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是一条母狗。
牠一直觉得，当狗其实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每天固定在校园里巡视几圈，确认草地依然柔
软、没有可能会压倒学生的枯树。累了，就在河堤边晒太阳，看着外劳钓吴郭鱼；时间一
到，总会有学生递上狗粮，或一块不该出现在狗碗里的炸鸡。偶尔，牠也会教训一下胆子
太大的松鼠，让牠们记住，这片校园还是有秩序的。
牠这一生遇过最大的危机，也不过是有调皮学生趁牠睡着时，用签字笔在牠背上写下牠自
己的名字。
老二希望那些爱惹麻烦的家伙，可以让牠好好地当一只开开心心的狗。
尤其是那只蜥蜴。那只独自去挑战综合大楼鬼王的蜥蜴。
如果只是原始型态的鬼王，以老二的实力，还能把对方逼退。以前的学生顶多也就招惹到
这个层级，事情总能在失控前收场。但这只蜥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直捣鬼王的老巢
，硬生生把牠的最终型态给打了出来。
现在整栋综合大楼都被结界覆蓋，墙面像活物般蠕动。老二站在结界外，连一只脚都踏不
进去。
偏偏老二的家族在百年前就和校方签下契约，世世代代都有义务守护这所大学的学生与教
职员。牠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又一圈，尾巴垂得比平时还低，脑袋却怎么也转不出其他方法
。
牠实在拉不下面子去找那群有翅膀的守护神。第一，牠是一只母狗；第二，召唤牠们必须
像狼群一样仰天嚎叫，这种行为会彻底毁掉牠在学生心中建立的形象。
但已经没有退路。
老二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又一声高亢而悠长的嚎叫。
□
蜥蜴先生喘着气，满身伤痕。
右手持着刚过了火的钢剑，剑身仍残留着庙里香的气味。为求慎重，剑柄缠绕了几层符咒
，贴得严严实实。他不会任何法术，对妖魔鬼怪也一窍不通，只带着一把长剑，就闯进这
栋闹鬼的地方。
这座综合大楼，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人从高处一跃而下。那些死去的人，在夜里总会回到这
里。学生之间早已流传着鬼王的传说，牠会挑选中意的猎物，将灵魂纳入麾下，永不释放
。
鬼王此刻正俯视着他。
牠感到讶异。眼前这只蜥蜴，没有法力，没有护身咒，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灵力在流动。他
的战斗方式极其粗暴，只进攻，不防守。每一次挥剑，都是赌上性命。
更令鬼王不安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渴望。对死亡的渴望。
而鬼王被打出了最终型态。
上一次逼牠到这程度的，是五十年前一名拿着“不求人”的单身狗术士。
墙壁裂开，地板翻涌，整栋综合大楼仿佛成了鬼王的身体。无数章鱼般的触手自天花板垂
落，扭动、拍击、缠绕。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甜腻的气味，能让人产生最深层的幻觉。
蜥蜴先生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久远的画面，看见自己应该早就放下的东西。他的剑慢了，意识坠落，在完全失去
知觉前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自己的尾巴。
剧痛让世界重新清晰。
蜥蜴先生清醒过来，却立刻陷入更糟的局面。四肢被触手牢牢绑住，钢剑掉落在地，发出
沉闷的声响。
就在鬼王准备收走他灵魂的瞬间，一连串高亢的嚎叫声，自远处传来。
结界震动。
下一刻，原本在大湖边歇息、偶尔啄学生裤脚的一整群大白鹅，破窗而入。羽毛如飞镖般
射向触手，白色残影在空中交错。牠们挥动翅膀，翅缘如利刃，接连斩断束缚。
其中一只头顶带着一撮黄色羽毛的大白鹅，压低身子，凶猛地冲向鬼王。牠的体型随着步
伐不断膨胀，最后大得几乎触及天花板，阴影覆蓋整座大厅。
战斗结束得很快。
鬼王倒下后，建筑恢复死寂。
蜥蜴先生在鬼王稀烂的残骸中找到了他的目标。那控制鬼王的符咒被小心地包在一团绵羊
毛里，保存得异常完整。
他哼了一声，把证据收好，转身离去。
夜风穿过综合大楼空荡的走廊，接下来，蜥蜴先生会找到主使者，然后跟那畜牲好好地把
帐算清楚。