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 游园惊梦--最后一次省亲.上

楼主: goehuof (璃依)   2026-08-30 18:36:52
历史上有过许多贤妃,也有过许多德妃。
却只有一位贤德妃。
前朝没有,后世亦不曾再设。
人人都说这是天大的恩宠,是上位者赞她贤良淑德,特意将两个最尊贵的字合在一起,赐
给她一份史无前例的荣耀。
只有她自己明白,那两个字不是荣耀。
面墙。
“贤”是不能怨。
“德”是不能争。
“妃”是不能逃。
最后剩下的那个她,早已没有人记得叫什么名字。
她是家族的嫡长女。
从出生那日起,便被教导要照顾弟妹、体谅父母、维护家族体面。
弟弟出生后,母亲身子不好,父亲又忙于外事。弟弟夜里哭闹,是她抱着哄;弟弟病了不
肯喝药,是她将药含在口中,一点一点喂进去;弟弟刚开始识字,也是她握着他柔软的小
手,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那时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有一回,弟弟高烧不退,她守了整夜,第二日伏在床边睡着。母亲醒来后,摸着她的头,
含泪说:
“辛苦妳了。长姐如母,妳要替我照顾好弟弟。”
她便记住了。
长姐如母。
仿佛只要是姊姊,便应当天生懂得怎样做母亲。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也没有人想过,她其实也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大人。
弟弟一天天长大。
她替他收拾摔碎的茶盏,替他遮掩逃学的过错,也替他承担长辈的责骂。
弟弟每次闯祸后,都会拉着她的衣袖撒娇。
“姐姐最好了。”
她便无法真的生气。
那时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护着他,弟弟将来总会明白她的心。
家族初显败落时,她已到了可以入宫的年纪。
祖上留下的荣耀尚在,库房却已渐渐空了。田庄送来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族中要供养的
人却越来越多。
父亲与族中长辈商议了数日。
最后,母亲将她叫到房中,握着她的手哭了许久。
母亲说舍不得她。
父亲说家族亏欠她。
长辈说,以她的品貌才德,入宫未必不是一场好造化。
每个人都说得情真意切。
却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明白,家族已经没有别的筹码了。
祖田不能再卖,爵位只剩空名,昔日的人情也即将耗尽。
唯有她还年轻。
唯有她尚能被送出去。
入宫那日,母亲伏在她肩上哭道:
“妳放心,家里永远是妳的依靠。”
她坐进宫车,回头看见父亲、母亲与族人站在大门前。
所有人都在哭。
可宫车启动时,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她在深宫里熬了许多年。
宫里从不缺美貌的女子,更不缺显赫家世。她不能任性,也没有犯错的资格。
别人说一句话,她要想三遍其中的意思;别人送来一碗汤,她要先看宫女的神色;夜里睡
下时,也得记住明日该向谁问安,又该避开哪一场纷争。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是因为家族替她铺好了路。
家族能给她的,只有一个正在衰败的姓氏,以及一封又一封请她设法周旋的家书。
她所得的每一分宠爱,都是自己在无数目光下换来的。
她所得的每一次晋封,背后都有人恨她、盼她犯错,也盼她死。
后来,她终于被封为贤德妃。
消息传回家中,整座府邸张灯结彩,族人开祠祭祖,连摆了数日宴席。
已经疏远的亲友重新登门。
昔日不肯借银子的人,也开始主动与家族攀亲。
人们私下酸她,说她能在宫中得宠,全仗着出身高贵、家族显赫。
可真正明白内情的人都知道,事情恰好相反。
不是她仰赖家族。
是整个家族都仰赖她。
她将宫中的赏赐送回家中。
她替族人保住摇摇欲坠的官职。
她在上位者面前说尽好话,才让一道道原本不会落在家族身上的恩典,送进那座日渐空虚
的府邸。
家族凭着她重新回到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繁盛。
族人穿着她换来的锦衣,在宴席上谈笑。
弟弟住着她庇护下的园子,吟诗赏花,嫌仕途俗气,也嫌世人都不懂自己。
而她独自在宫墙之内,连病了都不敢多咳几声。
她等了许多年,才等到一次省亲的恩典。
家族为迎接她回来,耗费巨资兴建了一座园子。
奇花异石从各地运来,水榭楼台日夜赶工。族人都说这是为了让娘娘回家时看见家中的体
面。
她却知道,库房里本就没有那么多银子。
这座园子的每一块石头,都是借来的繁华。
每一盏灯背后,都藏着一笔将来还不清的帐。
省亲那夜,仪仗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她曾经生活的家。
所有人跪在道路两侧,高呼娘娘千岁。
没有人敢像从前那样唤她一声女儿,也没有人敢让她真正走下仪仗,抱一抱年迈的父母。
她隔着珠帘看见母亲。
母亲已经老了许多,望着她不住流泪。
她也想哭。
可身旁有宫人,有内侍,有记录她一言一行的官员。
她只能端正地坐着。
父母口口声声说心疼她,说她独自在宫中受苦,家里每一日都在惦念。
可说完心疼,父亲便开始禀报族中近况。
哪个亲族的官职多年未动,哪一笔银子尚未批下,哪一件事希望她能在上位者面前美言。
母亲哭着握住她的手,说的也是:
“妳若方便,便替家里多留意些。”
仍然没有人问,她方便不方便。
弟弟来见她时,已长成翩翩少年。
他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睛说:
“姐姐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受苦,我每想起一次,便心疼一次。”
她望着弟弟,心中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至少这个被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还记得心疼她。
可是弟弟很快又抬头望向园中的楼台灯火,眼中满是向往。
“姐姐,这座园子既是专为妳省亲所建,妳回宫后空着也是可惜。”
“我很喜欢这里。”
“不如让我一直住下吧?”
她沉默片刻。
弟弟又说,皇家带来的戏班唱得极好,园中也正缺几个会唱戏的女孩子。
“姐姐能不能把她们留下?”
他一边说心疼她嫁进那座不见天日的宫殿,一边想要她用宫中的权势,替自己留下园子与
戏班。
他并非不爱她。
只是他的爱,从来不妨碍他继续索取。
她望着那张自己从小看到大的脸,最后只是苦笑。
“好。”
弟弟立刻露出笑容。
“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父母得到恩典。
族人得到官职。
弟弟得到园子与戏班。
只有她在天亮以前,再次坐上回宫的车驾。
身后那座专为她兴建的园子,她一生只住了不到一夜。
回宫以后,日子仍旧继续。
家族的要求却越来越多。
第一次是替族人保住官位。
第二次是求一份更好的差事。
第三次是希望上位者拨下更多资源,填补家中日益扩大的亏空。
她一次次设法周旋。
能办的办,不能办的也要想办法拖延。
可宫中的恩宠从来不是取之不尽的井水。
她每替家族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干政揽权的嫌疑;每替族人求一次情,便有人将她的名
字写进密奏。
她渐渐不敢再开口。
家书却仍一封封送来。
信上先说父母思念她,接着便是银子、官职与族人的前程。
她病得越来越重。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宫人却知道,她夜里常咳得无法入睡。有时咳出血来,她便自己将帕
子藏起,不许人声张。
她仍是贤德妃。
贤德妃不能失态。
不能抱怨。
更不能承认,自己其实早已撑不住了。
她临终那夜,宫外正在下雨。
父母不在。
弟弟不在。
那些靠着她重回繁盛的族人,也没有一个人在。
只有几个宫女跪在床边,低声哭泣。
她想起省亲那夜的园子。
想起母亲的眼泪,父亲的请求,也想起弟弟说,姐姐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受苦,我每想起
一次,便心疼一次。
她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以娘娘的身分。
不是带着仪仗、宫女与内侍。
她只想像一个普通的女儿那样,再回家一次。
她闭上眼。
魂魄离开身体时,竟真的回到了园子。
园中仍灯火通明。
她以为家族还不知道自己的死讯,便沿着长廊往正院走去。
走到窗外时,她听见族人在里面议论。
“她在宫中这么多年,竟连这点资源都替家里求不来。”
“枉费家族当初耗费心力将她送进去。”
“如今恩宠淡了,便只知道叫我们收敛。若真有本事,何不让上位者再提拔几个族人?”
母亲叹道:
“她小时候便是个谨慎的性子,凡事总顾虑太多。”
父亲低声道:
“贤德二字听来尊贵,终究只是虚名。若不能替家族办事,又有何用?”
她站在窗外,浑身发冷。
最后,她听见弟弟的声音。
那个被她抱着长大,病时由她彻夜照顾的弟弟,漫不经心地附和:
“姐姐确实太过小心了。”
“她总说宫中为难,可她已身居高位,替家里多说几句话,又能如何?”
有人提醒他,园子也是靠娘娘的恩典才得以建成。
弟弟沉默一下,却道:
“那原本便是家里为她省亲所建。她只回来一夜,后来一直是我替她住着,也算没有辜负
她的心意。”
屋里的人都笑了。
游园惊梦第一部
作者: jplo (jp)   2026-09-05 20:55:00
作者: IBERIC (无论什么都准备好了)   2026-09-06 17: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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