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买盐酥鸡跟百元剪发一样,都算是合法赌博的一种,因为没人知道结果到底会怎么样。
十间不同的盐酥鸡摊,每个老板炸出来的口味可能都不一样,计算价格的方式也不同,有的老板跟他说盐酥鸡要一百,他只用夹子凭感觉夹几块起来就开始炸了,也不知道一百元是怎么算的。
有的老板则是会仔细秤重量,买多少钱就是多重,多一克少一克都不行。
而我买盐酥鸡的时候,最讨厌遇到的情况就是,老板会先把盐酥鸡夹成一份放到秤上,然后皱着眉头看着指针,一边把盐酥鸡从秤上夹走,直到指针来到他想要的重量,好像多给我一块就会赔钱似的,有时看秤上的盐酥鸡已经没剩几块了,真的很想叫老板住手,不要再夹了……
还好我后来发现一间盐酥鸡摊,那位老板从来不让我有这种困扰,甚至可以说,他秤盐酥鸡的方式就是加爆就对了。
那间盐酥鸡摊就在我下班时会经过的一个路口,虽然周围还有不少小吃店,不过卖盐酥鸡的就只有他而已。
我本来只是下班时肚子饿,想说买一次吃吃看就好,结果买过一次后,我就完全变成这间盐酥鸡的俘虏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有着一颗圆肚子的亲切大叔,每次点餐时,他都会先夹一定的份量到秤上,然后歪头看着指针,一边说“好像太少了、还是太少了……”一边放上更多的盐酥鸡。
第一次买的时候,我还怀疑老板是不是记错价钱了,因为我明明只买一百,可手中盐酥鸡的重量却让我觉得不只这个价钱。
“我这里的一百元就是这个份量,没错啦!”老板当时这么笑着对我说。
后来我才发现,在这里不管点什么,老板在秤的时候都只会把份量往上加,绝对不会减少,这摊盐酥鸡因此成为我下班路上必买的点心,当然,我的体重也跟着直线上升就是了。
后来我跟一个当警察的朋友聊天,这才发现他的派出所就在附近,那间盐酥鸡也是他们最爱买的宵夜。
“那间盐酥鸡的份量真的很夸张,很难想像现在还有这种老板,五十元加成一百元,一百元加成两百元,根本是都市传说了。”警察朋友说到一半时,他突然像准备说什么鬼故事似的,压低语气说:“不过你知道吗?那间盐酥鸡摊在我们局里还有一个传说。”
“真的?”我竖起耳朵,一颗心同时悬了起来,那老板该不会是什么通缉犯或黑帮老大之类的吧?
“那间盐酥鸡在我们警局有一个外号,叫路口的守护神,因为只要他有出摊,那个路口就不会发生车祸。”
“有这种事情?”我仔细回想,每次经过那路口的时候,确实都没有遇过车祸。
“当然,这可是交通队同事认证过的,那间盐酥鸡出现之前,那个路口晚上平均每两天就会出一次车祸,现在则是几乎没有事故了。”
这种事听起来确实像虚构的都市传说,不过看到朋友一脸笃定的表情,我也开始相信这个传说了。
不过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真的是盐酥鸡的神秘力量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被我们的下个话题盖过去了,毕竟对我们来说,有盐酥鸡能吃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
那天晚上,我因为要处理的工作特别多,下班时间也比平常晚,等我开车回家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咕噜乱叫了。
“饿死了,等一下我一定要点超多,一百元盐酥鸡、鸡皮、还有薯条……”
我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点餐,这时离盐酥鸡摊所在的路口也越来越近了。
就在终于抵达路口,我准备跳下车大点特点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却让我忘了煞车,差点就要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盐酥鸡摊的位置是空的,老板今天没有出摊。
对一个饥饿的人来说,这幅画面简直就是世界末日,怎么会这样……明明我的身心灵都已经是盐酥鸡的形状了说……
不过想一想,老板偶尔休息一天也是合理的,只好明天再来了。
最后我只能去便利商店买便当,勉强把肚子填饱。
隔天下班,我抱着报复的心态想说今天一定要把昨天没吃到的都点回来,结果到了路口一看,盐酥鸡摊还是没出现。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个礼拜过去了,路口的位置依然是空的。
我问了一下警察朋友,结果他也不知道老板去哪了。
尽管我每天下班时还是会看一下盐酥鸡摊的位置,但都没有看到老板回来。
为了解馋,我去买了别间的盐酥鸡,但不管是份量还是口味,都比不上那位老板。
我跟朋友都希望老板平安无事,只是到别的地方去摆摊了……
******
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晚上,我跟往常一样下班开车经过那个路口。
路口刚好是红灯,我停下车来,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那个熟悉的位置,可结果还是一样,那间盐酥鸡还是没有出现。
“唉,老板,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绿灯亮起,我轻轻叹了口气,踩下油门前进。
就在我开到路口正中间的时候,一道刺眼的车灯从我侧面照过来,我还反应过来,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碰”的一声,我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连人带车被撞向路边。
又是“碰”的一声,我的车子似乎撞到了路边的什么东西,眼前旋转的画面也跟着停了下来。
猛力的冲击让我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用颤抖的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车。
眼前的一幕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车身侧面已经完全凹进去,车头撞在转角的变电箱上,引擎盖下冒出阵阵白烟,整台车看上去就跟报废没两样,看样子刚才撞的并不轻。
我赶紧检查全身上下,看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奇怪的是,在经历那样强烈的撞击后,我身上居然连一点擦伤或瘀青都没有。
“喂!白痴呀!会不会开车啊!”
一声叫骂转移了我的注意,我转过头,发现骂我的人正是撞我的驾驶。
那是一台黑色的进口轿车,车子停在路口中间,车头也毁得差不多了,驾驶座的车门更是完全掉了下来,一个留着阿志头、手臂上满是刺青的年轻人就站在车子旁边,也不管车子有没有漏油,他嘴里就叼著一根菸,一副完全没在怕的样子
“蛤……刚才明明是你闯红灯吧?”我反击道,但在这种人面前,我的反击根本微不足道。
年轻人狠狠瞪了我一眼,接着用力吸了一口菸,用极度不屑的语气说:“干我屁事,闯红灯又怎样!你开车前是不会看一下吗?”
明明是自己的错,却全都推到别人身上,面对这种人,我实在是懒得说什么了,就交给警察来解决吧。
我拿出手机报警,按下110后却发现没有任何反应,手机右上角的画面也显示著无讯号。
手机在刚才被撞坏了吗?我开始往路边走去,想跟附近的店家借电话报警。
然而,当我抬起头来时,一种极度违和的恐惧感,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太安静了。
在台湾,路上发生车祸的时候,路边的住户都会跑出来看热闹聊天才对,但我们刚才撞的那么大声,竟然没有一个人跑出来凑热闹。
路边原本应该开着的便利商店、小吃摊,现在就像全部停止营业一样,整间店面陷入一片漆黑,没有半个人。
我朝路口外走去,但走没几步,我的身体就像撞上一道透明的围墙,整个人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这是……”
我伸手往前摸,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的坚硬触感,像是有一道水泥墙挡在我前面,只是我看不到它。
“靠,什么状况啊?”那年轻人在另一端大骂着,原来他也想走出路口,却遇到了跟我一样的情况。
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却也在白线上被挡住了。
我试着在脑中解读目前的情况,我们两个人、外加两台被撞烂的车,就这样被困在正方形的路口里,无论怎么走都无法离开这个范围。
还有周围的环境……没有声音、也没有其他路过的车辆,空气跟时间像是被静止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路口,以及被困在其中的我们。
我看着几乎被撞烂的车子,一边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突然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我脑海里,一开始只有一点点,但看着眼前的画面,那想法逐渐在我脑中扩大,甚至变成事实。
车子都撞成那样了,我身上怎么可能半个伤口、甚至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难道说……在刚才车祸发生的瞬间,我就已经死了?这想法很荒谬,但也是目前最合理的猜测了。
那年轻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仍对着透明的围墙骂脏话。
不会吧,难道我跟他要一直被困在这里,变成地缚灵了吗……
就在我开始感到绝望时,转角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欢迎光临。”
下一秒,浓郁又熟悉的盐酥鸡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我赶紧转头,只见我朝思暮想的盐酥鸡摊不知何时出现在路边,挺著圆肚子的老板就站在摊车旁边,正笑瞇瞇地看着我。
“老板!”看到老板的瞬间,我差点感动到哭出来,同时冲上去说:“老板!你这一个月跑去哪了?还有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朝摊位上的盐酥鸡比了一下,笑着问:“要买盐酥鸡吗?”
“靠!少在那边装神弄鬼!”年轻人也走了过来,他指著盐酥鸡的价目表,凶狠骂道:“买了就能离开这里是不是啦?说话啊!”
老板看着年轻人,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没错,买了就能离开,不过要够多才行。”
“那有什么难的?”年轻人直接从口袋拿出一张千元大钞,重重拍在桌上说:“老子有钱,给我包一千块啦!”
老板没有朝那张钞票多看一眼,而是说:“这里不收钱,你们能买多少,要看你们之前做过什么。”
说完后,老板拿起两个篮子,从架子上把盐酥鸡一块块夹起来,他先在两个篮子里分别放了相同份量的盐酥鸡,接着对我说:“先秤你的吧。”
老板把我的盐酥鸡放到秤上,指针同时开始转动。
“嗯……你二十岁开始固定捐血,到现在已经满十次了……”
老板喃喃唸著,一边在秤上多加了一块盐酥鸡:“还有十五岁的时候,你在学校帮过一个被霸凌的同学……”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那确实是我做过的事,而随着老板每唸出一件事,他就往秤上多加上好几块盐酥鸡。
“这些事情虽然都很简单,但你从来没有主动用言语或行动去伤害过无辜的人。”老板看着不断转动的指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在这个时代,能做到这样就很不简单了。”
这时,秤上的盐酥鸡已经堆得像一座小山,再也装不下了。
“好,这样就够了。”
老板把我的盐酥鸡放到炸炉里开始炸,接着转头看向年轻人,语气也变得冰冷:“换你了。”
被老板盯住的瞬间,年轻人似乎有些心虚地吞了一下口水,但嘴巴上仍故作镇定地说:“靠北……卖个盐酥鸡说这么多是怎样,你是要不要卖我啦?”
“这不是就要开始算了吗?首先是你十七岁的时候,曾经逼交往的女友堕胎,事后还抛弃对方……”
老板把年轻人的盐酥鸡放到秤上后,马上从秤上夹走了一块盐酥鸡。
“十八岁的时候无视公告,每天都在社区抽菸,二手菸导致患有气喘的邻居染病身亡……”
说著说著,老板又从秤上夹走了一块盐酥鸡。
“二十一岁酒驾撞伤路人,肇事逃逸……”
“二十三岁把朋友骗去国外打工,其实是给诈骗集团当猪仔……”
随着老板唸出一件又一件罪行,秤上的盐酥鸡也越来越少。
这本来是我买盐酥鸡时最不想遇到的场景,但现在,我却希望老板把秤上的盐酥鸡都夹光,因为我已经意识到了,秤上的东西不只是盐酥鸡,更是我们这一生的所作所为……
年轻人傻眼了一段时间后才注意到这一点,但已经来不及了。
“等一下……不要再夹了!住手!”
年轻人面如白纸,声音颤抖著开始哀求,可指针已经归零,秤上的盐酥鸡已经被老板夹到一个不剩。
最后,老板拿起一个空荡荡的盐酥鸡纸袋递给那个年轻人,冷冷地说:“抱歉,你买的份量不够多,看来你必须留下来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睁著空洞的双眼盯着纸袋,就在下一秒,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年轻人全身上下发出一连串“喀啦喀啦”的断裂声,他的四肢跟脊椎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折叠、扭曲,整个人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挤压成一个肉块,随后瘫软倒在地上。
那幅惨不忍睹的模样,正是一个人在经历车祸后该有的死法。
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仍被年轻人的惨况吓到腿软,差点跟着跌坐在地上。
“啊,你的盐酥鸡好了。”
这时,老板将刚炸好的盐酥鸡装进纸袋,递到了我面前。
我抖着手接过纸袋,袋子里满满全是盐酥鸡,一点空隙也没有,我能感觉到盐酥鸡厚实的重量,以及跟九层塔混合后的特殊香味。
在香味进入鼻腔的瞬间,我感觉到那种幸福感回来了,那种辛苦工作一整天后,下班后吃到喜欢的东西的幸福感……
闻著香味,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醒了!他醒了!”
朋友的呼喊声从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警车跟救护车的警示灯在不远处亮起,我身边除了医护人员外,那名当警察的朋友也一脸焦急地蹲在旁边。
“靠,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朋友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全身上下都在痛,不过勉强能坐起身来,只见几名消防员正围在那名年轻人的黑色轿车旁边,似乎正在破坏车体准备把驾驶拉出来。
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年轻人卡在车里的模样,他的样子就跟我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救了。
朋友把我扶起来,说:“你命真大,发生这样的车祸,你居然只有轻微擦伤,连个骨折都没有,根本是奇蹟。”
“嗯……”我转过头,看向路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小声对朋友说:“我刚刚……看到那个盐酥鸡老板了。”
朋友愣了一下,问:“真的假的?那……他怎么样了?”
“他啊……好像真的变成这个路口的守护神了……” 我苦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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