桑塔扳起他的头颅,用刀刃割开从皮甲中暴露出来的喉咙,
鲜血溅得自己满身都是。从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怒吼,一个人影高举著弯刀压向自己。
桑塔向侧边一滚,反手握著匕首,蹲踞在地准备对付另一个敌人。
但那波斯士兵只是砰的一声跪了下来,无力地仰著头,眼眶上突兀地插了一把猎刀,
而几尺外的迪亚娜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她快跑了两步,伸手把桑塔拉了起来,
而桑塔则顺手拔出插在尸体上的猎刀,先在自己大腿背面擦去了血液脑浆,
才抛还给迪亚娜。迪亚娜露出微笑,扯下背后的披风,
帮还在喘气的桑塔把脸上的血迹抹掉。
突然,他们都听见了一丝低微的呜呜声,隐藏在相击的刀剑和纷飞的乱石之下,
似乎是从北方传来的。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波斯军停止了攀爬,
安条克民兵也不再放箭,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谁来回应这低鸣声。
号角悠远苍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安条克城中传来海啸般的欢呼声,“是苏丹的军号!援军来了!”
而波斯军则慌乱地把正附城的军队撤了下来,调派至空虚的腹背处。
原本倾泻而下的火雨也停了下来,现在只剩下投石车抛出的石块,
还有被遗留在城头波斯士兵绝望的惨叫。
迪亚娜怔怔地望着北方的山脊,开口道,“这就结束了?”
她放下手上的猎弓,“敌人要撤退了?”
“恐怕还没。”桑塔手掌放在眉骨上挡住阳光,看向平静的努尔山,
“安条克离其他城市都有两天以上的骑程,”他压低声音道,
“军队不可能走那么快。我猜那些响动是阿雷庸和露西用法术变出来的,
好帮我们减轻压力。”“那现在呢?”猎人还是搞不太清楚状况。
“现在?现在我带那些贝勒贝伊的手下出城突袭。”
前骑兵队长下巴朝城外混乱的波斯军一努,“去捣毁那些投石机。”
“我跟你去。”迪亚娜抄起猎弓,从桑塔身边掠过,灵巧地跳下箭楼里侧楼梯的护栏。
桑塔大笑一声,跟在她身后快步跑到楼梯口,
不过缺少猎人身手的他,只能乖乖去走狭窄的阶梯。
两人骑着马小跑至城南的棱堡,之前从哈累普伏击中活下的士兵都聚集在这里。
桑塔听到他们正在大声欢呼,想来也听到了援军的号角声。
不过在看到满身干涸鲜血的骑士后,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无论这些血迹是他自己的,又或者是敌人的,这男人都是个可敬的战士。
桑塔翻身下马,站定在这些疲惫的士兵面前,“带上火把跟战马,跟我去冲他们一阵。”
没有人动弹,士兵们都试着避开骑士的视线,不安地捏著武器的手把。
至少他们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直截了当地质疑自己,桑塔心想。
他随便指向一个士兵,并大步走向对方“喂,我记得你。”
那士兵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藏进人群里,
但其他人被骑士身上的血腥味一冲,全都退了开来,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呃……”士兵眼睛飘向城外,“援军不是来了吗?”
“从哪里来的?”桑塔反问道,然后他摇摇头,朝其他士兵大声道,
“对安条克周围的形势你们比我清楚,有哪座城镇能在一天之内派出军队来这里?”
桑塔双手举在胸前,一个一个扳着手指数道,
“安泰普、黑堡、还是霍姆斯?这些城市一天之内到得了吗?”
见到众人都沉默不语,他继续道,
“不管是谁在城外帮我们,那都只是斥候或前军在虚张声势而已。”
桑塔指向在阿西河畔的一座座投石车,投石车周围保护的军阵明显稀薄了不少,
“我们得趁这机会,捣毁那些投石车和云梯,不然安条克撑不到真正的援军抵达。”
“伦巴底阿迦……”刚才那士兵举手发问道,“可是如果外头是真的援军呢?”
“如果他们真是援军主力的话,”桑塔双手盘在胸前,朝士兵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们洗刷耻辱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他朝众人翘起嘴角,“还记得哈累普贝勒贝伊吗?他可是在你们面前被杀的。”
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喧哗,怨愤地大吼著。
桑塔并没有理会这些士兵,因为他知道这愤怒不是瞄向自己,而是他们本身。
骑士在吵闹中信步走到马廐里,捡起马槽边缘一块破布,抹掉臂甲上的血污。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一个士兵大喊,抗议道,
“一瞬间他就弩砲射成蜂窝了!我们根本来不及救援!”
“我相信你们,所以我能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桑塔把抹布随手扔到水桶里,一个箭步跨到他面前,低头盯着对方,
“如果现在有一个阿迦要向敌人冲锋,你们愿意跟着他的弯刀吗?”
“当然!”那士兵冲动之下脱口而出,随即露出懊悔的神情,但已经太迟了。
桑塔咧嘴大笑,伸手指向马厩,“那么,快那里去牵匹马,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可是除了那士兵之外,其他的士兵们在寂静中和彼此交换着眼神。
虽然这伦巴底阿迦讲得很有道理,但还是不够说服他们向数倍于己的军队冲锋。
迪亚娜不耐烦地搓揉着掌上的缰绳,最后她用力一夹马驹的侧腹。
少女真是受够了这群怯懦寡断的男人了。
她驱使坐骑小跑至士兵面前,对上他们好奇的眼神。
迪亚娜轻哼了一声,一口啐在一个士兵脸上,然后在叫骂声中回返。
她停在桑塔身侧,轻蔑地看着所有人。
有名年轻士兵忍耐不住,涨红著脸冲进马厩,
片刻之后骑着马走到骑士后方,还不忘挑衅地瞥了少女一眼。
其他人见了情况,知道如果他们不加入队伍的话,
那么自己会成为人们口中永远的笑柄:虽然她是个亚马松,但她也只是个女人。
“男人怎么能输给女人呢?”桑塔歪过身子,在迪亚娜边低声笑道。
他看着士兵一个个披挂著枪矛弓刀,依序走到自己身后。
“你们男人就是爱面子。”少女笑得像是发现了猎物弱点的猎人一样,
并在鞍上又加挂了两个箭囊。
“爱面子?”桑塔一边大笑,一边把长剑和弯刀绑好,
“别忘了,有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因为叫错称呼差点被杀掉。”
“至少你不会再叫错了,”迪亚娜耸耸肩,拍了下桑塔后背,“出发吧。”
桑塔见众人已经准备就绪了,掏出胸前的小铁锤吻了一下,
然后振臂一挥,指著城外的绿地金羊旗大喊,“今天,狮子要去狩猎外头的绵羊;”
他胯下的骏马人立而,然后撒蹄狂奔在碉堡的坡道上,
“今天,我们这群败兵要让长生军为自己的小命奔逃!”
“乌拉!乌拉!”几个士兵在奔驰的途中高呼,惹得协助运送守城物资的市民,
用好奇的眼神目送这支队伍跑向北门战场。
“开门。”桑塔朝门楼上一招手,吊桥轰然而落,
马蹄在桥面上敲出疾风骤雨的节奏,“阿斯兰!”
山风把号角的呜呜声送到森林的每个角落,惊醒了横亘在安条克城北方的努尔山。
三支大纛越过林线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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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星月旗标的下方挂了五束黑色的马尾,随着强风一晃一晃。
枝叶喧嚣,沙石鼓荡,鸟雀惊惶地四散纷飞,躲开一支一支在林中立起的马尾纛和旗帜。
低沉的号角和高亢的金鼓在山林中互相应答。
几名身穿链甲,肩披丝袍的骑手走了出来,
其中三个手中举著五尾大纛,簌拥著中央的奥斯曼三新月旗和先知双刃旗。
余下的骑兵则迅速地环绕住大维齐尔,把他严密地保护起来。
一支支马尾旗标从林中走了出来,后方跟着一个个全副武装的骑兵。
他们头上插著黑白两色的羽毛,穿着精铁制的盔甲,连座骑都包在层层叠叠的铁板之下。
腰上挂著弯刀斧头和锤矛,而坐骑侧边还挂了一支梣木骑矛。
重骑兵徐徐前进,其中传来一声呼哨,穿着皮甲的轻骑兵游曳在中军两翼,
其背上背着强弓,左腰整齐挂着装满羽箭的箭囊。
一个个贝伊阿迦越众而出,兴奋地望向大维齐尔的方向,等待他的命令。
在猎猎作响的旗帜之下,大维齐尔若有所思地望着罗列在山坡上的骑兵,
以及在阿西河畔围城的波斯军,
“普天之下,应该也只有您能在一个日夜内,领着骑兵大军越过如此险峻的山林了。”
“我已经把你们从阿达那领到安条克城了。”
荒山贤者松手放开了缰绳,不置可否地朝他点了下头,“战争就交给你的士兵吧。”
“阿雷庸帕夏,请问您是否愿意与我军一同入城?”
伊拔辛把号角挂回腰上,朝阿雷庸微笑道。
“好意我心领了,”巫师摇摇头,随意地在悬崖的边缘找了块岩石坐下,
“不过我是一位贤者。”
Sophos
“传承自希腊三贤的承诺吗?”
伊拔辛接过画师双手递来的地图,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军力配置,
“虽有屠灭万军的法术,却选择克制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想掌握众人生死的话,我会去底万议庭报到的。”
阿雷庸伸手抚平肩上罩袍上的皱折,顺便把兜帽拉了起来,遮住了脸。
伊拔辛似乎没有太过意外,只是轻点了下头,“多么有趣的矜持。”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遵守的规矩,就像你也得遵守苏丹的律法一般。”
阿雷庸转过头,看向立在叶尼切里禁卫中央,已然恢复了大维齐尔威势的伊拔辛。
闻言伊拔辛不禁莞尔,他听出了阿雷庸的弦外之音。
帝国群僚之首微笑道,“如果有规矩,自然就有漏洞。”
“的确。”阿雷庸起身走到对方面前,一名叶尼切里尽职地抬起骑枪,
用矛尖阻止他的前进。巫师罩袍一扬一卷,劈手夺去了指著自己胸口的骑枪。
禁卫正想抽出弯刀,但却被兜帽底下一对慑人绿眼给吓住了。
“伊拔辛帕夏,你可见过梣树开花的模样?”
“不曾。”大维齐尔摇摇头看向山下。波斯军似乎是发现了自己背后突然出现了敌军,
正慌乱地抽调步兵到自军后方列阵。几队长枪兵勉强排成一条面向努尔山的长蛇阵,
给主力争取转向和脱离城墙的时间。
伊拔辛看着底下克制骑兵的长枪阵,缓慢而谨慎地回答道,
“我听说山中的梣木都被人伐下制成枪矛了。”
“真是可惜,梣树开花是十分美丽的。”阿雷庸拖着比人还高的骑矛走在山坡上,
精钢打造的矛刃在茂密的长草中犁开一条道路,
“早春时,整棵树都会被细碎的花染成紫红色。”
“如果有机会,请您一定要让我一睹为快。”
伊拔辛请目不转睛地盯着波斯士兵手中的长枪。
“乐意之至。”巫师手腕一旋,矛尖向下,用力插进土里。
他单膝跪地,暗绿色的罩袍安静地曳在身后,和草地融合在一起,
与嫩黄色的蒲公英一同随风摆动。握住矛柄的苍白右手慢慢收紧。
小臂上的肌肉一块块坟起,青蓝色的血管被挤向表皮,看起来就像是桦树新发的芽一样。
他脸的上半部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有修剪整齐的胡须露在阳光底下。
巫师的嘴唇正迅速地翕动着,似乎是在向谁说话一般,
不过周遭的兵士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但他们刚行经的山林却回应了。
虽然无法理解,不过所有人都能听见来自森林里的各种诡秘声响:
嫩芽舒展、枯叶坠落;水珠滴到苔藓上的轻响、树根扎进泥土的声音。
整座山脉的生灵都在与彼此窃窃私语。透过树冠顶相触的叶片和地底下交接的根须,
迅捷地奔驰在阵列齐整的骏马和迎风扬逸的旗帜之间,直到变得震耳欲聋。
奥斯曼的骑兵们发现,荒野的呼唤引动了自己手中骑枪的共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它们忆起了自己也曾是这片森林的一份子,也曾经沐浴在阳光和冰雪之下。
箭囊里的箭矢也在簌簌颤动着,想念起在树稍挥舞绿叶的日子。
骑手们都感觉到身下坐骑的躁动,要不是有缰绳和鞍鞯绑着,
恐怕这些骏马已经撒开四蹄乱跑了。
阿雷庸手中的骑枪似乎柔软了起来。
棕黑色的树皮从他掌心冒了出来,迅速地裹住逐渐变得纤细的矛杆。
手腕粗的木柄猛地裂成四五条的新芽,纤细的枝条抛出一片片披针形的叶片。
在树叶开展的同时,几串缀满花蕾的细枝。无数米粒大的花苞陡然绽放,
转瞬间紫红色淹没了下方的绿叶。
巫师缓缓地把胸中余气给吐了出来,依序把握得泛白的五指松开。
他慢慢站起身来,原本如手臂般粗壮的骑矛已经改头换面,
敛尽锋芒变成了一株只有半人高的梣木幼苗。
柔弱的树干被风吹得一摇一晃,树上的小小花朵紧紧聚在一起,免得被风刮跑。
阿雷庸退后两步离开悬崖边缘,身后列阵的骑兵一阵大哗。
众人惊讶地交头接耳,许多人都忍不住掀开头盔上的护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举起手中的刀枪剑戟,开始兴奋地大嚷大叫。
伊拔辛沉默地坐在鞍上,除了倏然放大的瞳孔之外,
全身都试着保持住军队总帅的威严。
良久,他才勉强收拾好心神,“果然是……”
看着阿西河畔的波斯军,易拔辛嗟叹道,
“………惊心动魄的美丽。”
大维齐尔抽出一把长刀,从上面镶的各色珠玉玛瑙来看,
它杀人的方法并不是用刀刃劈砍刺击。
他空中挽了个刀花,指向山坡下,正不知所措的敌军,
“希帕西骑兵。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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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巨大的黑影正逐渐突破悬在阿西河上的水幕。
首先是打了铜钉的笼头,以及锁在上面的缰绳。
缰绳不断上下甩动,不时地弹开飞舞的马鬃。
缰绳掠过皮革鞣制的鞍鞯,末端则握在一双大手中。
健壮的双腿稳稳架在鞍桥上,裙甲的薄铁环一个一个穿出水幕,
随着骏马的跑动上下飘动着。牛皮腰带紧紧箍著狭窄结实的腰腹,
左右各挂著弯刀和长剑。
桑塔伏低在马背上,白茫茫的水雾像是绸带一样缀在他手肘和肩膀处,
和其他的骑手一同伴着他,冲向阿西河对岸的投石车。
波斯保护攻城器的军队少得可怜,他们完全没有预期到安条克城还有攻击的实力,
或者更精确的说,居然还有反击的勇气。
有几个波斯士兵拿起武器拦住道路,但更多的是转头就跑。
桑塔右手按住刀柄,双腿用力踩住马镫,臀部离开鞍桥,身体微微前倾。
身下的骏马理解了他的指令,猛然提速,钻过两个波斯士兵的夹缝之间。
一声细微的叹息突兀地出现在战场上,刀光闪现,鲜血迸发。
桑塔高举著低语者,冲向奔逃的敌人。
其他奥斯曼士兵把浸了燃油的火把扔到投石车上,混乱随着火焰迅速地蔓延了开来。
从战场北方传来一阵低沉连绵的轰鸣声,以及扬至天际的沙尘,大地则剧烈地颤抖著。
桑塔稍稍放慢马蹄,直起身子望向努尔山麓的方向,从这里隐隐可见奥斯曼的赤红旗帜。
骑兵?居然有友军骑兵大队?他们是怎么跑到山上的?
但桑塔知道现在不是琢磨这问题的时候,他重新一扯马缰,杀进人群之中。
左手扯著缰绳,右手的弯刀上下挥砍,不停驱赶逃兵冲乱波斯军的阵列。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士兵试图维持秩序,但却徒劳无功。
他见安条克骑兵还在恣意屠杀自己的部下和古鲁姆奴兵,怒叫一声,拍马冲向桑塔。
透过护鼻狭窄的视野,桑塔紧盯着向自己搠来的长枪。
枪尖越靠越近,精铁闪著刺目的光芒。就在骑枪即将碰到胸口之前,
桑塔猛然向后一倒,仰躺在鞍桥上,看见长枪划过天空。
他顺势用扯住枪杆,弯刀砍向对手的腹部。
虽然桑塔知道低语者是世间罕有的宝刀,但他还是低估了大马士革钢的锐利。
低语者的锋刃不但轻易地划开了皮甲,还切穿了脂肪肌肉内脏,最后把脊椎一刀两断。
波斯小队长的上半身落在黄泥中,而下身却被脚镫卡在马背上。
他的坐骑就这样驼著一双腿,惊惶地乱跑,把鲜血泼得满天飞舞。
桑塔整个人像是波河谷地的酿酒工一样,全身上下浸满了鲜红色的酒水。
见了如此景象,余下的士兵都不敢用武器对着这名勇猛的骑士,
反而把后背朝向他手中的利刃。
桑塔杀散了一座小丘上的波斯士兵,投石车烧焦的残骸散落各处。
他在丘顶向北方远眺,从努尔山上杀下来的奥斯曼骑兵比自己想像中来得多:
中央是人马皆负甲的重骑兵,沉稳,缓慢而坚定地压向波斯军正面,准备最后的冲锋;
侧翼奔出两支轻骑兵,像不断合拢的翅膀一样,试图包围敌军。
他们用弓箭和标枪压缩敌人行动的空间。
突然从远方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号角声,高鸣的金鼓也遮不住重甲骑兵齐整的马蹄声。
骏马携著敍利亚的尘土和苏丹的威严冲进波斯军的阵列。
波斯军的抵抗怎么微弱?桑塔看着重骑兵轻易地切入步兵中心,
难道波斯人来不及备下长枪阵吗?一阵带着血腥气的微风从战场方向拂了过来,
无数细碎的紫红色小点奔流而过。有几片黏到了桑塔脸上,他用手背抹了下右脸。
迪亚娜并辔骑至桑塔身侧,看清楚了这些小点的真面目:几片花瓣。
“这是一种常见大树的花,我们亚马松都拿它的木材做箭或长矛。”
她警戒地望着四周,手还是紧紧握著猎弓,“但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这?”
“不知道,但我猜是阿雷庸。”
桑塔咧嘴一笑,好友的归来另他雀跃不已,似乎这一切都在好转。
举起手召集周围的安条克骑兵,向他们大喊,“看见前方苏丹的军队了吗?”
众人的视线投向北方的奥斯曼三新月旗,以及隔在中间的波斯大军,
“准备好跟我再冲一阵吗?”
也许出城之还有士兵对桑塔有疑虑,但经过刚才的战斗,他已经折服了这群人。
骑兵们口中高呼著乌拉,跟着来自伦巴底的阿迦杀向波斯的后背。
迪亚娜鹰隼般锐利的绿眼盯上了远方的几个目标,她踢了下坐骑侧腹,提速超过了桑塔。
少女踢开马镫,一跃而起,蹲踞在马鞍上。
她花了片刻熟悉马匹脊骨的律动,然后猛地站直了身体,双脚一前一后立在鞍桥上。
迎著马背上的狂风和旁人惊讶的眼光,
猎人少女站得笔直如高耸的亚拉拉特山,手中猎弓张得圆满如广阔的凡湖。
Mt. Ararat Lake Van
弦松,箭脱,在漫天的黄沙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扎进一名波斯百夫长的胸甲。
Yuzi-Bashi
那波斯将领一脸懵懂,摀著胸口从马背上坠下。
他不知道,亚马松的箭矢就像是她们的爱一样,
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进入你的心房,然后拒绝离开。
几个克泽尔巴什发现了他们一行人,领着手下骑兵前来拦截,
但甫一与桑塔交锋,便被他反手斩于马下。
骑士仗着弯刀的锋利,流利地砍杀着敌人,就像是一只突入羊群的雄狮一样。
突然桑塔脖子上的玻璃那札尔发出了一声嗡鸣,惊得他浑身汗毛炸起。
桑塔向右一翻,缩身藏在坐骑身侧,一阵劲风剃过头盔,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唳。
原本在高空导引火雨的秃鹫不知何时瞄上了桑塔,
现在正盘旋在头顶,爪子里还揪着他铁盔上的朱红羽饰。
骏马惊慌地嘶鸣,四蹄到处乱踢,桑塔倒吊在鞍上,看见在空中的秃鹫翅膀一振,
拍落了迪亚娜射来的羽箭,发出嘲笑的尖啼,然后挟著风雷之势抓向自己的脸。
桑塔勉力举起弯刀拦在胸前,希望能挡住查拉图斯特拉巨鹰的扑击,
在视野边缘,他瞥见了一只蓝黑色的身影。
渡鸦双翼一缩,穿过数条跃动的马腿,在空中半途截下巨鹰。
两支爪子紧紧扣住秃鹫的脖子,鸟喙一啄,抠出牠的眼珠。
秃鹫哀鸣一声,狼狈地甩开渡鸦,歪歪斜斜地试着爬升。
但渡鸦只是一拍翅膀,就翻到牠的背上,
爪子深深埋进翅根里,然后硬生生把秃鹫撕成两半。
桑塔好不容易抓住缰绳,闷哼一声爬上马背。
他重新让坐骑小跑了起来,然后向停在骏马额头的渡鸦点头致谢。
渡鸦用清澈的绿眼睛上下扫了桑塔一眼,确任他没有受伤后,
便抖了抖羽毛甩去血污,然后振翅起飞。
桑塔踢了下坐骑,迅速地跟了上去,他发现渡鸦正乘风飞往波斯的指挥帐。
出于信任,骑士跟了上去,握紧了武器冲向守卫严密的军帐。
波斯将军身边的古鲁姆奴军纷纷放平长矛,枪头指著桑塔和他带领的安条克骑兵。
长枪兵后方是精锐的库尔奇射手,他们手中的羊角弓拨响震耳欲聋的雷鸣,
泼洒出一阵一阵的箭雨,遮天蔽日地罩向这些,胆敢进犯波斯统帅威严的骑兵。
在这阴云密布的天幕之下,桑塔对上身边渡鸦的眼睛,
发现牠眨了下半透明的乳白眼睑,然后猛然加速。
展开的羽翅尖端剧烈振动着,切开敍利亚凝滞的空气。
在枪尖即将碰触到身体之前,渡鸦一拍翅膀,旋身避开无数长枪的攒刺。
波斯士兵手中的枪杆开始迅速地分裂,抽出一枝枝幼嫰的黄绿色新芽,
以及青绿色叶片,无数的紫红小花随风绽放。
渡鸦从花海中扶摇直上,穿梭在如暴雨般坠落的箭矢中,
双翼携来的暴风把它们全部绞成齑粉。
烈阳穿透阴云,重新照耀在混乱的战场上。
骑士一提缰绳,策马跃进人群里里。弯刀游曳在梣树枝枒之中,带起无数的花瓣。
桑塔觉得此刻自己仿佛回到了在萨维亚提庄园的日子,
Villa Salviati 今佛罗伦斯附近
驾着骏马闲庭信步于花木喷泉之间,阳光从涌动的云端洒落。
到处都是乡绅仕女的欢笑,他们手中的银杯铜碗相碰时,发出有如刀剑交击的清脆声响。
渡鸦滑翔在马头前方几尺处,指出一条直达花园中心的坦途。
而在庭院中央的白色帐篷底下,图籍酒水散落一地,
而波斯指挥官卢姆摄政正惊慌地望向自己。
西派乌斯北面的山崖上,露西盘坐在丝绸软垫上,看着下方混乱的战场。
“看来,预言里的英雄不是你呀。”她歪过头,朝一旁缚住的卡瓦拉拉感叹道。
而他却目眦欲裂地低吼,“他怎么能这么做?”
卡瓦看着手无寸铁的波斯士兵被人恣意屠杀,
“难道他毁弃了贤者的诺言了吗?”
“贤者之誓?原来这就你放心刑求阿雷庸的原因?”
露西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放下手中的酒杯掩嘴轻笑,然后咬牙切齿地笑道,
“你以为他不会出手报复。”
“我从没有天真到认为荒山贤者不会发怒,”
卡瓦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因为身上的绳索阻止他用别的方法表达自己的愤怒,
“但他的复仇只当应在我身上!为什么他要迁怒到那些无辜的士兵身上?”
“的确,自苏格拉底开始,能被众人尊称为贤者的巫师都拥有摧毁一支军队的力量,
却发下誓言约束自身的行为。”露西拾起一块阿月浑子口味的巴卡瓦甜点,
“不过誓言里并没说,贤者不能干预战争。像是说:协助一支军队;”
洁白的牙齿切穿一层又一层的酥皮,“又或者是如你所见:妨害一支军队。”
女巫小麦色的手指划过尘沙翻滚的战场,
“现在正屠杀波斯军队的是阿达那的希帕西骑兵,
而阿雷庸只是减少他们遇到的阻碍而已。”
“卑鄙!”灰发男子的咆哮惊动了一旁草地上的瞪羚。
牠抬起头,看向正奋力挣扎的卡瓦,“他这只是无耻地扭曲自己的诺言。”
“别忘了,是你先要求他屠杀基利家平民的,那时你可没有把他的承诺放在心上。”
露西把指上的糕饼碎屑掸到卡瓦脸上,嘲讽道,
“贤者之誓不是用来驱策骡马的缰绳:需要时就握在手中,不需要时就弃置一旁。”
卡瓦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淋漓而下,
“为了波斯的强盛,我会利用上一切的手段。”
“守誓并非是一个人的弱点。”露西从丝绸靠枕上直起腰,蓝眼珠像是水晶一样冰冷,
“就算是,也不是你应该去利用的。”
“而妳呢?一个卑贱的罗玛尼女人跟在贤者身后。”
卡瓦感到发麻的双臂开始传来一阵一阵刀割般的痛楚,但他还是叽嘲道,
“妳篷车里的家人就是这样教会妳怎偷盗的吧?”
“当然,因为我已经得到他的心了。如此温柔而寛容的一颗心。”
露西从铜盆里拾起一颗石榴,在手中摩挲着它光滑细腻的表皮,
“你知道吗,原本阿雷庸是不想插手波斯和奥斯曼的战争的。
原本他的报复,的确是到你为止。”
随着她手掌缓缓收紧,石榴的赤红果皮渐渐龟裂,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种籽,
“是我说服他的。”
“为什么?”卡瓦全身一僵,愕然失声道,“为什么妳要这么做?”
“你居然不知道?”鲜红的汁液从露西指缝间滴落,一点一点滴到她身下的地毯上,
“看来你对波斯的痴迷已经蒙蔽了自己的判断。”
地毯被浸润的部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褐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阿雷庸是属于我的,而你在没有询问过我之前,就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露西拿出一方银铸小盒,走到了卡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你,我被逼着饮下与爱人天人永隔的苦酒。”
阳光在女巫的鬈发边缘绞上了一圈金丝,但整张脸却藏在阴影里。
她手指把玩着银盒上的锁釦,向卡瓦低声笑道,
“而唯一稀释这苦涩的方法,不是在酒里搀水,而是与人分享它的味道。”
露西姆指弹开了银盒的盖子,展示出里头一颗黄褐色的球茎,
“这是我和阿雷庸给你的临别礼物。”
她左手扣住卡瓦的下颔,用力一捏,把球茎塞进他嘴里。
卡瓦感到球茎落入自己胃袋中,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中蔓延开来。
卡瓦的视野渐渐模糊,但波斯士兵惊惶恐惧的神情好像近在眼前。
“看见那些被人屠宰践踏的波斯人了吗?这都是,你的错。”
女巫飘忽的絮语钻进耳朵,“你盲目的爱没有为祖国带来强盛,反而招来了灾祸。”
卡瓦心痛欲裂,胸口一疼,一枝深绿色的幼叶破开自己的皮肉,
中间还隐隐约约裹着姆指大小的花苞。
随后在转瞬之间,无数的花苗从他身体各处冲了出来,绽放出红黑色的菈蕾花。
而在远方的战场上,波斯指挥帐前方的旗杆被人砍倒,绿地金羊旗飘飘而落。
第三卷 爱情使人盲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