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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静泉.摩特枫丹)
2025-01-18 07:13:10【第六幕】相思
才说再见 就开始
忍不住 想见面 哎呀咿呀咿~~
倒数开始 Di Da Di Di Da Di…
打翻相思 Di Da Di Da Di Da Di Di Da Di…
~李玟《Di Da Di》
※ ※ ※ ※ ※
2003年9月28日,从营区开出的接驳车在斗六火车站前甫一停妥,新兵战士们个个展现积
极的态度迅速脱离部队掌握,速度快得犹如即溶奶粉。
我把军歌、答数一股脑儿地统统忘光,人在车站附近闲晃,好好的放空一下;本来嘛~星
期天放假天经地义、没什么大不了,但新训中心就是想得跟你不一样──
…都给我听好,等一下洞八点放,在外注意言行,如有脱序行为,回来我一定严办,让你
当兵当不完…
一副像是圣上恩准,草民如我等理当叩谢天恩浩荡,真是够了;随便找了处坐下,看着军
人身分证上的大头照苦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欸!那个谁谁谁上礼拜去当兵了。”
“你知道吗?某某某下个月要退伍了,约大家一起去唱歌,走啦走啦…”
唉~看别人当兵都很快,轮到自己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大学加研究所让我一躲六、七年,但欠国家的还是得还啊!不过,就算把大专集训和军训
学分全部加起来,可以一口气扣掉羡煞旁人的两个月,但再怎么算,少说也有五百四十几
颗馒头摊在眼前等着我去啃,想到这就觉得…唉~谁叫自己为了拼毕业顾此失彼,不但错
过了预官考试,连国防役的申请也失之交臂,只能乖乖去当大头兵。
入伍已经是三个礼拜前的事了(度日如年的三个礼拜啊),还挑在中秋连假的前两天,就
急着邀请我进国防部赏月,没能跟家人们好好聚一聚,想到就有点可惜;更可惜的是,难
得和三年不见的暄英重逢,隔没多久就收到兵单,上礼拜真的太突然,好多事想问她又不
方便,不知她教育学程修得顺利吗?要到哪里当实习老师呢?噢对,今天是教师节,唉~
又更想她了。
※ ※ ※ ※ ※
兵单入手时,还特地翻了一下农民历,上面很调皮地载明入伍日“诸事不宜”,时序上则
属于二十四节气中的“白露”,说啥“取其自此以降,阴气渐重、露凝而白…”等云云,
大概是说秋高气爽,是当兵的好日子吧!
入伍那一天,天气简直热到爆。
新训中心在嘉义中坑附近的某个神祕据点,一个连PAPAGO都找不到的地方,火车在大林停
靠(有这站吗?没听说过),我跟着一群同样愁眉苦脸的人集合整队,像是一串待宰鸭子
被赶上入伍专车,心情已经够郁卒了,运将还在那边跟押车班长嚼舌根:“…听说这里很
操~真的假的?卡早以前喔~跑步到营区门口前五十公尺就要匍匐前进用爬的进去,哪有
什么入伍专车…”
阿不就好棒棒!国防部让我们直接搭车进营区。不过,粗暴的“剃度仪式”同样让所有人
心情down到谷底;打从国中毕业,头发就不曾短于五公分,而随着滋滋声响起,一阵午后
秋风袭来,当下只觉头皮凉飕飕地,趁著跑厕所的空档照照镜子,真是欲哭无泪。
当时还庆幸这副矬样好险只有自己看到,未料不久后的恳亲会马上让我破功──居然被暄
英看到了,尽管她可能不是专程来看我…嗯~应该吧?
说到当兵,即便开头有那么一丁点儿报效朝廷、保家卫国的崇高理想,但在一堆毫无意义
的鸟毛杂事消磨后,当初(不成熟)的豪情早已不复存在;至少,我就看不出把棉被蚊帐
折成豆腐干,或是吃饭前取板凳、置板凳,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做错重来重来再重来到
底有什么意义?
就这样,没有世纪帝国、没有综艺节目、没有音乐、没有饮料零食、也没有休假、最难熬
的、连邻兵今天没去上大号都要跟班长报告的第一个礼拜,就这么稀哩呼噜地过了。
※ ※ ※ ※ ※
逮住“基本教练”的短暂空档,我跟几位弟兄靠着营区围墙坐了下来,背脊贪婪地从后方
汲取一丝又一丝得来不易的清凉,而偶尔入耳的车声,即便是尘土飞扬还夹杂着油臭味,
都让我欣羡不已。
──毕竟,墙外就是花花世界啊!
这道水泥墙厚达三十公分(目测)、加上铁丝网高度足足有五公尺(应该没通电吧),或
许可以挡得住敌军炮火的袭击,但却难以阻断墙内阵阵恋家、恋人的寂寞轰炸;此刻背靠
著墙,感受外界车水马龙传来的微微振动,对我们这些刚入伍的菜B来说,距离自由最近
的moment,恐怕就是此刻吧!我甚至想,要是胆子大一点的话…
正胡思乱想间,肩膀猛然被人一拍:“邻兵,你在想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喔~干恁娘咧
…你一定想爬墙出去对不对?”
我吃了一惊,讲话的是吃喝拉撒睡都排我旁边的家伙,全连上下都管他叫“郑老板”。
“麦假~搁假就不像啦…恁阿嬷咧,我超想现在就爬出去的说。”
“是喔?我帮你。来,踩这边…”我拉开弓步,拍了拍自己健康的膝盖。
“你不要鸡掰我~告诉你啦,那个铁丝网有通电,十万伏特咧…想要害拎北夯卵葩,麦熊
超过喔!”
“猪头喔~教你一招,你可以把衣服脱下来甩上铁丝网,不就绝缘又防刺,还不快上?”
说话的是另一位弟兄,他叫詹怡仁,身高逼近一百九十公分,是成大电机系今年应届的毕
业生,在新训中心里算是跟我挺有话聊的一位,而此时几个熟面孔也凑过来加入话题。
“十万伏特?听你在唬烂!《侏罗纪公园》关恐龙的才一万而已,不过喔~我是有听班长
说吼…有安排那种专门枪杀逃兵的狙击手待命。”
“哇咧狙击手…是不是开枪前要先按‘B46’?这箍玩CS玩到脑子‘啪带’,你们别理他
,营区前面就是甘蔗田,你只要跑进去就安全了,只是他们在那边故意放了很多毒蛇,这
个要想办法克服…”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描绘著根本不可能付诸行动的逃亡计画,众人在墙角低调地嘻嘻
哈哈,趁机发泄军中的苦闷,毕竟幻想一下有益身心,不构成违反军纪吧!
一声哨音吹散了大家努力编织十分钟的美梦──
“部队集合。”
※ ※ ※ ※ ※
“明天打靶,子弹不长眼睛,但是我有。哪一个白目的敢给我耍天试试看?回来钉死你!
耍宝前最好先想一想这句话。”
想到昨天晚点名时的恫吓之词言犹在耳,我告诉自己今天绝对不容有失,看着周遭战战兢
兢的脸孔,想必英雄们所见略同。
之前曾听一位唸博班的在职生说,新训中心要打三次靶、打完刚好下部队,而我此刻正走
在验证真理的道路上,心情有些亢奋,毕竟再怎么说,总算是离开营区了,重返人间的fu
~真好。
靶场在一个叫做崎顶、和中坑同样鸟不生蛋的地方,到那边起码得走一个小时,途经无数
要断不断的圳沟水路、甚至是民宅社区,居民们早已见怪不怪,在庭院晒衣的晒衣、下棋
的下棋,偶有小孩跳格子的笑闹声,点缀著喀喀步伐中的无奈。
在大太阳底下全副武装行军绝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我试着想像他人眼中的自己,头戴钢盔
肩背枪、扎著S腰带(挂上半满的水壶),一身香汗淋漓的迷彩服想必早已爬满一层奶白
的“糖霜”,但不知为何,尽管再怎么疲惫,当道旁死老百姓们的目光朝我打量之际,我
还是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而莫名的骄傲感随即油然而生。
在我还来不及探究这当口心境的转化与升华之际,倏地──“叮叮”两声,一个穿洋装的
女士骑着淑女车从巷弄间转出,与行进的队伍逆向交错,即便革命军人们依旧目不斜视,
但我相信大概所有人都快把眼珠子转到后脑去啦!
上一次拿着真枪打靶是升大二的暑假,当时高唱《成功岭之歌》的景象现在回想起来,感
觉像是上辈子的事。印象中,当时拿的“五七”比现在这支65K2还重,不过也可能记错,
都说是上辈子啦!
“欸欸~邻兵…”身旁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唤。
“这边啦!看哪里?你大专兵吼?去过成功岭对不对?有没有开过枪?”
我点点头,不说话。
“干!有够屌耶~等一下换拎杯开枪啊!鸡掰咧…想到就要起翘射出来,超爽的…干!”
看着他胀红的脸,不时拍著枪托发出梆梆声、一副蓄势待发想要歼敌于滩头的模样,我不
得不提醒他:“专心点,我不知道这里跟成功岭一不一样?反正待会人家要我们做什么就
做什么,不要想有的没的。”
这家伙又大力拍了两下枪托:“拎北这世郎吼~只有尻手枪的份,还没开过真枪,干!等
一下喔我一定…”
“你们两个,行军还在给我聊天,日子过太爽是不是?”
“报告不是。”
“报告班长。不是。”
“除了眼睛鼻孔耳朵,身上所有的洞都给我闭紧,等一下再好好修理你们。”
唉~真不知道要被这个郑老板连累几次?看着他既无辜、又无所谓的神情,实在令我拿他
“莫法度”。
郑老板姓郑没错,名字叫“颐”家,但不知是班长国文造“旨”不足、还是当事人字太潦
草(我甚至怀疑会不会是他自己写错字),总之,新训中心的初次点名,颐家被喊成“头
家”,由于连长大名就叫郑涛嘉,干部们私下都用台语的“头家”来称呼连仔,为避免混
淆视听,这位天兵在往后的一个月里,无论是国、台语,称呼他“郑老板”拢嘛会通。
“郑老板”教育程度不高,无论是说、写都断句怪异兼错字连篇,入伍第三天是中秋节,
弟兄们在中山室看莒光园地的空档,刚好碰上营长巡视本连,营长一时兴起,想点人朗读
《奋斗月刊》里的一段短文──
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和平,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海峡两岸、风云诡
谲,切莫因现今的假象而让安逸麻痺了自己。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等国军弟兄须
知“勿恃敌之不来,恃吾有以待之”的重要性,而我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只有坚定的
心防才能破除敌人的统战认知,唯有备战才能止战,这是我全体官兵都必须踏实认清的国
际局势。
命运之手抽到“洞拐八”,恰是郑老板无误。
他吃了一惊,手上的《爱情青红灯》在起立的当下顺势滑落到我脚边,坐在他斜前方的我
赶紧一脚扫开,侧着眼瞄过去,只见他把老是垂到鼻头的小眼镜一推到底,瞇着眼战战兢
兢地用他的独特菸嗓,开启了媲美“I have a dream”的经典之作──
呃…报告是!新…新兵战士郑颐家报告。报告…报告孙子…那个兵法有…有么:要那个…
不战而屈…人质平常从来不会凭空掉下…海峡两岸风云危橘,切莫用现金…让安妮麻痺自
己…生于忧串安乐死…呃…不是,是死于安乐…等国军弟兄待敌不来,待吾有以呆…这句
怪怪的…的重要性,我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只有坚定行房才能打败敌人捅过来,唯有备战
才能正战,咦~那是止不是正喔…才能止战,我全体官兵认清国际现实…啊唸太快歹势…
认清国际局势。报告完毕。
好不容易唸完,尴尬的癌细胞早爬了干部们满头满脸,而底下的新兵们则憋笑憋得辛苦。
“‘洞六勾’,你叫…沐子邑是吧?这一梯就你学历最高,以后你当他邻兵,随时负责支
援。阿弥陀佛~谢市谢众…”营长走后,副连长走过我身边时下达了这道命令,因此,郑
老板成了我在新训中心(不得不)形影不离的快乐好麻吉。
※ ※ ※ ※ ※
“砰!”、“砰!”、“砰!”、“砰!”、“砰!”、“砰!”…此起彼落的真实枪声
冲击著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而平时嗓门已经够大的排长、班长们用比往常更大的音量吼
叫着。
“照之前野战教练的口诀,一动一动确实做好,听清楚了没有?”
“报告班长。清楚。”
“等一下谁要是让我出名,我一定让他变得比我还出名,有没有问题?”
“报告班长。没有。”
当天由旅长亲自担任现场指挥官,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命令部队各自带开整队。到了定点,
新兵战士一个、一个地就射击位置,接着便是这整个礼拜一练再练、练到连说梦话都还有
人会跟着覆诵的流程──
“卧射预备。”(出枪试瞄,枪托抵紧肩窝)
“六发装子弹。”(弹匣从旁边递过来,“喀”的一声帮我代劳了)
“左线预备。”(深呼吸)
“右线预备。”(将准星定住前方靶位的一点,要想像成杀父仇人提刀向你杀奔过来)
“全线预备。”(屏住呼吸)
“开保险,开始射击。”(我右手食指朝枪机按了下去…这只“鼠标”显然沉重多了)
第一枪的声响在耳畔炸裂,当下一阵耳鸣,啥都听不见了,说也奇怪,听觉麻痺后,接着
第二枪、第三枪…照着身体的节奏顺势而为,其实也没那么难…直到钢盔被敲了一下才醒
过来。
“大少爷~没子弹了,还意犹未尽是不是…趴着别动!我叫你别动。”助教不晓得拿着什
么玩意儿直接压住我的脖子。
周遭枪声渐歇,指挥官的声音再度透过大声公传了出来──
“停止射击,关…”
砰砰砰砰砰砰!
一串奇异的连续枪声传出,伴随着一声惨叫,接着我右手边数过去第三位助教的小红旗举
了起来,我暗叫不好…靠!不会吧!不要是他!千万不要啊~
无奈天不从人愿,出状况的还真是我邻兵。
原来这小子在那边瞄了老半天,给助教粗声粗气地一催,紧张之余,开保险时把顺时针和
逆时针搞反了,因此“单发”升级成“全自动”;大概是后座力太强,惨遭枪枝的某个部
位强行索吻,把陪了自己二十几年的大门牙,连同枪膛里的六颗花生米一口气全喷了出去
,永远地遗留在崎顶靶场的某个角落了。
须臾,满口、满手鲜血的郑老板立刻被医护兵扶进救护车后送,“喔咿喔咿”加速驶离的
画面令现场人员议论纷纷;事后得知,其实问题不大,就断了颗门牙、讲话会漏风而已。
只不过,没有意外的话,这将是郑老板服役期间唯一一次开枪,因为干部们再也不敢让他
碰枪,尽管当事人遭到“褫夺枪权”的处分,但他老兄“染血的风采”已深植人心,除了
老板以外,又多了个“枪神”的浑号,这件事被詹怡仁和我们几个没良心的同梯笑了好久
。
果然,两天后的打靶,当历经同样的行军到达目的地后,枪神老郑由于威名远播,被赋予
担任枪前哨威慑敌人的重责大任,而不再跟其他弟兄一起“射手就位”了。
有别于上次二十五公尺的小儿科,今天会先后进行两轮的打靶训练;而有了之前的经验,
我也发觉到这款65K2比N年前摸过几次的五七步枪还要好瞄,因此我在第一轮七十五公尺
的射击成绩居然是“开六中六”的满靶,虽然我觉得不能排除左右射手贡献著弹数的可能
,但想到靶纸被招摇地送到指挥官面前的同时,也满足了自己内心深处一块小小的虚荣。
连上拥有同样虚荣的还有另一位弟兄,正是詹怡仁;中间休息时,我们俩故意凑在郑老板
附近聊天。
“子邑哥,你开枪时在想什么?真的在想杀父仇人在面前拿着刀行凶喔?”
“你不要听陈班虎烂,脑袋根本一片空白好不好?我是干脆把自己当作是执行指令的机器
人,别想东想西,结果一不小心就打了满靶。你呢?”
“我在想我女朋友…”
“不会吧!你是有多恨她?”
詹怡仁哈哈一笑:“别误会,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嘛!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没有什么好
犹豫的,我开枪的时候就想着这个…”接着往旁边一努嘴,把音量放大:“不像某人吼~
开枪时觉得自己是蓝波,满腔热血要解救水深火热的大陆同胞咧!”
我一听忍不住想笑,便适时凑趣:“史特龙哪够看?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郑颐家在
此,谁敢上前与我决一死战?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夹枪挺立、傲迎秋风的枪中之神郑老板被我俩一奚落,干骂连连:“闪去壁边喘,麦来乱
啦!”
都说头发一剪、智商起码掉一半,看来是真的,并没有冤枉我。
休息结束,值星官整队时决定放福利:“所有人听好,待会要打一百七十五公尺,给我好
好瞄,脱靶的一律重打、打中为止,我们子弹多得是…”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咳嗽一声:
“看见两点钟方向那个小土丘没有?打中三枪以上的人自己到那边报到,改打小蜜蜂,好
话不说第二遍。刚才打满靶的双枪侠,不要说连上干部没给你们机会啊!有实力再来跟我
谈福利。”
一听到关键字(懂的就懂),在场的无不神采飞扬、干劲十足,我跟詹怡仁甚至额外插赌
,输的人要说一件秘密、外加干一件蠢事,不啻是阿兵哥穷极无聊版的真心话大冒险(看
来被剪掉的智商不只一半啊)。
我当天手气真的不错,第一次挑战就有百分之五十的命中率,连助教都夸我表现不俗,未
料詹怡仁竟打中四发,硬是把我比了下去,瞧他一副走路有风的得意模样,真的是有够…
不甘心。
“技不如人有什么好不甘心的?”讲这话的是一位不常看到的士官长老黄,今天难得露脸
。
“报告是。只是…再来一次我会做得更好。”我硬著头皮把话说了出来。
“怎么?不服气想上诉啊?好~我帮你。”老黄一指人龙的尾巴:“去排队。就说是我准
的。”我赶紧转进,把握得来不易的接关呛司。
这次我屏气凝神,将“拖抵握贴瞄停扣报”充分贯彻,一枪、一枪地让子弹成为自己意志
的延伸,顺着呼吸的起伏稳稳射出。结果竟让我缴出开六中五的佳绩,登时觉得自己简直
帅翻了;然而…没错!詹怡仁也跑去跟老黄提请非常上诉。
答案揭盅后,我已经不去理会是不是有人赌外围了,因为他居然又是满靶,如假包换的百
步穿杨,I服了U。
既然跟桂冠失之交臂,与其纠结于输赢,我更在意实质的福利,便和詹怡仁一起前往小土
丘,走没几步,就听背后有人喊我一声,原来枪前哨刚好换人,被郑老板钻了个空子,趁
没人注意便鬼鬼祟祟地跟了过来,三人并肩朝散发可疑气味的指定地点进行侦查。
报告同梯ㄟ~土丘后方果然有蜂窝!
“干…干…干恁娘咧!”郑老板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全身兴奋到打摆子,被“魔
神仔”牵着向前快步走去。
只见六、七位欧巴桑提着竹篮和冰桶川流不息拼经济,詹怡仁和我两人相视而笑,成功岭
大专集训的回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詹怡仁左手老虎牙子、右手炸热狗,一口下去差点连竹签都给他咬断;郑老板买了凉面、
蚵嗲、茶叶蛋和黑松沙士,眉开眼笑地边吃喝、边用无数强烈的语助词表达对生命由衷地
赞叹;而我…只能两串蕉。
原因令我好笑到想哭,皮夹里唯一那张纸钞,由于才发行不久且面额过大,显然无法融入
这里的经济体系,小蜜蜂们呼朋引伴地前来观摩这张很像假钞的真钞,还不忘品头论足一
番。
“拜托~各位大姐,管牠是鲫鱼、吻仔鱼还是樱花钩吻鲑,那不重要,我只想来罐泰山仙
草蜜。”
“少年耶歹势啊~找呒开,去跟别人借啦!”蜂群一哄而散各自寻花采蜜,留我在原地哭
笑不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众人吃干抹净。
我向来是不跟别人借钱的,当下一声暗叹,心想眼不见为净,便往来时路走回,郑老板和
詹怡仁在树下看见便问了,他俩听我说完,笑得好不灿烂。
“子邑哥很MAN喔~愿赌服输,马上就为我们示范如何干蠢事,佩服!佩服!快集合了,
我先去旁边撇一下,你们自己注意时间。”
“邻兵,拿去啦!”一条抛物线在半空中朝我划了过来,握在手里一阵清凉,是一罐久违
的维大力。
我在树荫下席地而坐,喝着两个礼拜以来、除了白开水以外的第一罐饮料,心情单纯到无
以复加,就跟那句广告词一样──“It’s good to drink.”
一阵菸味袭来,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班长在旁边吞云吐雾,我皱起了眉头,郑老板却贪婪
地猛吸二手菸,那士官看在眼里也不搭理他,抽完一根、又点起一根,哈没两口便朝我们
走来,距离剩不到两步时,手一松、大半截菸掉了下来,自顾自地说:“机灵点~别得了
便宜还卖乖…”脚步不停,迳自去了。
郑老板几乎是用飞扑的将那半根菸抢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插进永久脱哨的门牙缝中狂抽
猛吸;亏他还舍得拔出来问我要不要,他见我摇头,还不死心:“饭后三根菸,快乐似神
仙。”
“三根?那么猛?你这样很快就会集满三炷香,到时真的变神仙。”其实我也有点好奇,
于是秉持实验精神浅尝一口,还没吸进去就一阵呛咳,连忙摇摇手敬谢不敏。
他接过手去,挂著满足的表情静静地把菸抽完后将其摁熄,正要随手抛去,我问他可不可
以送我?郑老板龇牙一笑(我focus在那缺口上),便递了过来:“邻兵,别人来靶场都
想捡弹头,只有你这鸡巴毛捡菸头,拿去啦!”
“这是我这辈子抽的第一口烟、大概也是最后一口,想留下来做纪念。”我又咳了一下:
“劝你趁著当兵戒菸也不错,起码少抽一点。”
“干恁娘耶~我哪知道要多少才算少?”
这时远远传来哨音、以及差点被遗忘掉的吼叫声──“部队集合。”我俩一起骂了声干,
触电似的跳起来,我拍拍沾在屁股上的黄沙,郑重地将这根别具意义的烟蒂收进胸前口袋
:“一天一根,菸加一、馒头减一。”
郑老板笑着夸我有学问。
※ ※ ※ ※ ※
当天傍晚,尽管天气热到不像话,四十人的大通铺又臭又闷,但大伙儿已经累得不省人事
,熄灯后迅速睡死。我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打呼声中被摇醒,一看表,差五分钟凌晨一点(
又熬过了一天),在上铺呆坐了几秒钟,原来,该上哨了。
我放轻手脚下床、穿戴整齐,到中央楼梯找安全士官报到,签了名、记住口令后赶紧去接
哨;今晚的哨点在西侧厕所,和我交接的上一班卫兵刚好是詹怡仁,他将木枪交给我,然
后S腰带一脱、像是摔角手般的披在肩上,转身进了厕所。
没多久,便听到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脚步声传来的同时,一回头就看到这厮朝我猛甩手
,冷冽的水滴登时溅了我满脸。
“听说洞么洞三这班最硬,帮你提振一下精神。”
哇咧…敢情好,这下瞌睡虫全跑啦!
这家伙也不急着回寝室,倚在墙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我们边注意安官桌方
向的动静,一边小心控制着音量。
“赶快回去休息啦!明天…应该说今天才对!还要练刺枪术,别到时精神不济捅到你邻兵
。”
“讲到这,我反而比较担心你,你的邻兵状况特多…”
一想到郑老板,我不由得大点其头:“那倒是,不可不防啊!”
“我是夜猫子,平常晚睡惯了,入伍前两天才刚辞掉小7的大夜班,多陪你一下没差啦!
”
“就等你这句,来~这边交给你,我先走一步…”说完作势把枪“督”过去,两人一起用
气音笑了出来。
“子邑哥,我觉得和你特别聊得来耶~该不会是因为入伍第一天我们在澡堂坦诚相见的缘
故吧?”
“实不相瞒,在下确有断袖之癖…想太多了你~看招!”
詹怡仁露出欠扁的笑意,闪过我的“原地突刺”后出奇不意地问我:“对了,为什么你会
想跟我借毕业纪念册啊?还指名要理学院?”
他看我不说话,又接着问:“借是没问题啦!只不过…当时我一说是成大应届毕业,你的
反应让我很好奇,是不是…有认识的人?”
我抬头看着没有光害的星空,一弯月色隔着树影若隐若现勾人思绪,即便眼前这位不是我
“忠实誓言”的守誓对象,但想到拨交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倒是没有后顾之忧,而且
也还欠他一个秘密…
“也罢。就跟你说了,其实我读大学时曾经认识一个女孩子,我很喜欢她,后来她转学到
成大…”
谁知这一开口,好比水龙头被扭开一样,往事哗啦啦地倾泻而出,我刻意不提女生的名字
,詹怡仁也识相地没问;记忆流淌之际,时间的沙粒漏得飞快,我不得不在下哨前的半小
时将他赶回寝室补眠,另一方面,我也必须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不然又怎么睡得着?
夜色如水,我想起与暄英自初识以来的若即若离;抬头所见,满天星斗全是她的一颦一笑
,如同白日饮尽的金黄色浮沫,在拴住思念的拉环移开后,逐渐泛滥成灾、淹没了我。
※ ※ ※ ※ ※
过几天的傍晚时分,当冠麟排长揹著“月经带”和辅导长走进中山室时,一如往常地将整
叠信往掌心轻敲,“啪啪”几声,弟兄们全都静了下来,接着便开始唱名──
“姜哲民,你祖国同志写信给你,不要给我通匪嘿!”
跟名人发音相近的弟兄唰地立正:“报告排长,是我妈。”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想家就哭出来啊!说不定我会同情你。”
“报告排长,真的吗?”
“你说呢?”
“接下来…靠!这个有粉味喔~粉红色还给我喷香水,我猜一定是骆志轩,马的果然是你
。笑咧!”旁边的李班将那封信接过手在面前搧啊搧,换来一阵笑声。
“谢谢排长。谢谢班长。”当事人笑嘻嘻地收了下来。
……
一封又一封,一连串的过程堪比《辛德勒的名单》,人人都冀望从中得到某种快慰与救赎
;每天的这个时刻,我都好希望能够从连上长官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当然,老哥和老
妈各写了一次给我,前者要我坚强点、能吃就吃、能睡尽量睡,后者则在信里夹了张贰仟
元大钞,同时希望我多吃一点。
既然是家人共同的期望,那我就逼着自己把铁餐盘上那一坨坨状似食物的东西,尽可能地
吞落肚,虽然不是每一次都做得到,但我尽力了。至于钞票(其实我比较希望是零钱),
感激归感激,但亲爱的老妈有所不知,在连投自动贩卖机都是奢侈的这里,只怕是无用武
之地了!
充斥耳边的嘘声越来越响,也对,差不多该轮到小麦了;果然──
“…麦哲玮两封、麦哲玮三封…欸!又来了,有完没完?四、五…这边还有一封,总共六
封都是你的,寄件人地址都不一样喔,麦哲玮,出列。”
“上次五封,今天破纪录囉~很行嘛…你们的李班连女朋友都还没交过,好意思喔你?多
的那一位又是在哪认识的?”
李班立刻搭腔:“革命军人三妻四妾成何体统?从实招来喔!”大家也开始亏他。
“不是啦…报告班长,她只是我干妹妹。”
“干妹妹?阿不就干很大?最好是啦!”
尽管在一片嘘声中被大家偷捏偷打了好几下,小麦依旧乐不可支地躲到角落边拆信、边享
受暂时专属于自己的欢乐时光。
“接下来…没了。”
底下一片无声的叹息才“唉”到一半,就看到辅导长从手上的一叠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
袋:“这边还有一封,我以为是伙食月报表,每次都厚厚一叠,纸不用钱是不是?自己出
来认领啦!”
和我正聊到一半的詹怡仁立刻撇下我,迅速起立、小跑步到辅导长面前:“报告,请问今
天是几下?”
辅仔把信翻到背面瞄了一眼:“人家一样照惯例要帮你练身体啦!詹怡仁。”接着便照本
宣科:“亲爱的连上长官,请务必帮我好好锻练怡仁,让他成为正港ㄟ男子汉,在他收下
这封信前,先让他做二十下伏地挺身加二十下仰卧起坐。再次感谢所有在前线保家卫国的
中华民国国军弟兄们。你看,人家那么爱你,又加码了。”
当詹怡仁站起身来已是气喘吁吁,他毕恭毕敬地将双手伸出,辅仔先将信放在热切的掌心
中,让他感受一下爱情的重量,然后亏他:“人家情深意‘重’喔,这样观念就对了啦~
继续写下去、操下去,等你退伍吼~全部钉起来搞不好比《魔戒三部曲》还厚,你也会比
阿诺还壮,你们一定会很‘性’福。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报告辅导长,她叫家慧。”
“结婚时记得放帖子过来,新娘不是这个名字的话我不认帐喔!”
“报告是。谢谢辅导长。”詹怡仁朝我走了回来,看着他满头汗、却又喜孜孜的模样,我
不禁试想,如果暄英写信给我的话,就算要我做一百下我都心甘情愿。
“果然姊弟恋就是不一样,有特别关照喔~”我忍不住有些羡慕地揶揄他一下。
“子邑哥,不好意思,刚我们讲到哪了?”詹怡仁看来还有点喘。
“说到你大二那年煞到带你们班实验的助教,该不会就是这位吧?”我指了指他拿在手里
的那封信。
詹怡仁点点头:“还真的是。一开始她只把我当学弟,被我缠了两年,直到前阵子硕班口
试通过才答应,过没多久我就收到兵单啦!”讲到这儿,他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接着叹口
气又继续说:“之前没追到就算了,现在却要担心会不会兵变,唉~早知道应该去推甄推
看看的说…”
我笑了笑,便对他说:“也不用这么悲观啦!我猜你应该早就跟她提过毕业后的规划,对
吧?在这两、三年的时间里,她答应做你女朋友的时机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而她不早不晚
,选在你入伍前才点头,就代表这段感情已经通过检验,才会帮你盖上CNS的标章;更何
况,达赖喇嘛不是说了吗?能解决的事,不必去担心;不能解决的事,担心也没用。你就
放心吧!”
他也笑了起来:“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比较安心了,谢啦…子邑哥,看你相貌堂堂,刚
又分析得头头是道,想必阅人无数,女朋友一定对你死心踏地吼…上次你说很喜欢的那个
女生转来成大,所以才对我们学校情有独钟,台南离这不远,放结训假时,要不找嫂子一
起出来大家唱个歌认识一下?”
这位子虚乌有的“嫂子”虽然令我自然而然地和某张面容有所连结,但毕竟脸皮没有厚到
那种程度(但也舍不得澄清就是了),只好挤出一丝苦笑,无可无不可地说:“呃…这个
嘛…有机会再说吧!”
“对了,电机系有很多实验课吗?你这位‘某大姐’的学分营不营养?还是她把你们全班
电得惨兮兮?”我急忙转移话题。
“还好啦~只有我被她‘电’而已,不过她不是我们本科系的学生,她大学在台中那边念
书,读的还是化学系喔~很跳tone吧?后来因为双主修的关系,所以硕班才考进我们学校
…子邑哥,你怎么了?”
听到“台中”还不觉得怎样,但在听到“化学”时,我下意识地顿了一顿,稍微推算了一
下年纪也算吻合(可是会那么巧吗)…因此,我有点试探性地问:“你女朋友…她是不是
姓禚?不是卓越的卓,而是写起来很像蛋糕的糕,禚家慧?”
詹怡仁大吃一惊、愣住了不断点头,我不待他答话,便说:“她是不是以前曾经打过系排
,身材高A应该有一七五?现在还留着男生头吗?”
我看着他很shock的表情,我猜我也差不多。
“…不会吧?”两人异口同声。
“子邑哥…你该不会告诉我她是你前女友或是你干妹妹还是…”
我立即斩钉截铁地摇头:“只是刚好见过几次面,我大学也读那间,硕班是在台北念的;
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女孩,可能就是你女朋友的手帕交。”说到这儿,我开始有点后悔那
晚的夜哨泄密过多。
没错!禚家慧,那个长得颇高、但不姓“糕”的女生,曾经从我手里收过N次宵夜,暄英
的室友兼闺密,我早该想到的。
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你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关系,最多只要透过七个人就可以连
结起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奇妙!因此借由拼凑、推敲,大致得知一些暄英当初
不告而别后的一些事情,虽然过去已经过去,但在百无聊赖的军旅生涯中,也填补了心里
一部份来不及参与的缺憾。
原来──
暄英大二下转学考到成大后,陆续有几位男生追求她,好像有跟其中一位交往过;毕业后
,租屋和家教学生直接pass给考来成大的好姊妹,自己则考到新竹念清大硕班,而这段期
间曾经回台南找过禚家慧三次,第一次有携伴、后面两次没有,因此暄英在感情上的现况
并不清楚…
我把时序重新爬梳了一下,最近一次大概是在她硕班毕业前,然后过没多久才在拜访口试
委员时和我在台北不期而遇,难怪当时觉得她有些郁郁寡欢。
原来如此。
如果有机会,下次碰面时,可要想办法让她开心一些;然而,我不知道的是,机会居然来
得出乎意料地快。
耳畔传来李班的大嗓门:“恳亲会就是恳亲会,要我说几次啦!”他酸溜溜地接着说:“
对啦对啦…就是你的元配、二奶、姘头、马子、情妇、干妹妹…族繁不及备载的异性都可
以来探望你的恳亲会,没人认领的罗汉脚记得来找我报到,班长带你们去营站打茫,话讲
这么白了,还有哪个耳朵长包皮的没听清楚?”
光棍班长得到的答案是──“报告班长。清楚。”以及一狗票心照不宣的嘻皮笑脸;当晚
,排队打电话的等候时间比平常多了三倍以上。
※ ※ ※ ※ ※
入伍的第二个礼拜天一样没休假,欣慰的是,迎来了众所期待的恳亲会。
刚接值星的李班一大早就带着大家跑三千公尺,说是要把我们这群菜逼巴操到没力,这样
等一下才不会想些有的没的。用完早餐,大伙儿蹲在连集合场翘首盼望着,期待自己能够
早点交保。
“所有人听好,别忘了自己的身分,营区内务必恪守革命军人护民、爱民的分际,不要给
我‘黑白来’啊~尤其是你,麦哲玮,我盯上你了!听到没有?听到答‘有’。”
“有!”看来小麦今天可是精神抖擞。
“今天来几个?”
“报告班长。早上三个、下午四个。”
“怎么又多了?还给我朝三暮四。”
“报告班长。我干妹妹的妹妹非常仰慕革命军人强健的体魄和责任感,有意投考军校,所
以今天她特地过来要向李英俊班长好好请教请教。”笑意开始爬上众人的脸庞。
“听见没?听见了没有?什么叫观念?这才是我大中华的好儿女。麦哲玮,等一下不要晃
点我。”底下的笑声越来越肆无忌惮,等到第一台恳亲专车驶进营区时,弟兄们爆出热烈
欢呼,早已有人按捺不住地手舞足蹈起来。
“林明福,你的亲友到了,出列。”抢到头香的人立刻越众而出,挥挥手向四周一片掌声
回礼。
“梁敬凯,你姊姊来了,出列。”掌声中还夹杂着口哨声。
……
又是一长串“辛德勒的名单”,看来有得等了;由于事先早已跟家人讲好不用来,因此我
便饶有兴味地打量周遭百态,打算最后再找几个无人认领的酸葡萄一起逛营站。
话说在阳刚味十足的新训中心里,一下子多了不少悉心打扮的年轻女性,可真叫人眼花撩
乱,我不禁窃想,要是暄英今天来看我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我这辈子许了无数次的心愿,但应验最快的铁定是这一次。
只听前方一阵骚动,登时口哨声四起。
“詹怡仁,你那位喜欢帮你练身体的学姊来了,出列。”
重色轻友的家伙无视我微酸的目光、对四周的吐槽声也充耳不闻,兴冲冲地跑向候客区,
远远望去,即便那位女生已将头发留长,我还是一眼就把鹤立鸡群的禚家慧给认了出来,
而触景生情,不由得怔怔想起那位曾与她焦不离孟的身影…
“…人咧?出来面对啊~没听到是不是?”班长拉高上扬的尾音,搭配身边的一声“喂”
,把我的注意力call了回来。
“有谁看到沐子邑?马的是不是逃兵了?”
我立即高声举手答“有”。
“恍惚啊?出列。”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我还是三步并两步地跑到被酸葡萄们戏称的“接客区”,詹怡仁还
伫在那边等我,看他的样子想必又被凹了一顿体能,身旁正是好久不见的故人家慧,我略
一扬手和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回我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待我走近,詹怡仁突然朝我挤
眉弄眼,还大力拍了我两下肩膀。
不知为何,当下心头一阵狂跳…突然,两人默契十足地往旁一让,这道平均一百八十公分
的人墙一撤掉,我就看到了。
在其后的,正是谷暄英。
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四人已经在营区走了一小段路。詹怡仁和禚家慧并肩走着,小俩口旁
若无人,我和暄英根本插不进他们的世界,自然而然只能凑在一块儿。
九月下旬的嘉义天气还是热,今天暄英就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加牛仔裙、搭配一袭水蓝
色罩衫,令人暑意全消;我注意到不少阿兵哥将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令我不由自主地想与
她走近一些。
“七仔水喔!某怪喔…想要逃兵,哈~”
“换作是我,我也想逃…”
连上几位不太熟的弟兄还特地靠过来亏我,又总在我还来不及解释时窜逃,令我五味杂陈
,只好对暄英报以尴尬的微笑。
暄英原本话就不多,此时好奇地看着营区内上演的林林总总、各式光怪陆离的情境,像是
在参观动物园似的,我也乐得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挖空心思找话题;所幸,让我自豪的是,
我好像还颇能逗她笑的,而这么做也确实令我感到快乐。
我们在单兵战斗教练的草皮找了处树荫野餐,家慧拿出带来的卤味、水果,又要詹怡仁去
自动贩卖机投几罐饮料,他双手一摊:“报告学姊,零钱用完了。”
家慧站了起来:“不错嘛~已经学会开始跟我伸手挡锒囉…现在是什么状况?”
詹怡仁一脸谄媚:“陪我一起去营站买啦!学姊对我最好了…”然后很无厘头地接了一句
:“现在是‘状况四’,等一下沐子邑这边是‘状况五’。”说完拉着一头雾水的学姊兼
女友暂时撤离,还朝肩膀后方扔了个“单兵注意”的眼神给我。
好个学以致用的高材生真够坏,自己变换射击位置就算了,还要我在敌火下作业,OKOK~
好!我以火力掩护你。
暄英可不是傻大姐,边沾著梅粉吃芭乐、边瞅著一双美目直看着我,让我有些紧张。
我该说些什么?“今天天气真好”还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似乎都不恰当,倒是暄英打破
僵局:“我竟然…第一时间没把你认出来,嗯~可以吗?”看我点点头,她才把手放在我
努力成长的头皮上,我感受那股截然不同的搔痒感和暖意,心情很难形容。
“天啊!他们怎么把你…”接着耳畔传来暄英清脆的笑声,以及鸟叫声,我也跟着笑了。
“这我买的,你先吃啦!别等他们了。”我接过她递来的免洗筷,在烟燻卤味的香气间,
仍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我不确定当时自己是怎么开口的?但绝对是出自肺腑──“暄英,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喂喂喂!看来有人已经开吃啦?”
我高声回应:“看来‘状况四’有收到效果,现在是‘状况九’,还不快来?”
他俩提着饮料和零食坐回原来的位置,家慧劈头就说:“欸!你们两个不要在那边高来高
去打暗号!什么五五六六、什么状况九?”
我连忙打个哈哈:“状况九就是别惹9号选手发火的意思,时间宝贵,大家边吃边聊。”
这下轮到另一位单兵听不懂了,我把当年女排主将禚家慧在系际杯一记跳发,打断我们环
工系学妹两颗门牙的事蹟简单地提了一下,让詹怡仁警醒警醒。
家慧将一颗柚子抛了起来,对着她学弟做了个杀球的假动作,詹怡仁很配合地迅速卧倒:
“趴下、掩护、稳住。”我笑了笑,突然想到今天刚好921,便问了一下,当时事情发生
时大家在做什么。
既然聊到了大学生涯,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了,我们从陈进兴和戴忠仁的深夜对谈如何影响
期中考成绩说起,历经729、千囍年总统大选,一路聊到宾拉登;当然,更少不了几个月
前才刚解除警报的SARS。
话题本身虽然严肃,但在卤味、虾味先和冰淇淋汽水的助阵下,似乎总能找到诙谐的观点
;就在笑谈间,高墙不见了、铁丝网也消失了,营区仿佛成了绿意盎然的校园,任我再次
品尝那段最值得挥霍的旧日时光。
※ ※ ※ ※ ※
我坐在石阶上,回想着上礼拜天恳亲会时的情景,就跟做梦一样,此时唯一还盘据心头的
,就是看着暄英隔着车窗对我挥手,而我必须假装自己很潇洒、很坚强的巨大失落感。
一念及此,我又叹了口气。
“吐啥大气啦?邻兵。又搁想你那个水七仔喔?”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郑老板一屁股
坐在我旁边,将手中那包“555”拆封后,便迫不及待地吞云吐雾起来,过半晌,只见他
手指在包装上“哒哒”弹了两下,一根菸听话地冒出头来,他将它转向我,用已经漏风成
自然的口吻说:“跟你讲啦~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吼…要追也追不到,哈一管卡实在
啦!”
他见我摇摇头,也不勉强:“下礼拜结训,有什么打算?”
“就大抽签啊~抽到哪去哪,不要中‘金马奖’就好。”
“外岛还好啦~刚刚听别连的排长说,这道海陆仔会来拣人,差不多会拣十五、二十个,
干恁娘咧~拎北这款‘三保身体’要是真正中状元吼…当场掐卵葩自杀给你们看。”
粗鄙又好笑的用词让我在晴空底下放怀畅笑。
郑老板骂了声干:“笑三小…”然后压低声音状似神秘:“邻兵,我跟你讲,阮斗阵去参
加海巡的倍数抽签,听说那个抽中就‘卯死’啦…整天钓鱼拍海景,很凉啦!顶多抓抓偷
渡客大陆妹,没收的走私菸酒包你爽到退伍,来啦!来啦!”
无奈郑老板画的大饼对我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于是摇摇头谢谢他的好意:“我小时候给人
家算命,算命的说我犯水官,海巡我还真的没兴趣,抓大陆妹和查扣洋菸的重责大任就交
给你处理了。”
郑老板见我兴致缺缺,只好作罢。
我们俩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逛到斗六火车站附近的百货公司,在那边巧遇了不少阿兵哥
;我选择在汤姆熊杀时间,内袋里的那张大钞终于有机会拿出来见客,而欢乐的时间总是
阵亡得太快,一下就过了中午,再一转眼已经逼近三点半了,距离接驳车发车只剩一小时
,这才觉得肚子有点饿,赶回集合点时途经当地的市场,在一个转角被郑老板拉住。
“干!这间很有名耶!”
原来是一间肉圆店,吸引我坐下来的原因是它的招牌,上面写了个我看不懂的字,问了店
家,才知道我猜得没错,“登”和“邑”写在一起与“邓”同音,巧合的是,似乎暗示我
沐子邑今日会登门造访,加上过几天就要抽签下部队了,应该可以勉强视为捷足先登中爽
签的好兆头吧!
等车时,不少人赶在收假前再拉一根回魂菸,郑老板也不例外,依旧不死心地又督了一柱
过来:“怕啥?再挑战一次啦!以后想要请你都没机会了。”正想婉拒,话到口边又改变
主意地接了过来:“谢啦!不管抽中哪里,我都会记得你是第一位请我抽菸的朋友,这根
菸就让我留到退伍日吧!”我忽然有点伤感,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邻兵,少抽点,一天
一根就好,菸加一、馒头减一。”
“干!啥米鸡巴毛?拎北只听过女儿红,没想到还有像这款退伍烟,你吼…自己也要长眼
啦…”讲到这他也不再开口,似乎感染了我的愁绪。
我静静地站在夕阳下,呼吸著周遭的二手菸,氤氲的迷雾里,看不见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