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初法国推出了一部美国西部片 l'État Sauvage，我且译为《野兽国度》，仿佛要提醒我们美国不只有讲英语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他们也有法国子弟在美国历史上不能被遗忘！电影背景设定在南北战争大局底定的1863年五月，故事场景在很多法国人居住的密苏里州纽奥良，这里有很多南方庄园主人本来蓄奴如今要废奴、也有些人提早废奴希望能得北军的垂青，而法国人在拿破仑三世“于南北战争中严守中立”的谕示下大多与蓄奴事业保持距离只做些周边产业... 总之整个南方仕绅社会都乖乖接受战败命运迎接北军的占领，但这里发生了一件恶名昭彰的“28号命令”：
为南军守贞祈福已好几年的纽奥良社会女性，对来到此地的北军官兵殊无好感，但在这种威权治理下女性对男性“无好感”也成了一种罪，占领将军 Butler 一怒之下颁布“28号命令”将这些女性的冷漠拒斥定义为“对北军士兵的精神侮辱”、凡犯此侮辱之罪者“可以街头拉客女子规格对待之”！讲白点，就是如果北军要约南方女子、女子若拒绝就是犯罪、北军可迳行逮捕之或强暴之 XD 这命令引起地方极大恐惧、亦引起本来支持美国的国际社会譁然、但战胜后趾高气昂的北军政府铁了心毫无退意、直到半年后撑不过压力才默默撤消命令换掉这位疯狂的 Butler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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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恶行虽惊悚，但只是本片引子而非主轴，真主轴是：有三个女儿的法裔商人 Edmond 在一次北军暴行中整个被吓到、有感于欧洲人曾经趋之若鹜的美国 États-Unis如今已成“野兽之州”État Sauvage 、决心全家星夜逃到港边搭船回到“文明之都”巴黎老家去！于是找了个长年帮 Edmond 干肮脏事看似很罩的保镳 Victor 护送全家人前往。然而，这一趟从纽奥良到港口的路本身就是西部片法外之境，也就是要回巴黎这文明之都的路上必先经过“野兽国度”；不过这一路上，本来都紧挂文明过著淑女生活的女儿们，也要开始体验有别于文明的“野兽状态”包括身与心。
一个片名 l'État Sauvage可有“野兽之州”“野兽国度”与“野兽状态”三种解读，落实到所有戏份细节也都充满联想与寓意。这寓意尽管表面上很纷杂地有阶级、种族、性别、神话、正义、文明等议题，但看海报宣传我们就知这寓意很“女性主义”，对这东西感冒的观众可直接跳过：这一趟，有探讨心路历程的主要角色都是女性、男性多半只是她们远距观察讨论的对象；这一趟，女性尽管会犯蠢会冲突会猜忌，但所有谎言隐瞒和罪恶都男性做的；这一趟，男性看似很有办法，但事到临头都跟纸一样，都靠女性自力救济；这一趟，女性全员抵达、男性全死光光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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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啦，如果以某种“女性电影”标准来看本片也并不及格，因为虽然女性是主角也有很多女性对话、但她们念兹在兹的讨论核心都是男人：这里本来是南方承平社会、文明的女性都念兹在兹想着嫁个体面的男人，爸爸给大女儿 Abigäelle 安排了婚事要嫁给他事业接班人、二女儿 Justine一直敲边鼓帮姊姊打点一切淑女必备、妈妈 Madeleine去当南方庄园女主人的音乐家教以维系上流社交帮女儿们找男人，爸爸 Edmond 则秉持着“法国人在南北战争严守中立”原则，自己不做庄园蓄奴事业、只帮庄园主人们做各种供应生意、旗下养的男员工却令女儿们情窦初开：
除了谈生意的绅士主管 De Lisle 已被他许配以大女儿外、还有个负责压阵谈判的牛仔保镳 Victor 虽非文明绅士却被小女儿偷偷看上了，小女儿 Esther 于是与自小照顾她的黑人女仆 Layla以一场场“爱情对话”贯串全片思索：爱情是什么？为什么男人如此迷人、而我们女生如此着迷呢？这是养尊处优的文明小姐之提问；但经过世世代代的压迫剥削与流离早学会自力更生的 Layla，只默默讲了个神秘的巫毒教故事：一个少女 Ezilli 爱上了美丽男子 Auguste、觉得与他产生了命中注定的羁绊，但看见好多女生围绕在他身边时，忍不住施了巫术把所有女子全都瘫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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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贯串全片的，还有 18 世纪末马替尼艺术歌曲《爱之喜悦》"Plaisir d'amour" ，片初片中片尾以法文英文与纯器乐各演一次！尽管典雅浪漫文明社会仕女人人都爱唱、但那“爱的喜悦只一时、心碎伤痛是一生”的歌词时时提醒女生们！诶，难道这部西部片都要谈小女生的爱情吗 XD 不过慢慢看下去这爱情讨论竟然也是切题的：女生谈著爱男人，就是谈在这文明社会中如何面对男人信任男人把自己交给男人，这“爱男人”情怀并非不值得鼓励、但也有“虚幻 vs 真实”的差别、对应片名主题就是“文明 vs 野性”的差别、由众家女角各自展演她们“野兽状态”的光谱：
1.小妹 Esther 是本片主角，由过去戏路总是散发村姑狠劲的 Alice Isaaz饰演，她是三姐妹中唯一在美国出生的、自小从未见识过文明的巴黎家乡，因此虽然她在南方仕绅社会也被当淑女调教长大，但总是三姐妹当中最孤僻最抽离最不甩繁文缛节的一位。眼看两位姊姊都在哈著油头粉面的绅士 De Lisle ，她却对浑身牛仔气息的粗犷保镳 Victor 情有独钟，这一路家族逃难之旅虽然紧张忐忑，但对她来说也是个与 Victor 更多机会不分阶级近身相处的心动旅程 XD 尤其她骑起马匹练起枪枝都令 Victor 刮目相看、两人根本天造地设一路人！只是这少女心动还需多思量。
2.二姐 Justine是本片女二，由从达顿片《孩子》发迹的 Déborah François 饰演，对话戏份虽不多但背景戏份很多、一言一行仅管并不抢眼其实都有其独特人格！在这个父母不睦姊姊花痴妹妹叛逆的崩裂家庭中，人人各有个性不顾旁人伸张自己、唯独她没有个性地照顾大家，总是委曲求全将就妥协到处打圆场、只求家庭至少还能在各种相聚场合维系表面歌舞升平。也许相较于一路往“野兽国度”靠拢的Esther、她更像是“文明国度”的忠实守护者？只是迟早，她曾经伸张真实自我却被文明社会压抑的过去将揭露出来，我们才知文明如何将人从有血有肉异化成行尸走肉。
3.大姐 Abigaëlle 是本片病娇公主，她与二姐都在巴黎出生长大、到一定岁数才随父亲来到美国纽奥良，而看她们三姐妹对于“文明 vs 野性”的态度差别，大概可看出人的世界观和童年育成的人格奠定有多息息相关。她满心雀跃期待着要嫁年轻绅士 De Lisle 、虽然这人并非她情郎甚至没什么认识、只不过是父亲事业二把手人又俊帅、未来必是场美丽婚礼结成体面的上流家庭... 可以说，无可救药的花痴大姐向往的并非真实的爱情、而只是种虚幻的“文明想像”！这一路“野兽国度”的逃难之旅她将一路下坠成为拖油瓶不过就连这样的角色，都有痛定思痛的翻转希望。
4.母亲 Madeleine是本片保守长辈，是已累积数十年文明习气根深柢固的“文明信徒”！如三位女儿般可能自小对文明养成了浪漫想像，但结了婚褪去浪漫后当了母亲的青壮年就要面对现实了，只是面对成年现实却没有自小养育的现实态度，靠文明习气来面对时就落入各种“粉饰太平”：丈夫外遇家庭出问题、她行礼如仪当没看见；逃难出去人人都需要出力、她却坚持尊卑仪节绝不可废弛；亲人死了她把悲伤全压抑、只顾喝令大家“通通不准哭”；坏人压境她不思自救、只诉求女人宁自杀不可失贞；说到最后她没关心任何真人真事物，一切交给上帝出神祷告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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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四位文明长大养成淑女习气的大家闺秀外，仍有其他来自边缘的女性声音，她们认真地看见事物的“现实”而非在意表象、也以务实的“野性”逻辑而非文明仪礼面对眼前的问题。毕竟，这些西方人传统文明社会里，文明是留给女性的、不论是舒适的宫阙还是禁锢的牢笼；而各种需要脏手的野性是留给男性的，只是男性在外脏手回家仍须维系文明的表面，这不但造成男人总偷偷摸摸满口谎言处处隐瞒、更造成男人总是很爱面子苦苦维系著虚假表面、不论这表面是绅士骑士还是英雄：
5.商人爸爸 Edmond 是本片大家长、是四个女人的经济支柱、更是三个女儿头上的天！妈妈 Madeleine知道他只手遮天隐瞒很多事、但只顾家庭表面不多过问因此貌合神离、反倒黑人女仆因为能面对他丑陋真实而得到他的心。这爸爸处境细究起来一方面很悲剧、但悲剧的另一面则是为了粉饰太平而积的罪孽：他带着全家飘洋过海来应许之地美国、但美国陷入南北战争他无法带着妻女回头，他放弃了蓄奴生意以自保于北军、但仍寄生南方庄主帮他们走私，为了移转资产到巴黎续过体面生活、他在走私交易中苛扣了工资、但被苛扣的都会从更危险的禁忌之处补回来 (!)
6.黑人女仆 Layla，是女主角 Esther 探索爱情路上的导师，她自己的感情路上则最圆满地在文明与野性间达成平衡：她在南方社会承平时期的主角家中，表面当个女仆维系著对大家重要的家庭表象、私底下和主人 Edmond 暗通款曲抚慰他罪恶而抑郁的心灵、对家庭中非主流总是缺乏方向的 Esther 也总是亦师亦友的陪伴；然而随着这趟横越“野兽国度”的逃难之旅，她一方面印证自己可以超越阶级种族等仇恨框架而和小姐太太份成为实质的家人、另一方面与大家省了尊卑贵贱的繁文缛节而平起平坐。要当个家人与其照文明仪节区分你我、不如同舟一命携手面对。
7.牛仔保镳 Victor 是本片男主角、是大家长 Edmond 豢养的下线保镳、同时也是外表英勇帅气的牛仔，表面上是女主角 Esther 的爱恋对象、但深层来说恐怕更是 Esther 学习面对爱情与面对“男人”的试炼。他虽尽力保护 Esther 一家人、也和 Esther 互相吸引很有机会成为爱侣，但他在意文明的“面子”更甚于真诚的感情、因此就算爱着 Esther 仍然隐瞒了许多不为人道的丑恶。很吊诡地，这一趟逃难之旅他虽是保镳、但真正遇到的危险都是因他私下犯事招来的！就算是他连累了大家 Esther 也能爱他到底不离不弃、但他能回应 Esther 的爱对她不离不弃吗？
8.黑帮女煞星 Bettie 虽是反派、却诡异地成为女主角 Esther 面对爱情的导师，只是不像另一位导师 Layla那般理性冷静感性圆满、反而在爱情路上对“文明”失望后走向另一极端成为野兽！此片西部逃杀戏码，大体出于 Victor 这南方经济共犯结构层层剥削的底层，他身为底层没得剥削就转嫁剥削到 Bettie 的黑帮身上、成为负心汉辜负了 Bettie 才引得她满怀愤恨前来寻仇！她虽是凶神恶煞，但看见文明的 Esther 竟傻傻爱恋那个负心汉、也是会以过来人身分给点世故建议；但她的世故并非中道务实而是极端野性的由爱生恨、心理终究无法摆脱负心汉而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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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如海报所说是“女性主义西部片”，片名既是“野兽国度”当然要让浑身文明习气的大家闺秀们卷起袖管、学习与下人平起平坐一同脏手解决困难、更要提起枪杆不靠男人保护自己对抗敌人！传统西部片的追踪截击对峙呛声枪战追杀等戏码一样都没少！只是导演有点硬要地，安排了“男人全死女人全活”的一翻两瞪眼结局 XD 这虽可能惹到很多观众，但他给每个男角之死作出了尚称合理的铺陈，而且或多或少这些男人都是私下犯了无奈罪疚、却顾著面子不愿坦承、不愿与女人们一起面对只想偷偷私了、甚至危难当头乱了阵脚只顾自己抛弃别人，于是注定了殒落的下场。
而在西部片中向来不是村姑就是闺秀总要男性保护的女人们，在此片放下文明学习野性的成长历程中，过去一直浪漫想像并托付倚赖的男人，就成了她们面对西部野性大地的心理难关：我是要走文明的极端死心塌地爱男人、将自己无条件托付给他？还是走野性的极端拼上一切恨男人、让自己与他玉石俱焚？抑或，在文明与野性的两极之间，还有神清目明的抽离式爱情：当男人平等坦诚时可生死与共、当男人隐瞒抛弃时也别往心里去、但挥挥衣袖独立站起没有不能过的关。当然男人还是值得怜爱的，尤其残酷世道下身负重担的男人，都值得敞开心胸与女性一齐面对呀...
以一个 19 世纪末乡绅女性独立自主的启蒙来说，本片每一个角色都有其意识型态的拼图、每一次两角间的日常对话都在表达其文明或野性的状态、每一次两角间的西部对峙都在挑战彼此的既定观念、整个连结起来勾勒了一幅变动中的女性觉醒众生相... 我个人觉得是非常精致完整的作品、没有一场多余的对戏对话与不必要的镜头！只是一群大家闺秀迅速长大拿起枪杆的西部对战，就不一定能满足一般西部片影迷的武戏与惊悚要求。至于最后这群解脱文明学会野性的女人们、还去不去原本心念的“文明之都”巴黎呢？本片就留下空间、任观众投射心中的巴黎想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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