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锈了。
※
穿越重重人潮找到位子后，他将霸占座位秃头老伯赶走(现在的老年人越来越不像样了，
只会出一张嘴没半点产值)，North Face背包“砰咚”丢到金属架上，一屁股沉进座椅里
，与外头冷冽朔风不同，车厢内空气闷热潮湿，能嗅到椅垫枕发出的些微霉味。
他像个瘾头发作的毒虫，手指颤抖著掏出AirPods，粗鲁地塞进耳朵。谢天谢地，生活在
文明世界为数不多的几项好处，只需要这个小玩意和几道简单步骤，就能将自身隔离于吵
嘈纷扰的世界之外。
搭乘这个班次的火车通勤已逾三周，沿途的风景转化为新常态，唯独有件事情不能习惯，
或许永远不能习惯──周五的下班人潮。
要命，他心想，挤得要死没半点个人空间，猪圈里的猪也不过如此，干脆以后每逢周五都
请假好了。
停不下来，时刻到了火车会一直行进下去吧，不论晴雨，日复一日在同一条轨道上往复折
返，直到人类文明倾颓落败的那一天。乘坐火车的乘客也是，感官认知在重复中麻木，身
躯逐渐僵硬石化，固著黏附在椅背上，成为车厢的一部分。在离现在很远的往昔时光，他
有一个很喜欢海的男性友人，他们一到假日没课的时候便往海边跑，看海、听海、闻海的
味道，倾诉著拿去典当回收也没人要，不值几个钱的、彼此的故事。男朋友指著退潮后潮
间带坑坑洼洼的水池说道，礁岩上长著一颗一颗类似粗糙砾石的东西，和背景环境融为一
体，不细看不容易分辨出来。
试着取下，那东西死死焊接在礁岩上，一动也不动。
藤壶。
“日积月累，生活的重量会将我们压得面目全非，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藤壶。”男朋友
说。
“恶哈哈哈好恶心哦！可以的话我想变成海葵，像《海底总动员》里尼莫他家那个样子。
”他咯咯笑着说道。
曾几何时，自己已成为年少时厌恶的平庸存在。望着玻璃窗映照出来的那张疲惫衰竭的脸
，他没有心力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月台铃声大作，震耳欲聋，站务人员吹哨示警，气阀发出嘶地一声，车门关上，火车即将
行驶出站。
看不透世间百态，人情冷暖，是谁的问题？
自怨自艾，自甘堕落，在人世浮沉，喂养愚行痴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闻到锈铁的味道...。
※
他正欲沉沉睡去，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享受一小段无人清梦，忽然一道尖锐哨音穿透金属车
厢，穿透耳机和耳膜，撕心裂肺。
往车窗外头看去，原来有个年轻女孩想抢在火车行驶后上车，站务人员见状上前制止，场
面混乱，使得整辆火车耽搁停顿下来。
要命，他想，以后绝对不要再搭这班车。
※
“呼─好哩，总算赶上车──”千卉上车后从包包里头掏出符纸和桃木剑，无视周围群众
讶异和不满的目光。
“来不及换道袍，算了。”她握紧手中的法器，笑颜逐开，笑容像极了山坡上不畏风寒迎
风摇曳的白色雏菊。
来哦来哦！各位看倌照看过来，接下来是大人小孩都爱看的降妖除魔段子哟。
这次要灭净的妖异名为“愚行痴昧”，好发于老旧阴暗的建筑物角落，以人类的负面情绪
为食，不具攻击性，危害度低，算是很常见的妖异种类，但长在火车上那么大一朵就属异
类。
千卉迳自走到长著“愚行痴昧”的车厢末节，打量这个巨大丑陋的怪物，妖异似乎睡着了
，浑然不觉大难临头。呼呼长得比想像得还大呢，各式各样妖异看多了，千卉面不改色伸
手摸去，表面外层十分坚硬，长满脓胞颗粒摸起来有些割手，传来阵阵冰凉触感。
本来这类妖异只是一滩软绵绵的烂肉，可以一手抓握拔起，差不多是男人的老──呃，差
不多是杏鲍菇大小。但眼前这朵不知道在火车上长了多少年，吸取南来北往乘客的情绪养
分，躯体变得膨胀巨大，几乎有半个人高，还长出硬质化外壳保护自己。
她沿着硬壳纹路慢慢摸到下方一道接缝处，举起桃木剑，剑尖抵在没有硬壳保护的肉质部
位，“会有点痛，忍耐一下，很快就结束了。”说完话，两手交叠按在一起，用力刺进，
剑身直没入柄。
※
火车在尖锐鸣笛声中紧急煞车，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乘客摔得七荤八素，他的清醒梦也
跟着四分五裂。看看窗外，火车停在一片漆黑的旷野，该死，能在今晚回到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