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港的黄昏◎钟鼎文
(石川啄木(注1),曾追悼殉职于旅顺口的俄罗斯帝国的马克洛夫提督,
而我,在招抚徬徨于高雄港的日本帝国的游魂。)
我伫立在西子湾的礁矶之上,
凭眺著高雄港的无言的黄昏。
这时分,落日正向西方的水平沉进,
辽濶的海面上,暮霭正在升腾;
几片归航的渔帆,已打滩前过尽,
几处下碇的巨舶,已是灯火星星,
迢遥的岛痕,个个在缥缈中消隐,
邻近的山色,渐渐由郁结而深凝。
晚潮的激涨,带来了幽暗的呜咽。
从远洋涌进,已将防波堤侵凌──
孤零零的灯塔,守在长堤的稍顶,
面临着海天的苍冥,闪烁著光明。
这是黄昏时分的、高雄港的面影,
显示著无限的宁静、寂寞与和平。
但当年,它却是豪横的巨鲸之口,
它的呼吸,曾激起太平洋的风云,
在南方,是一片没有牧人的牧场,
南方群岛,是一群迷途的羔羊;
贪婪的亚洲之狼──它是日本,
正在眈眈地窥伺著,企图著扑擒。
从九州、流球到台湾,伸出了长颈,
凛凛的高雄港,便是帝国底眼睛──
瞻望着岛屿的星河,编织著憧憬,
漫以苍海为怀抱,鼓舞著雄心……
丰臣秀吉(注2)描绘了一幅灿烂的远景──
“到南洋去!”这是日本帝国的前程。
寒窗下,忠诚的志士们忘餐废寝,
沙场上,英勇的战士们碎骨粉身;
台湾的子民们,更在鞭挞下效命,
要他们将山峡截断,将海隅填平。
血与汗与泪……意志与智慧……
铸成了巨港,作为南进的大本营;
陆军凤山,海军左营,空军冈山,
更是三颗卫星,在他的左右奉承。
啊啊!五十年的经营,艰辛而惨澹,
但结局,招致了一个毁灭的战争。
我记起在京都,加茂川(注3)上的黄昏──
柔波与彩霞相映,染成一匹锦绫,
虹样的长桥,横跨在旖旎的河面,
薄暮的迷惘,催促著车马与行人。
临河的红榭绿亭,已是华灯初上,
繁嘈的弦管,响澈了烂缦的晚云;
八曲的银屏,拥簇出妖艳的脂粉,
蹁跹的舞扇,挑逗着恼人的风情。
但在冷落的深巷,有谁吹起“尺八”(注4),
凄凉的余韵,缭绕为“武士”的灵魂……
据说,这黄昏曾移植到西子湾畔,
经历了一度浩劫,已是踪迹无存。
我记起南京下关的,另一个黄昏──
第七号码头,是一段荒僻的江滨,
几千候船的俘虏,坐卧在沙滩上,
他们全都是服装褴褛,面色阴沉。
在中国大陆上,熬过了长久的战斗,
剩下的是创伤的身体,倦困的心灵;
书去了光荣,但却赢得了生命,
归向那残破的故国,残破的家庭。
平芜上的落日,和废堞上的鸦阵,
更从“敌营”里传来了号角声声……
对着扬子江的波涛,他们遐想──
在怀念战争?还是在祈求和平?
我伫立在西子湾的礁矶之上,
凭眺著高雄港的无言的黄昏。
这时分,落日的余晖已经褪尽,
茫茫的海面上,暮色逐渐深沉。
仿佛有一个巨灵,在阴暗中踟蹰,
它是迷恋着南洋的帝国底游魂?
汹涌的潮声像是他悲伤的泣诉──
在忏悔罪恶?还是在夸耀功勋?
灯塔的光芒,划破了海天的苍冥,
更如像火炬,点起了觉醒的繁星──
一个老人(注5),出现在南方的穹苍之上,
俯瞰着人间的兴替,沧海的浮沉……
注1:石川啄木为日本名诗人,曾作诗追悼过日俄战争中殉职于旅顺口的俄国远东舰队提督玛克
洛夫。
注2:日本帝国的南进政策发轫于丰臣秀吉,当时他统帅大军侵入朝鲜,曾派人南下经略琉球,
台湾和菲律宾等地。
注3:加茂川(鸭川)为流经日本故都京都市区的大河;三条大桥一带,素为仕女流连之所。“
鸭川情调”也就是代表日本的“故都情调”。
注4:“尺八”是一种竖笛,与‘三位线’同为日本最流行的乐器;其声婉转、沉郁而悽
伤。
注5:南极星形如老人,又名“老人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